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自己还是个小豆丁,却还一本正经说着这样的话,芽芽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村里的孩子的大姐。
“好好,芽芽乖,爷爷先跟你婆婆去灶房,看看这些怎么热,热多少,你别急。”
村长收起眼中的震惊,将带过来的粗瓷碗放到炕边小桌,拉着柳婆子走到灶房。
“柳婆子,到底咋回事?芽芽这孩子,去哪挣的这些东西?”
柳婆婆靠在灶台边,缓缓开口,把芽芽两次摸着她娘留下的小荷包,突然去到一个陌生的奇怪的地方,两次都还不是同个地方的所有的事,都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村长越听,心越揪得慌,这孩子,小小年纪,还没人大腿高,就为了他们村里的老弱去了那样一个陌生的地方,孩子说的轻巧,可她在陌生的地方,害不害怕,苦不苦,有没有受伤害,要不要付出代价,他们都一无所知。
他背着手,在狭小的灶房里走了两步,眉头拧成疙瘩。
荷花村,现在被封着,与世隔绝,村里就21口人,老的老,小的小,眼看就要熬不下去,是芽芽凭着这莫名的机缘,硬生生给村子拽回了一条活路。
可他,又怎么可以,把全村的活路,压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
但他们都懂,芽芽这性子,心善的很,若是拦着她,偷偷捂着这事,她定会偷摸将吃食塞给小伙伴,塞给村里老人,若是硬压着,反倒会委屈了孩子。
这些吃食,就算村里没有被泥石流封住,也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能拿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心思。
柳婆婆轻轻点了点头,村长深吸一口气:“藏不住,也拦不住,去村头老槐树,把大伙都召集来,把这事明明白白说清楚。”
“咱荷花村就二十一口人,祖祖辈辈抱团过日子,个个都是信得过的。”
“若是……”
村长话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若是有谁起了歪心思,敢打芽芽的主意,敢把这事往外透半个字,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拼了命也会亲手除了他!”
日头渐高,老槐树稀疏的树影下,人影缓缓聚拢。
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能坐的被抬到树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安静地,等待着,目光都落在槐树下小土坡上的村长,柳婆子和被护在中间的芽芽身上。
他们脚下还有一个奇怪的银色小桶,一个大大鼓鼓的透着热气的布包。
村长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龟裂的树身,哑声开口:
“老伙计,你都看着呢。”他像是在对树说,又像是在对所有人说,“咱们荷花村就剩这点人了。”
他转过身,浑浊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枯槁而熟悉的脸:“路断了,粮绝了,盐没了。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瘸的瘸,瞎的瞎……按理说,该躺下等死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咳嗽和细微的啜泣。
“可是,”老村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咱们荷花村的囡囡,咱们的芽芽,她不让咱们死!”
“昨天,我给大伙撒了谎,说那点咸汤是我寻的,其实,是芽芽寻的,是这孩子救了我们全村的性命!”
“今天,芽芽又给我们带来了这些东西!”
说着老村长颤巍巍伸手打开那个冒着热气的布袋子,柳婆子也上前,轻轻拧开保温桶。
瞬间,浓郁的香气猛地涌了出来。"
再睁开眼时,她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破败的山神庙木门,
刚刚的一切都好像是她恍惚间做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可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们都在!
半只卤蛋还散发着微末的热度,红果子也黏糊糊沾了一身。
不是梦,是真的!
快,快回去,给婆婆吃咸的,让婆婆好起来!
芽芽顾不上脑袋的眩晕和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柳婆婆的土屋跑,
赤着的小脚踩在冷硬的黄泥路上,被碎石硌得生疼,她却好像一点感觉不到。
土屋的柴门没关,屋里暗沉沉的,
窗缝里透进来一点微光,照亮了炕上的柳婆婆,
她脸色蜡黄,毫无生气,胸脯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芽芽扑跪到炕边,语带哭腔,却又透着急切的欢喜,
“婆婆!婆婆!醒醒!有吃的!咸咸的!”柳婆婆的眼皮动了动,重得像坠了铅,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芽芽身上,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皮裂开一道小口子渗出血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芽芽赶紧把怀里的吃食放在炕边的土台上,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攥在手心的卤蛋递到柳婆婆嘴边:“婆婆,吃!咸的!你尝尝,吃了就有力气了!”
柳婆婆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肉香,还有一丝熟悉的、久违的盐味,那是骨头缝都在渴望的味道。
她费力地张开嘴,芽芽赶紧把那带着牙印的卤蛋捏成小块送进去。
咸味在嘴里化开的那一刻,柳婆婆的眼睛猛地睁了睁,浑浊的眸子闪过一丝光亮。
她慢慢地咀嚼着,那股一个多月来从未有过的咸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连那烧的昏沉的脑子,都清明了大半。
“咸……真的是咸的……”柳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喉咙都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芽芽看她吃了两口没再吃,又将那只透明的甜水罐子递到柳婆婆嘴边,“婆婆,喝的,甜甜的水。用嘴巴沿着这个小管子一吸就能喝到了!”
柳婆婆目光落在那形状奇怪的透明罐子上,罐身贴着花花绿绿的纸,白色的管子从顶上露出一小节,陌生的让她有些发怔。
她依着芽芽的话,微微偏头,干裂的唇瓣凑上那根白色的管子,轻轻一吸——
清甜的滋味裹着淡淡的果香滑进喉咙,润开了火烧火燎的干疼。
她缓了缓,又吸了两口,才抬手轻轻推开那罐子,哑着嗓子道:“芽芽喝……婆婆够了。”
芽芽却使劲摇头,小手按住柳婆婆的手往她嘴边推,鼻尖还挂着点泥灰,却笑得眉眼弯弯:“婆婆喝!还有好多呢!芽芽喝过啦,甜甜的,喝了身子舒服!”
她说着,又从土台上扒拉下半串红果子,“这个也甜,婆婆吃,吃了就有力气坐起来啦!”
柳婆婆看着孩子手中那半串糖葫芦,又看了看她赤着的、磨得通红渗着细小红点的小脚丫,浑浊的眼里慢慢漫上湿意,抬手轻轻摩挲着芽芽的头顶。
指尖触到孩子枯黄打结的头发,心里揪得生疼。
“这些东西,芽芽从哪里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