苏静好没回头,出了庄园侧门,直接拦了辆车去了华人街。
她今天穿得很素,米白色薄风衣里,是一身雾青色改良旗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腰身收得纤细。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
她怀里抱着一只素色布袋,里面装着两幅双面绣样品。
疗养院的扣费短信还躺在手机里。
她没时间等苏家心软。
华人街最里面那家高端画廊叫“观止”。
玻璃门擦得发亮,门口摆着青铜雕塑,墙上挂着中西混搭的馆藏图录,里里外外都透着一个字:贵。
前台小姐扫了她一眼,职业笑容挑不出错:“女士有预约吗?”
“没有。”苏静好把布袋放到台面上,“我想问问,画廊接不接高级定制的手工绣品。”
前台原本还带着几分公式化的客气,等她把样品展开,眼神立刻变了。
是一方双面异色绣,一面是雪色玉兰,一面是停在枝头的蓝翎鸟。
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翻面时光泽一转,连羽毛的层次都像活了过来。
“周总。”前台小姐压低声音,“您来看看这个。”
里间很快走出来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酒红色马甲配白衬衫,袖口扣着金边袖扣,手上还戴着一枚翡翠扳指,仿佛把“我很懂行”四个字写在了身上。
他接过绣品,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这是你做的?”
“是。”
“纯手工?”
“嗯。”
周启明把绣面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语气明显热络了许多:“这手工可不常见,苏绣出身?你师从哪位老师?”
“跟外婆学的。”
“有没有合作工作室?在本地挂靠哪家?税号、身份资料、担保人这些带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苏静好停了两秒,实话实说:“都没有。我刚来这边,想先接点私单。”
周启明脸上的笑收得很快。
刚才还捧着绣品不肯放手的人,这会儿往后一靠,连声音都淡了几分。
“那不行。”
他把绣品放回台面,手却没完全松开,语气里已经带了挑拣:“我们这边接的都是高净值客户,定制单子少说也要五位数起。东西贵,人更要稳。你没本地身份背书,没税务记录,没担保,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今天接了单,明天人就不见了?”
苏静好看着他:“我可以先做样,再验收。”
“不是样不样的问题。”周启明笑了笑,眼神里的轻慢连藏都懒得藏,“说白了,你这种情况,在这边连正经合作资格都算不上。我们画廊不是慈善机构,不会随便把客人的单子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前台小姐站在旁边,抿着唇没接话。
苏静好把绣品往自己这边收了收:“那打扰了。”
她刚要折起绣布,周启明又开口了。
“不过,”他指尖敲了敲台面,盯着那幅双面绣,“你这两件样品,我倒是可以收。”
苏静好抬眼。
周启明报了个数,低得几乎像在羞辱人。
她没说话。
周启明还以为她在犹豫,笑得更从容了些:“别嫌少。你现在这个情况,能把东西变现就不错了。说难听点,在这边连个身份担保都没有,谁知道你是不是黑户。你拿着这么好的绣工在外面跑,真出了什么事,警局都未必找得到人。”
前台脸色变了变,小声叫了一句:“周总……”
“我说错了?”周启明看都没看她,目光落在苏静好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语气轻飘飘的,“姑娘,现实一点。你这种人,能碰到我,算运气。”
北美圈最近都在传,宴回结婚了,娶的是个东方太太。
可一张照片都没有。
周启明自然认不出来,面前这个穿着素净、抱着布袋来找活的人,就是那位新上任的亚当斯夫人。
苏静好把绣品慢慢收好,动作不急不缓。
她没发火,也没变脸,只是在转身前抬眸,看了眼他身后那面主墙。
那儿挂着一幅油画,金框,灯打得很足,标签写着某位欧洲名家的早年真迹。
她看了两秒,淡声开口:“周老板。”
“嗯?”
“您要是担心我东西卖不出去,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店里的画。”
周启明一顿:“什么意思?”
苏静好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声音平静得很:“那幅所谓的真迹,是赝品。做旧太刻意,裂纹走向不对,底色里的钛白也不该出现在那个年代。”
前台抬头。
旁边整理图录的年轻店员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掉在地上。
周启明脸色瞬间沉了:“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您比我更想知道。”苏静好把布袋拎起来,唇角淡淡弯了一下,“毕竟,您店里的假画都比您的报价诚实。”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接抽了过去。
周启明脸都青了,恼羞成怒地抬高声音:“保安呢?把她给我请出去!以后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别再往店里放!”
两个保安很快过来。
一个还算客气:“女士,麻烦您出去。”
苏静好没跟他们纠缠,抱着布袋转身就走。
玻璃门一开,外面的冷风迎面灌了进来。
她刚走出半条街,就被风呛得咳了两声。
布袋勒在手臂上,指尖都被吹得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