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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四月,青河的水已经涨起来了。
天刚蒙蒙亮,河面还罩着一层薄雾。周守田蹲在船尾,把昨夜下的那张网一点点往上收。
网很沉。
老人腰往下一压,两只手抓紧湿漉漉的麻绳,没拉动。
“停舟。”
船头的少年回过身来。
谢停舟把竹篙往船板上一搁,过去接住网绳。
“挂底了?”
“不像。”
周守田喘了口气,把位置让开,“你慢些,别死拽。真挂在石头上,再把网扯破了。”
谢停舟点点头。
他没急着用力,而是先松了半尺绳,让水流把网往下游带了一点。
船跟着轻轻偏过去。
等到绳上的劲松开,他才重新收。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水面忽然翻起几尾银白色的鱼,紧接着整张网都露了出来。
周守田眼睛亮了些。
“有东西。”
谢停舟也笑了一下。
“今天运气不错。”
十四岁的少年还没完全长开,身量已经比同龄人高出一些。青灰色短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来的手腕并不粗,却很结实。
他的眉眼生得尤其好。
眉骨清正,鼻梁挺直,眼睛黑而清亮。少年人的轮廓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柔和,却已经能看出再过几年会是怎样出挑的一副相貌。
只是常年在河上晒着,皮肤算不上白。
周守田以前总说可惜。
这么好的一张脸,跟着他这个老头子天天在河里捞鱼,迟早晒得和船板一个颜色。
谢停舟倒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
脸好看不能当饭吃。
至少眼下不能。
网里的鱼不少。
两尾青鱼,几条鲫鱼,最底下还压着一尾个头不小的鳜鱼。
谢停舟把鱼一条条解下来,挑到船舱里。
周守田拿手比了比那尾鳜鱼。
“这条别留。”
“嗯。”
“城西陈记最近收得高。”
“我知道。”
“昨日听老孙说,一斤能多给两文。”
谢停舟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活鱼。”
周守田一顿。
谢停舟拎起那尾已经没什么精神的鳜鱼。
“这个送过去,他能按平价收就算厚道。”
老人啧了一声。
“你才多大,算盘倒打得比我还细。”
谢停舟把鱼扔进水桶里,随口道:“家里米缸也不会因为我年纪小,就少吃两碗米。”
周守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便不说了。
河上的雾渐渐散开。
天边透出一点白。
谢停舟重新拿起竹篙,把小船撑离河岸。
船不大,是条用了十几年的旧乌篷。船底补过两回,右边船舷还有一道很长的裂纹,前年用桐油和麻布重新封过。
谢停舟撑船的时候很稳。
青河这一带水势不急,可河底并不平。春天涨水以后,很多平日露在外面的石头都沉进了水里,不熟悉的人撑船,稍不注意就会磕上去。
他却很少碰。
竹篙往水里一探,手腕一转,往往就知道下面是泥,是沙,还是石。
这种事情没人教。
在河上待久了,自然就会。
前面出现一个小弯。
谢停舟没有沿正中走,反而把船往右侧推。
周守田坐在船尾整理网,连头都没抬。
过了一会儿,左边水面露出一小截黑色石角。
如果刚才直过去,船底多半要磕一下。
老人这才看了一眼。
“记得倒是牢。”
“上个月撞过一次。”
“你撞一次就记得了?”
“撞船要补钱。”
周守田没忍住笑出声。
“你这孩子。”
谢停舟也笑。
小船绕过石头,继续往下游走。
两岸渐渐有了人声。
有人在滩边洗菜,有妇人提着木桶来打水,再往前还能看见几条起早的渔船。
一个认识周守田的老渔户隔着水喊了一声。
“老周!今日怎么样?”
周守田立刻把装鱼的篓子往脚边踢了踢。
“不怎么样!”
对面哈哈大笑。
“藏什么藏,我都看见那尾大鱼了!”
“看见了还问!”
两**擦过去。
谢停舟看着自家外祖父护着鱼篓的模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周守田瞧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
“你当我不知道你笑我?”
“真没有。”
“晚上鱼头没你的份。”
谢停舟撑着船,很识趣地没接话。
没过多久,上游传来一阵低沉的号子声。
一条大船顺河下来。
船头挂着青底白纹的长旗,几个穿短褂的汉子站在甲板上。腰间有的挂刀,有的别着短棍。
附近的小渔船看见,都稍稍往边上让了一些。
谢停舟也把竹篙往外一点。
大船经过时带起一阵水浪。
小乌篷跟着晃。
周守田用脚抵住鱼篓。
“青河帮最近的船倒是越来越多了。”
谢停舟看着那**过去。
“都是运货的?”
“有运货的,有收货的,还有管码头的。”
“官府不管?”
周守田抬头看他。
“管什么?”
“河运。”
“县衙才多少人?”老人低下头继续解网,“青河从城外过去这么长一截,真靠那几个衙役守?货被劫了,最后还不是得找帮里的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少招惹他们。”
谢停舟嗯了一声。
他从来没打算招惹。
在平河县住了两年,他已经大致弄明白这个地方是怎么活的。
县衙管着名义上的规矩。
青河帮、两家武馆以及几个有钱有势的大户,则各管着一部分实际上的事情。
这些人之间有冲突,也有合作。
普通百姓只要日子过得去,通常懒得分那么清楚。
船过了鱼市附近,河面上的人越来越多。
谢停舟却没有立刻靠岸。
今日这一网不错,他打算趁天还早再下一次。
周守田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爷孙两个沿着河往另一处熟悉的水*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
雾气全散了。
青河在日光底下泛着碎亮的光,远处平河县的城墙露出一段灰黑色的轮廓。
谢停舟站在船头,衣摆被河风吹得贴在腿边。
周守田忽然道:“今日别往北汊那边去。”
“怎么了?”
“前日老顾他们回来,说上头不太干净。”
谢停舟回头。
老人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有匪?”
“谁知道。”
周守田把最后一截网绳盘好。
“听说岸上见了血,也不知道是野兽还是人。前些日子又有几拨外地人从那边经过。”
他看着谢停舟
“这阵子世道不安稳。鱼少捞几条饿不死,别为了几十文钱往那些没人烟的地方钻。”
谢停舟没有追问。
“知道了。”
周守田这才重新低下头。
小船顺着河水继续向前。
不远处,一只水鸟从芦苇间飞起来,在水面点了一下,很快又落进另一片浅滩。
谢停舟撑了一篙。
船身缓缓转过河*。
今日还有两张网要收。
中午以前,大概能赶回县里卖鱼。
至于上游的事——
不去便是。
至少这时候,他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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