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未亮,鸡刚打了第一遍鸣。
我摸黑起来灶前烧火,煮好鸡蛋,蒸好馒头,一切准备妥当。
老汉一家早已穿戴整齐,等在堂屋里。
大山的新衣衫蓝得发亮,王英破天荒地抹了口红,小虎脚上是崭新的解放鞋,连老汉也穿上了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中山装。
唯独我,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打着补丁的裤子。
巧云捏起我准备的鸡蛋,咬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这鸡蛋老了,不够嫩,一点都不好吃。
她转身把剩下的鸡蛋随手倒进了泔水桶,那清脆的碰撞声刺痛了我的耳朵。
你看看你,连个鸡蛋都煮不好,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老汉的眼神里满是嫌弃,还好巧云跟着,不然这一路上吃什么都成问题。
我低着头,不敢抬眼,手里默默收拾着剩下的行李。
娘,你就不用送我们了,车上座位有限,你在家看着点**的活。
大山忽然开口,眼神游移不定。
就是,桂兰姐,巧云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又不是不回来了,再说你这身打扮去了车站,大山他们多不好意思,都不敢认你这娘!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心窝子。
巧云轻盈地爬上拖拉机,找了最靠近驾驶位的好位置坐下,递给老汉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尝尝,我特意从供销社买的,听说是沙县那边运来的。
她笑靥如花,声音甜腻。
红苹果在阳光下泛着**的光泽,是我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奢侈品。
小虎忽然蹦到我面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奶奶,给钱!
我要在省城买玩具,爷爷说了你有私房钱!
我愣住了,摇摇头:奶奶没钱。
骗人!
小虎撅起嘴巴,扯着嗓子喊,奶奶是个守财奴,自己攒钱不给我花!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我的脸烧得通红,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上车前,老汉走到我跟前,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家里的活我都列好了,鸡喂几次,猪啥时候添食,茄子地什么时候浇水,都按这上面做。
他压低声音,眼神阴沉:别想着跑,会让你好看。
拖拉机发动了,扬起一路黄土。
老汉坐在车厢边缘,回头撇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嫌恶和轻蔑。
巧云挨着他,笑靥如花,手里的红苹果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站在原地,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着那张写满指令的纸条,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三十年来,我第一次感到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