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汐再次深深行礼,恭敬地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很远,拐过一个回廊,确认四周无人,她才靠在一根冰冷的廊柱上,急促地喘息。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一片。
刚才慕容枭拍她肩膀时,她清晰地看到他腰间悬挂的佩剑——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不祥的红宝石。那是十年前,他带兵闯入楚府时佩戴的剑!那抹血色,瞬间与记忆中灭门之夜的猩红重叠。
恨意如同岩浆,在冰冷的伪装下沸腾翻滚。她猛地抬手,摸向发髻间那支普通的铜簪,指尖冰凉。
次日,天光微熹。一辆装饰着皇家徽记的宫车,在数名内侍宫女的簇拥下,停在了靖国公府正门前。
楚汐——慕容嫣,穿着一身崭新的、符合选秀身份的浅粉色宫装,颜色娇嫩,却依旧掩不住那份刻意的低调。她由两个国公府派来的“心腹”侍女“搀扶”着,莲步轻移,走向宫车。身后,是靖国公府巍峨却冰冷的门楣,以及慕容枭隐在门内阴影中、看不清神情的脸。
踏上宫车踏板的那一刻,楚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扇象征着滔天权势与血海深仇的朱漆大门。那一眼,极快,快得如同错觉,眸底深处是冰封的寒潭,一丝涟漪也无。
然后,她垂眸,温顺地弯腰,钻进了宫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轮辘辘,碾过平整的宫道,驶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也埋葬了无数红颜枯骨的巨大牢笼——大晟皇宫。
车内光线昏暗,熏香的气息甜腻得令人窒息。楚汐端坐着,脊背挺直如松。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四道深陷的月牙形血痕,是昨日在书房硬生生掐出来的。
她缓缓闭上眼,将翻腾的恨意、初次面对慕容枭的惊悸、以及即将踏入未知深渊的警醒,尽数压回心底最深处。再睁眼时,已是慕容嫣那温婉如水、带着一丝羞怯和憧憬的眼神。她甚至对着车内模糊的铜镜,轻轻弯了弯唇角,练习着一个“即将面见天颜”的少女该有的、恰到好处的紧张与期待。
宫车,驶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宫门。每过一道门,光线似乎就暗沉一分,空气也凝滞一分。最后一道朱红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沉重的声响如同命运的落锁。
大晟皇宫,到了。
宫车并未直接驶向后宫,而是停在了御花园附近一处专供待选秀女暂歇的宫苑——储秀苑。楚汐被宫女引着,穿过花木扶疏的小径。正值暮春,园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蝶舞莺啼,一派繁盛景象。然而这精心雕琢的美丽,在楚汐眼中,却透着一股虚假的、令人窒息的甜腻。
她低眉顺眼,规行矩步,默默记下沿途的路线和守卫分布。
行至一处临水的回廊转角,前方引路的宫女忽然停下,恭敬地退到一旁,深深福礼:“陛下。”
楚汐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跟着垂首屈膝,姿态恭谨无比,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前方。
只见不远处的九曲石桥上,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年轻男子正凭栏而立,似乎在看池中的锦鲤。他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清晰俊朗,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感。正是大晟王朝的年轻帝王——萧珩。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引路的宫女会意,示意楚汐继续前行。
楚汐屏息凝神,保持着最标准的仪态,从桥下快步走过。距离如此之近,她能感受到一道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背影,带着一种惯常的、审视物品般的淡漠。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脊背瞬间绷紧,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
就在即将走出那目光范围时,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池水的湿气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身上的气味——不是脂粉香,而是昨日在破败院落沾染的陈旧木料气息,以及贴身携带的、用于处理小伤口的药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乱葬岗的、难以言喻的阴冷土腥气!
桥上,萧珩原本慵懒的目光忽地一顿。他微微侧首,视线再次落在那抹即将消失在花丛后的粉色纤细身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龙纹玉佩。
“那是谁?”他开口,声音清朗,听不出情绪。
旁边侍立的大太监王德顺立刻躬身回禀:“回陛下,是靖国公府新送入宫的庶女,慕容氏,单名一个嫣字。”
“慕容嫣……”萧珩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神深邃了几分,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味道……倒是特别。”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楚汐并不知道桥上的小小插曲。她被安置在储秀苑一间清雅的厢房内。房间不大,但陈设精致。待引路的宫女退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她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冷汗,再次浸湿了内衫。
刚才那短暂的“偶遇”,帝王无形中散发的威压,以及那似乎能穿透表象的目光,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个年轻的皇帝,绝非慕容枭口中“年轻气盛、心思难测”那么简单。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巨大的牢笼映照得灯火通明,却更显幽深寂静。
确认暂时安全,楚汐才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疲惫却依旧紧绷的容颜。她抬手,想将头上那支象征“慕容嫣”的普通铜簪取下。
就在指尖触及簪身的刹那——
心口处,那支贴身藏着的血簪,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痛!那痛感并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脏。
“嘶……”楚汐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怎么回事?
她惊疑不定地解开领口,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支血簪。昏黄的烛光下,簪身那抹暗红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着诡异的光泽。簪尖处,竟不知何时凝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新鲜欲滴的血珠!
楚汐瞳孔骤缩。这血簪……从未有过如此异状!
她猛地抬头看向铜镜。镜中,她因惊骇而略显苍白的脸侧,靠近耳根的发际线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正渗出一点血丝。那位置,恰好是她取下斗笠时,被蓑衣边缘的硬茬不慎刮到的地方,当时并未在意。
血簪……在吸她的血?还是……在示警?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比这深宫的夜更冷。她紧紧攥住那支带着她体温和诡异血珠的玉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深宫的第一夜,危机已如影随形。她的复仇之路,从踏入宫门的第一步起,就已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和无法预知的凶险。而手中这支染满至亲之血的信物,似乎也在无声地宣告:烬火,终将在这锦绣牢笼中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