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灰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双眼深陷。
这是老汉?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呼我喝我的一家之主?
听见开门声,他艰难地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后猛然瞪大。
若...桂兰?
老汉的声音嘶哑,颤抖着伸出手,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
我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只是平静地问:好些了吗?
老汉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羞愧、欣喜、还有一丝希望。
桂兰,你...你回来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倒回去。
我走到炕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轻声问道:当年,你是真心娶我的吗?
老汉愣住了,眼神躲闪,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一开始,是看中你能干肯吃苦...巧云呢?
我追问。
她...是我这辈子的心结。
老汉叹了口气,你走后不久,她卷了家里的钱跑了,再没消息。
我点点头,心中既不意外,也不痛快,只是一种释然。
起身去灶台洗米煮面,这些动作我曾经做过千百遍,现在依然熟练,却不再是出于义务和恐惧。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到老汉面前,我帮他坐起来,像照顾一个陌生的病人,不冷不热。
桂兰,你...你能不能留下来?
老汉小心翼翼地问,我...我错了。
不能。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会安排人照顾你,但我不会回到那个伤心的地方。
老汉似乎早有预料,失落地低下头。
第二天,我找来村里德高望重的王大娘,付了合理的工钱请她照顾老汉。
不是因为他是我丈夫,而是因为他是个需要帮助的人。
我对王大娘说,这不是亲情,是我作为一个人的良心。
王大娘拍拍我的手:桂兰,你变了,变得更像个人了。
下午,小虎怯生生地来找我,说想跟我学做生意。
我严肃地看着他:首先,你得重新念书;其次,你得向奶奶道歉,不是说说而已,是用行动;最后,你要懂得诚信做人,不能像你爹那样走歪路。
小虎连连点头,眼中有了久违的光彩。
一周后,合作社正式运营,我亲自指导村民操作设备,检验茶叶品质。
正忙着,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老汉被村民用平板车推来了,他执意要看看我工作的样子。
我没有阻拦,继续专注地讲解技术要点,声音清晰洪亮,姿态自信从容。
瞥见老汉坐在角落,眼中含泪,嘴唇颤抖,像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他低着头,不住地擦着眼泪,忽然对推车的村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没把她当人看。
这句话,如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激起我心中阵阵涟漪。
傍晚,我在村委会的小教室里召集了二十多位妇女,开办了第一次读书班。
认字不难,难的是认清自己。
我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女人,也是人。
妇女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眼中既有迷茫又有向往。
我今年六十岁了,从小没读过书。
我放下粉笔,环视着她们,可我现在有自己的事业,有尊严地活着。
你们比我年轻,为何不能?
一个年轻妇女怯生生地举手:桂兰姐,我能像您一样吗?
能,当然能。
我坚定地点头,只要你不认命,勇敢为自己活一次。
教室里寂静片刻,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看着这些和过去的我一样的农村妇女,我仿佛看到她们逐渐抬起的头,挺直的腰,那是岁月无法夺走的尊严。
在回省城的路上,蔡敏问我:这次回来,感觉如何?
我望着车窗外的田野,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后发现自己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汽车渐行渐远,村庄在视野中缩小,我却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壮大。
那是希望,是力量,更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