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南背对着她站了两秒,突然回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沙发上。
"我不走。"他哑着嗓子说。
她的眼泪在他转身去拿药箱时落了下来。
等他回来时,她慌忙擦去眼泪。
时南当没看见,半跪在沙发前,握住她的手腕。
她的掌心朝上,细小的玻璃碎片嵌在皮肉里,血迹已经干涸,边缘微微泛白。
他拧开碘伏瓶盖,棉签蘸了药水,动作顿了顿。
"会疼。"他低声说,"忍着点。"
任欢欢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碘伏触到伤口的瞬间,她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抽回去。
时南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像是无声的安抚。
"怎么弄的?"他问,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还是那么笨,伤口破了不及时处理只会哭?”
"杯子摔了。"她轻声回答,"……没注意。"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清理伤口。
任欢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大学时她第一次在密室逃脱里擦伤膝盖,他也是这样,一边骂她笨,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她贴创可贴。
"另一只手。"他说。
她乖乖伸出左手,却在他取镊子时按住手腕。
这处的伤口更深,大块的玻璃碎片还扎在掌心里面。
时南的眉头皱得更紧,镊子尖轻轻探入皮肉,夹住碎片边缘。
"……时南。"她突然开口。
他没抬头,"嗯?"
"你为什么回来?"
镊子停顿了一秒,玻璃碎片被取了出来。
"你打电话了。"他简短地回答,似是很随意。
任欢欢没有再问,她忘了,他是警察。
空气凝固了一瞬。
任欢欢的喉咙发紧,想说谢谢,却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断。
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指尖轻轻抚过她掌心的伤口边缘,然后稳稳地贴上。
他的指腹有茧,粗糙的触感摩挲过她的皮肤。"
车子掉头的同时,他恍惚间想起,七年前,她挂断电话后,他从家里赶回学校,疯了似的找她。
却自此,她的电话,再没打通过。
电话还贴在耳边,听到对面传来的抽泣声,他猛踩油门。
"……时南?"
"我在。"
他的心跳又急又重,再次重复,“我在。”
很快,任欢欢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一阵敲门声急促地响起,伴随着时南焦急的嗓音,"任欢欢!开门!"
她蜷缩在沙发角落,死死盯着那扇门,手指掐进抱枕里,眼眸盯着那条过道,似是下着某种决心。
然则,门外的敲门声逐渐变成了砸门,时南的声音里压着怒火,"任欢欢!"
随着一道呵斥落下。
砰——!
一声巨响,门锁崩裂。
时南踹开门冲了进来,眼神凌厉地扫过客厅,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骤缩。
"你是不是没长脑....."
他的怒骂刚到嘴边,她却突然从沙发那边扑了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时南顿时僵在原地。
她的身体在发抖,手臂紧紧抱住他的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所有准备好的责骂卡在喉咙里,时南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轻抚。
"……没事了。"他的声音轻柔下来。
半晌,他想问清楚发生什么事,将她的手从腰上取下,才注意到她掌心的血迹,以及玻璃碎片还嵌在皮肉里,手背上破皮的地方血肉模糊。
"怎么弄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头拧紧。
任欢欢没回答,只是仰头看他,眼眶通红。
她知道她不该打电话给他,可她第一时间就想起了他。
时南见她不说话,脸色瞬间阴沉。
可低头查看她的伤口时,动作比想象中轻柔,"医药箱在哪?"
"浴室……第一个抽屉。"
他转身要走,却被她拉住衣角。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走。""
可以两个字在快出口时任欢欢临时改口。
“为什么?”
“我们才相处几天?你就给我做了几天晚饭就想搬过来,想得美。”
何况,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他又没说要复合。
还有,若是住在一起,那她身上的疤....
话音刚落,任欢欢便听到他笑了一声,六分冷,四分无奈。
“好。”
他的话音落在她唇角,带着未尽的热度,任欢欢察觉到一丝危险。
"......什么意思?"她轻声问。
"意思是....."
他忽然俯身,再度吻上她的唇,将她一转,两人的位置瞬间调转。
他带着她一路退到了沙发,二人瞬间陷入柔软的沙发。
这个吻最终停在了某个临界点。
时南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渐渐平复,手指却还流连在她发间,轻轻梳理着那些被他弄乱的发丝。
他的掌心仍贴在她腰侧,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克制更深的渴望。
任欢欢仰头看他,清楚的看见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你....要干嘛?"她问,声音比想象中要软。
时南的指尖抚上她锁骨,沿着那道纤细的弧线缓缓游走,"我想做的事很多。比如......"
他的唇落在她颈侧,轻轻一吮,"这样。"
又辗转至耳垂,齿尖不轻不重地磨了磨,"或者这样。"
最后停在她唇畔,呼吸交缠,"但今晚......"他什么都不会做。
他忽然退开半寸,起身靠在沙发上,侧脸看着她,"太晚了。"
他又看了眼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诚恳得不像话,"这个点打车不安全。"
任欢欢坐了起来,挑眉道:"不安全?谁敢动你不是找死吗?何况,你车不就停在楼下?"
"喝了酒。"时南面不改色,"一杯也是酒驾。"
他说话时,手指还缠着她的一缕发丝,在指节上绕啊绕,像个耍赖的小孩。
任欢欢突然发现,这男人的领口不知何时又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的腹肌,配上他这好看的面容,无形之中像是在勾引她。
他绝对是故意的。"
方静点了点头,"三年前,《密室传来的哭声》在英国签售会结束的当晚,你在公寓出事。而那本书的结局,主角最后走出密室...可你却....."
"可我却差点死在家里。"任欢欢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想说这个,对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臂上的疤痕,她这条手臂直到手腕上,大大小小的疤痕共有七八条,都是自杀未遂或者幻觉时留下的。
方静握紧了方向盘,"那个读者今天拿来的签名书……就是英国初版。"
"更诡异的是,"方静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是在国内二手书店买的,有这么巧吗?"
车窗外,树影婆娑,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任欢欢不想再想,她突然推开车门。
"欢欢!"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回头将车门带上,"放心,我不会做傻事。"
方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想起三年前接到伦敦医院电话的那个凌晨。
病床上的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听见哥哥在密室里叫我……他说门锁坏了,我想救他。"
她眉心不自觉地拧起,心里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她选择回来是不是错误的?
一个月后。
任欢欢的公寓里窗帘紧闭,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这一个月,她没再开有关密室系列的新书,而是鬼使神差地开了本她从未写过的题材。
文档第一行赤裸裸地写着:
”想睡刑警前男友的一百种理由。“
她盯着这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敲下第三句。
理由一:他的制服扣子很难解,但解开的瞬间很爽。
理由二:他审讯犯人的声音很低沉,适合当睡前催眠。
理由三:……
“任欢欢!”
方静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响,“你居然在写.....”
任欢欢“啪”地合上笔记本,耳根发烫,试图去催眠她,“……你没看见。”
方静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咖啡,“晚了,我已经截图了。”
“你.....”
“骗你的。”
方静大笑,咬文嚼字的说道:“不过你这刑警....前男友....啧啧啧,看来某人这是想复合了?”"
她这一躲,倒显得她心虚。
脑子这般想,可脚却不听使唤,仍停在树干后。
她微微侧头,刚好看见那个女生突然踮起脚,伸手整理了一下时南的衣领。
那个动作太过亲昵,她猛地将头转回。
所以,他们真的是男女朋友。
她看了一眼四周,想绕另一条路回去,却听见女生清脆的声音,“那下周见啦,时队!”
“嗯。”
时南的嗓音低沉,和早上在警局里冷漠的语气截然不同。
任欢欢僵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以为时南已经走了,才慢慢走出树后。
不曾想,女生已经离开,而时南仍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望向她的方向。
她猛地停住脚步,呼吸滞住。
他早就看见她了?还是巧合?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出现在这里,又像是……
他早就知道她住在这个小区?
很快,她在脑子里否认这个答案。
这个公寓只有静姐知道,她的朋友从大学毕业以后就不再联系了,更不可能知道。而他,估计也不屑打听她的事情。
时南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要打招呼的意思,只是静静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而冷峻,明明看见了她,却装作没看见,仿佛多与她对视一秒,都不想。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缓缓往前走去,迈步走向单元楼。
电梯上升时,她盯着镜面墙里的自己,嘴唇抿得太紧,眼角微微发红。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出了电梯,直到去按密码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推开门,空荡荡地公寓冷清得可怕。
她其实很怕自己一个人住,却又在强迫自己必须一个人住。
毕竟,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将购物袋放在餐桌上,看着购物袋里露出来的草莓蛋糕,她已经不喜欢吃了,可还是买了回来。
她将它拿出来,放进了冰箱。
窗外,暮色笼罩,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她走到落地窗前想要拉上窗帘,却看见楼下时南的车还停在原地。"
她摸索着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灌入肺部。
手机突然震动,是主编方静的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市警局刑侦支队采访,别忘了!“
她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来。
她刚刚碰见了七年前分手的刑警男友,明天上午,还要去刑警队为写作新书收集素材。
命运真是个恶劣的编剧。
与此同时,时南回到了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办公室。
"老大,你怎么突然消失了?"
"拦错车了。"他拧开矿泉水猛灌一口。
"哇,谁这么倒霉被你拦?"
"一个.....写悬疑小说的。"水珠从他紧绷的下颌滴落,"专会编造些虚情假意的故事。"
林林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你认识?"
时南回了队长办公室,林林紧跟其后。
时南拉开抽屉,里面整齐排列着两本精装小说,每一本的作者名都是”欢欢“。最上面那本的扉页上,还留着当年她稚嫩的笔迹:”给阿南——我的专属刑探“。
"不认识。"他砰地关上抽屉,"明天上午的采访你替我去。"
"为什么?那可是局长亲自打招呼的,你可是队长,不去不合适吧?"
"我不想见某些自以为是的作家。"时南在抽屉找到文件,停顿了一下,"尤其是那种.....把人用完就扔的。"
城市的另一端,任欢欢回到家,脱下外套,从冰箱拿出一瓶冷萃咖啡,而后便在书桌后坐下。
打开电脑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了一会儿。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主编方静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传来一个男声,“你好。”
任欢欢没有意外,“你好,请把电话给静姐,谢谢。”
电话那头传来一句找你的,而后便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什么事阿。”
这语气,带了丝被破坏了好事的不悦。
任欢欢喝了一口咖啡,“不好意思,我只问一句,明日上午的.....”
“不行,安排好了,不能改。”
呵,还真是了解她。
“那.....”
“也不行,我没空。”
咖啡的苦味顺着喉咙一路滑到嗓子里,“....好吧,你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