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仪听了,也只恨自己无能,只能守了半日,见姐姐睡安稳,才忧心忡忡告辞。
回到西跨院,天色近黄昏。推开吱呀木门,却没看到像往常一样扑上来的安儿。
“安儿?”她心头一紧,快步走进里屋。
小小身影蜷在炕角,背对着门。听见声音,安儿动了动,却没转身。
“安儿,怎么了?”崔令仪走过去,伸手想摸他额头。
安儿猛地往里缩了缩,小肩膀微微耸动。
崔令仪的心一下子揪紧,伸手将孩子轻轻扳过来。安儿低着头,不肯抬脸,但崔令仪还是看到了他左脸颊上那道指痕。
“谁打的?!”崔令仪声音陡然变冷,指尖轻颤着抚上那道红痕。
安儿吸了吸鼻子,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没、没谁,是安儿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崔令仪的心像被钝刀割过。
“安儿,看着娘亲。告诉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裴宁小姐又来了?”
安儿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点了点头。他断断续续说了下午的事,说到自己写字,说到裴宁要踩,说到混乱中被打了耳光。说到最后,忍不住抽泣起来:“她说我是没爹的孩子。”
崔令仪将安儿紧紧抱进怀里,满腔冰冷的怒火和痛楚在冲撞,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们可以欺辱她,踩踏她,将她打入泥泞。但她们不能这样伤害她的安儿!
“安儿乖,不哭。”她拍着孩子的背,“记住,你不是没爹的孩子,你的爹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叫沈泊舟。”
“她还说…我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安儿继续抽噎着。
崔令仪的泪落下来,“我的安儿会写字,比许多人都强,你不是文盲。”
夜色渐深,安儿终于哭累了,窝在崔令仪怀里沉沉睡去,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崔令仪搂着熟睡的安儿,指尖轻触着孩子脸上的红痕,心痛的无以复加。
她的安儿,本该在锦绣堆里长大,读书习字,骑马射箭,而不是困在这方寸之地,被人嘲笑“文盲”、“乞丐”。
她不能让安儿这样。
翌日清晨,崔令仪仔细为安儿敷了脸,那指痕已淡,不细看已不明显。
“安儿,娘带你去看老夫人,好吗?”
安儿仰头,清澈的眼眸里有些疑惑,但仍是乖巧点头:“嗯。”
寿安堂内,裴老夫人见她们母子前来请安,目光在安儿身上停了停,便露出些笑意,让人拿了点心给他。
崔令仪没有绕弯子,待安儿安静吃着点心,她便起身,在老夫人面前端端正正跪下。
“老夫人,民妇今日,有一事相求。”
裴老夫人有些讶异,抬手虚扶:“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崔令仪却未起身,垂首道:“昨日宁儿小姐与安儿有些孩童玩闹,民妇事后思之,深觉惶恐。”
“安儿年已四岁,正是该开蒙知礼的年纪。民妇自知身份微贱,不敢奢求其他,只恳请老夫人开恩,允安儿在府中族学旁听,识得几个字,明白些道理,日后也能做个明事理、守本分之人。民妇感激不尽,愿做牛做马,报答老夫人恩德。”
她的话,半字未提昨日安儿被扇耳光的委屈,只将冲突轻描淡写归于孩童玩闹,所求也仅是旁听。
裴老夫人听完,沉吟片刻。她自然听得出这玩闹背后的风波,看着崔令仪低眉顺目的侧影,又看看一旁懵懂吃着点心、模样灵秀的安儿,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起来吧。”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为孩子打算,这份心是好的。安儿这孩子,我也瞧着喜欢。族学里先生学问是好的,多一个旁听的孩子,也算不得什么。便依你……”
“母亲。”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打断了老夫人的话。
裴砚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厅门口。
“此事不妥。”
裴老夫人蹙眉:“砚儿,不过是让孩子旁听识几个字。”
“族学乃裴氏子弟进学之所,规矩严谨。”裴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沈安非我裴氏血脉,亦非亲眷嫡系。允其旁听,于规矩不合,易生事端。”
他看向崔令仪,眸色深晦:“崔氏,你若想教导孩子,可自行聘请西席。侯府,不提供此等便利。”
自行聘请西席?崔令仪指尖掐进掌心。她若有银钱请西席,何至于在此受辱?
老夫人还想说什么,裴砚已微微躬身:“儿子前头还有公务,先行告退。”说完,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崔令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猛地站起身,对老夫人匆匆一礼:“民妇告退。”便牵着尚未明白发生何事的安儿,疾步追了出去。
她追到回廊拐角,才堪堪赶上那道玄色身影。
“裴大人!”她唤住他,声音因急促和压抑的怒意而微微发颤。
裴砚驻足,侧身回望。阳光透过廊柱,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为何?”崔令仪盯着他,“安儿只是旁听,碍不着任何人。为何连这一点机会都不肯给?”
他看着她因疾走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终于不再平静无波、而是燃着灼人火焰的眼睛。
“你想让他进学,为何只去求母亲?”
崔令仪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裴砚的视线掠过女人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这副竖起全身尖刺的模样,忽然觉得,比那副死水般的顺从,要顺眼得多。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吐出一句:
“崔令仪,你为何不来求我?”
话音落下,裴砚已直起身,不再看她,径自离去。
留下崔令仪僵立在原地,廊下的风穿过,带来他方才气息掠过耳畔的微凉。
为何不来求他?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