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脸上这才露出笑意,对身边的嬷嬷道:“倒是个齐整懂礼的孩子。拿些果子给他吃。”
“谢老夫人。”崔令仪将食盒打开,一样样摆出来,“老夫人见谅,民妇身无长物,只有些粗浅手艺。这是早起做的一点粥点和面食,虽简陋,却是干净用心的,斗胆请您尝尝,也算全了晚辈一点孝心。”
裴老夫人看了看那一碟碟用心的早膳,默了片刻。她也是看着崔令仪长大的,知道她从前是如何金尊玉贵地娇养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而如今竟也学会了洗手作羹汤,还做得这般细致。
又瞥见她始终低眉顺目、恭敬谦卑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从前崔家嫡女的明媚爽朗。
也不知这孩子,五年来都经历了什么…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便缓和了些:“你母亲从前也最是手巧。坐下吧。”
崔令仪谢了座,只挨着椅子边坐了半边,姿态恭谨。安儿得了果子,乖巧地坐在一旁小凳子上小口吃着,不吵不闹。
裴老夫人尝了一个素饺,点了点头:“味道清爽,难得。”
崔令仪垂眸:“老夫人过奖了。不过是些寻常手艺,当年先夫病中胃口不好,民妇为了让他多吃两口,胡乱琢磨的。能入老夫人的口,是民妇的造化。”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丫鬟的问安声:“侯爷。”
帘子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打起,一身墨色常服的裴砚走了进来。
他应是刚下朝回府,先来母亲处问安,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崔令仪。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那个素衣女子身上。她侧身坐着,背脊单薄,露出一截纤细瓷白的脖颈。正低声回着母亲的话,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柔顺温和。与记忆里那个总是扬着下巴、目光灼灼追随着他、说话带着娇蛮活力的少女,截然不同。
只余下一种近乎卑微的安静。
裴砚心头莫名一滞,像被极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给母亲行礼:“母亲。”
裴老夫人点点头:“回来了。可用过早膳了?令仪正好送了些点心来,你也尝尝。”
裴砚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样崔令仪做的吃食,又掠过她低垂的眉眼,淡淡道:“不了,儿子已在宫中用过。”
崔令仪将头埋得更低,生怕自己的存在碍了他的眼。
裴老夫人似没察觉儿子语气中的冷淡,只对崔令仪温声道:“你有心了。日后若得空,常带安儿过来坐坐。这孩子,我看着喜欢。”
“是,谢老夫人垂爱。”崔令仪温顺应下。
裴砚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安静吃着果子的小小孩童身上。安儿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往母亲身边缩了缩。
又说了两句闲话,崔令仪适时提出告辞。裴老夫人也未多留,让她带着安儿回去了。
崔令仪牵着安儿,目不斜视地从裴砚身侧走过。
如那日在府门口一样,自始至终未看裴砚一眼。
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裴砚才收回目光,转向母亲:“她来做什么?”
裴老夫人:“不过是个失了依仗的可怜人,带着孩子来请个安,表表心意罢了。手艺倒是不错,说是为了照顾她病重的亡夫学的。也是个念旧情的。”
她顿了顿,看向儿子,“砚儿,她母亲毕竟与我有旧。即便从前你们闹得不愉快,后来也各自嫁娶了。我看如今她性子也磨了不少,是个懂事的孩子。”
“人既已进了府,住在西跨院那地方,终究不像话。传出去,倒显得我们侯府刻薄。”"
似乎裴砚早有预料。
书房里,裴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民妇崔氏,见过裴大人。”崔令仪垂眸行礼。
裴砚没有回头,也没有让她起身。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何事?”
崔令仪直起身,看着他冷漠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民妇是为姐夫裴铭的差事而来。三日前,大人曾允诺让姐夫去卫戍营任书记官,可今日姐夫前去,却被告知暂无空缺。”
“不知大人可否明示,此事是否另有章程?”
“卫戍营的人事调度,自有规矩。”裴砚淡淡道,走到书案后坐下,“大哥久居府内,于实务生疏,贸然任职,恐难胜任。暂且搁置,对他未必是坏事。”暂且搁置?
崔令仪的心沉了下去。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就是推脱,甚至可能永无兑现之日。
她想起姐姐灰败的脸色,想起姐夫眼中熄灭的光,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抬起头,直视着裴砚:“大人的意思,民妇明白了。此事原是民妇奢求了。”
裴砚眉心微蹙。
她福了福身:“既如此,民妇不敢再劳烦大人。姐夫的事,民妇会再想别的法子。”
“你想去求谁?”裴砚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
崔令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听闻安阳侯府世子与姐夫旧日有些同窗之谊,或许……”
裴砚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威压,目光如寒冰利刃,刮过她的脸:“安阳侯府?崔令仪,你以为如今的你,还有几分面子,能让旁人为了你,去提拔一个无足轻重的裴铭?”
他的话语尖锐刻薄,毫不留情地撕开她竭力维持的尊严和那点微末的希望。
崔令仪唇边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大人说的是。民妇确实一无所有,也毫无颜面可言。”
“所以,也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去碰碰运气。总好过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亲人受难。”
“崔令仪!”裴砚沉声厉喝,只觉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他讨厌看到她这副为了别人不顾一切、甚至不惜自轻自贱的样子,更讨厌她话语里那种将他彻底排除在外的疏离和决绝!
“出去。”他猛地背过身,压抑着某种翻腾的怒意,“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听雪轩一步!”
崔令仪看着男人冷硬如磐石的背影,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澄心斋,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刺骨的冷。
回到听雪轩,安儿还没下学。屋里空空荡荡,寂静得让人心慌。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庭院里欣欣向荣的草木,耳畔回想起裴砚刺耳的话语。
崔令仪,你以为如今的你,还有几分面子?
是啊,如今的她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寡妇。
可是曾经,她也是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崔尚书府的嫡女,骄傲明艳,如灼灼烈日,不知愁为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