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秀苑的日子,表面是繁复的礼仪训练、枯燥的宫廷规矩学习,以及待选秀女之间心照不宣的攀比与试探。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竞争气息。
楚汐——慕容嫣,完美地扮演着她的角色。
她寡言少语,姿态恭顺,学习时专注认真,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笨拙,仿佛一个努力适应却力有不逮的闺阁女子。
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引人注目的场合,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面对铜镜时,那层温顺的假面才会剥落。
她取出贴身藏着的血簪。簪尖那点微小的血珠已经干涸消失,簪身恢复冰冷,仿佛昨夜的异动只是幻觉。
但她心口那瞬间的灼痛,以及发际线那道细微的划痕,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她用指尖摩挲着那抹暗红,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静。复仇之路,容不得半分差错。
她必须尽快适应这深宫,找到传递消息的渠道,同时……弄清楚血簪的异动意味着什么。
麻烦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午后,负责教导礼仪的严嬷嬷,一位眼神锐利、嘴角下垂的老宫女,在教授叩拜大礼时,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频频落在楚汐身上。
“慕容姑娘,”严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让整个偏殿瞬间安静下来。
“你这腰,是面团捏的吗?软塌塌的,成何体统!皇家威仪面前,容不得半分懈怠!给我再拜!腰背挺直,额头触地!”
楚汐依言再做。姿势标准得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她俯身叩首的瞬间,严嬷嬷的脚尖“不经意”地往前挪了一寸,恰好抵在她撑地的右手小指上!
钻心的剧痛传来!楚汐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她强忍着,没有抬头,更没有缩手,硬生生完成了整个叩拜动作,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
“哼,这才像点样子。”严嬷嬷冷哼一声,移开了脚。
楚汐的小指已经红肿起来,指骨剧痛,可能骨裂。
周围的秀女们或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或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谁都看得出,这位靖国公府的庶女,似乎并不受“父亲”的重视,连宫里的嬷嬷都敢随意拿捏。
楚汐缓缓起身,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眸底一闪而逝的寒芒。
她将受伤的手缩回袖中,依旧维持着那副逆来顺受的怯懦模样,对着严嬷嬷低声道:“谢嬷嬷指点。”
她知道,这刁难绝非偶然。
要么是慕容枭的授意,试探她的忍耐力;要么是宫中其他势力(比如皇后)的下马威,想给靖国公府一个难堪;或者,是严嬷嬷本身得了某些人的好处。
无论哪种,她都必须“病弱”下去。
小指的伤成了契机。
楚汐没有声张,只是次日晨起时,“不慎”打翻了铜盆,弄湿了衣袖,又“恰巧”被路过的管事宫女看到她那明显红肿变形的手指。
很快,一位面生的中年太医被请到了储秀苑为她诊治。
太医姓林,面容清癯,眼神平和。
他仔细检查了楚汐的手指,手法专业而轻柔。“指骨轻微错位,需静养些时日,万不可再受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为她复位、敷药、包扎。
在包扎的间隙,林太医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她掌心快速划了几下。
那是一个极其隐晦的、属于“烬”组织的联络暗号!楚汐心头一震,面上却适时地露出疼痛难忍的楚楚可怜之色,低声道:“有劳太医了。”
林太医点点头,留下药方和叮嘱,便告辞离去。
楚汐的目光扫过那张看似寻常的药方——在“当归三钱”的“归”字右下方,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墨点加重。
这是“烬”组织传递指令的方式!药方本身是幌子,真正的信息在那墨点上标注的位置。
机会来了!传递情报的渠道就在眼前。
为了坐实“病弱”形象,也为了避开储秀苑的纷扰,楚汐在获得允许后,每日午后可到御花园一处较为僻静的临水亭阁附近“散心养伤”。
这日,她正倚着亭柱,目光看似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实则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寻找着药方上墨点暗示的“老槐树第三根气根下”的具体位置。
就在她锁定目标,准备寻机靠近时——
“看来慕容姑娘的伤,并未妨碍你欣赏这园中景致。”一个清朗而带着淡淡疏离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楚汐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凝固!是萧珩!
她猛地转身,动作牵扯到伤指,痛得她秀眉紧蹙,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慌忙屈膝行礼,姿态因为“伤痛”而显得有些笨拙不稳:“臣……臣女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萧珩并未穿明黄龙袍,而是一身月白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
他身后只跟着大太监王德顺。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楚汐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右手上,又扫过她苍白惊惶的小脸。
“免礼。”萧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像探照灯,在她身上逡巡,“手指伤得如何?”
“回陛下,太医已诊治过,说……说需静养些时日,并无大碍。劳陛下垂询,臣女惶恐。”
楚汐垂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受宠若惊。
“哦?”萧珩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严嬷嬷教导礼仪,一向严苛。只是朕没想到,竟严苛到让国公府的小姐伤了筋骨。”
这话语平淡,却字字诛心!既是点破了她受伤的缘由,更隐含了试探——试探她对严嬷嬷、或者说对她背后“父亲”慕容枭的态度。
楚汐心头警铃大作!这位帝王,果然敏锐得可怕!
她迅速调整呼吸,声音带上几分委屈和认命般的怯懦:“是……是臣女愚笨,未能领会嬷嬷教导,才……才出了差错,怪不得嬷嬷。”
“愚笨?”萧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楚汐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朕倒觉得,能在国公府安然长成,又能在储秀苑‘恰到好处’受伤避祸的慕容小姐,未必真如表面这般……愚笨。”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她低垂的眼睑,直刺灵魂深处!
那眼神,不再是第一次偶遇时的淡漠审视,而是带着一种洞悉般的探究和一丝……兴味?
楚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能看出她是“避祸”?
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还是仅仅在试探?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像是被帝王威压吓到极致,声音带着哭腔:“陛下……陛下明鉴!臣女……臣女不敢……”
“不敢什么?”萧珩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平淡,却更显压迫,“是不敢聪明,还是不敢……有异心?”
亭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德顺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楚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一个不慎,万劫不复!
“陛下!”楚汐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脆弱与坦诚。
“臣女……臣女身份卑微,能入宫已是天恩浩荡,父亲大人更是耳提面命,要臣女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万不可给家族蒙羞!臣女……臣女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更不敢有任何……任何异心啊!”
她将“父亲大人”几个字咬得极重,既是示弱,也是隐晦地将责任推到慕容枭身上。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梨花带雨,楚楚动人,配合着那受伤的手和惊惶的眼神,极具迷惑性。
萧珩盯着她的泪眼,沉默了片刻。
那锐利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逡巡了许久,最终,他眼底那抹探究的锋芒缓缓敛去,重新覆上一层帝王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安稳?”他忽然移开目光,转向亭外池水中悠然游弋的锦鲤,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深宫之中,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惊心。锦鲤再美,也不过是池中之物,生死荣辱,皆系于执掌鱼食之人一念之间。慕容姑娘所求的‘安稳’,怕是这宫里最奢侈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又像是冰冷的警告:“与其想着如何‘安稳’,不如想想,如何让自己……成为那执食之人眼中,不可或缺的一尾鱼。或者,”他侧过头,目光再次扫过楚汐,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成为能搅动这一池春水的……意外。”
说完,他不再看楚汐,拂袖转身,对王德顺道:“回宫。”
“起驾——”王德顺尖细的嗓音响起。
萧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扶疏的小径尽头。
楚汐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才仿佛脱力般,踉跄一步,扶住了冰凉的亭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