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儿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她。
“你走吧。”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平静,“皇上不要你,不是你的错。是他的眼睛瞎了。”
白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来怡红楼?你想做什么?你——你到底是谁?
可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靖儿也不会告诉她。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靖儿又说了一句:
“下次宫里再来人,我去。”
白蓉猛地回头。
靖儿还是背对着她,看着窗外。夜色里,远处的宫墙隐隐约约,像一道沉默的疤痕。
“你不是说,你燕国都亡了,你不怕死吗?”白蓉脱口而出。
靖儿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白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听见靖儿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就是因为亡了,才要去。”
靖儿站在窗前,听着白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始终没有回头。
她抬起手腕,那只烟紫色的玉镯还在,她摩挲着镯子内侧那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永以为好。
可笑。
她放下手,目光又落向窗外。远处的宫墙在晨曦里渐渐清晰,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他今天召她进宫,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想听她弹琵琶,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靖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三年前,城破那日。她躲在侍女怀里,从城墙的缝隙里看出去,看见一个骑马的身影立在火光中。那人穿着玄色的甲胄,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勒马而立,看着满城的烟火,一动不动。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秦王墨离。
靖儿垂下眼睛,看着腕上的玉镯。烟紫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快了。”她轻声说,“很快就见到了。”
窗外,晨风吹过,梅树的枯枝轻轻摇晃。
新的一天,开始了。
傍晚的怡红楼,笼在一层金红色的光晕里。
夕阳从雕花窗棂斜斜地透进来,在软榻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熏炉里的沉香燃尽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烟,缠缠绕绕地往上飘。"
靖儿睁开眼睛。
车厢里很暗,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看着周嬷嬷,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复杂。
“高兴。”她说,“当然高兴。”
周嬷嬷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那双眼睛里,明明有笑意,可那笑意下面,好像还藏着别的什么。
是什么?
她不知道。
马车继续往前,辚辚的声音响了一路。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命运的脚步声。
靖儿又闭上眼睛。
她的手缩在袖中,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玉镯。那烟紫色的玉镯温润光滑,内侧那四个字,她已经能闭着眼睛描摹出来。
永以为好。
她想起张砚说这话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为你赎身”时的认真,想起他吻她的手时那温热的触感。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可只是一下。
然后她又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那个三年前骑在马上、立在火光中的人。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马车停在了宫门前。
靖儿掀开车帘,看着那扇高大的宫门。门上的铜钉在灯火下泛着幽暗的光,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宫道,通向看不见的深处。
她想起三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在燕国,也是与秦国相似的这样一扇宫门。只是那时她是逃出来的,浑身是血,躲在侍女怀里,从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那骑在马上的身影。
现在她是走进去的。
光明正大。
靖儿下了马车,站在宫门前。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吹起她的长发。她抬起头,看着那高高的宫墙,看着墙后隐隐约约的殿宇轮廓,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旁边的周嬷嬷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靖儿姑娘?”
靖儿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子。
“走吧。”她说。
她迈步走进宫门。
身后,马车辚辚地驶远。身前,灯火通明的宫道延伸向前,不知通往何处,不知通往何人。
夜风里,有一个声音轻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