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松伸出手。
“给我。”
夏宜兰递过剪刀,在交接的瞬间,她故意让自己的手指轻轻擦过袁松粗糙的掌心。
袁松的手顿了一下。
夏宜兰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缩回手,脸颊飞起两团红晕。
她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麻烦您了。”她小声说。
袁松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那把剪刀。
拇指慢慢摩挲过刀刃上那个豁口——边缘整齐,断面锋利,金属碎裂的纹路呈放射状向两侧蔓延。
这不是用坏的。
是砸的。
袁松的目光从剪刀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夏宜兰的手。
她的十根手指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干粗活儿的痕迹。
但右手食指指肚上,有一小块新鲜的淤青。
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或者——握着剪刀用力砸过什么硬物。
袁松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
“修不了。”他说,声音平淡,“得重打一把。后天来拿。”
他把剪刀随手丢进身后的废铁筐里。
转身走回铁砧前,重新拿起铁锤。
“叮当。叮当。”
打铁声再次响起。
夏宜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甚至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个得体又腼腆的微笑——尽管没有任何人在看。
“那……谢谢袁师傅。”
她转身离开铁匠铺。
走出十几步,确认袁松不可能看到她了,夏宜兰嘴角的弧度变了。"
夏明贺把药揣进怀里,用刀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挤了半天的黑血,又嚼了草药敷上,硬是拖着一条腿走下山。
走到山脚的时候,整条腿肿得比腰还粗,人已经昏过去两次。
后来虽然活了下来,被蛇咬伤的那条右腿落下了残疾,变成了跛子。
那个跛跟着他一辈子。
走路的时候右脚点地,身子往左歪一下,再歪一下,像船在水上晃。
村里的孩子学他走路,学得活灵活现。
夏明贺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笑笑,绕开走。
再后来,夏明贺生病去世,留下了十岁的夏宜兰这个独生女儿。
夏明贺死的时候白柔锦八岁,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那天她爹回来,脸色很难看,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闷酒,喝到半夜,把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夏宜兰的娘不愿守寡,也不愿带着夏宜兰这个拖油瓶,转头嫁了人。
那个女人白柔锦见过几次,长得很好看,和夏宜兰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明贺下葬不到三个月,她就收拾包袱走了,嫁到了邻县一个死了老婆的财主家。走的时候没回头看夏宜兰一眼。
白春生就以叔叔的身份收养了夏宜兰。
那一年,白春生二十六岁,夏宜兰十岁,白柔锦八岁。
白柔锦记得那天。
她爹从隔壁把夏宜兰领过来,牵着她的手。
夏宜兰穿着白色的孝服,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她爹蹲下来,对白柔锦说,这是你姐姐,往后就在咱们家了,你要对她好。
白柔锦点点头,看着夏宜兰。
夏宜兰也看着她,眼睛弯了一下,像笑。
夏宜兰比白柔锦大两岁,性格温柔,对白柔锦照顾有加,每天给她梳头、给她洗澡、搂着她睡觉。
夏宜兰会梳很多种辫子,还会用彩色的头绳编出花样来。
每天早上她站在白柔锦身后,手指在白柔锦头发间穿梭,轻轻的,柔柔的,有时候会碰到头皮,痒痒的,很舒服。
洗澡也是。
木桶里的水热气腾腾,夏宜兰用手撩着水往她身上浇,从肩膀浇到后背,从后背浇到腰。
她的手滑过皮肤的时候,白柔锦觉得像有小鱼在游。
睡觉更不用说了。
夏宜兰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皂角的味道,是别的什么,闻着闻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