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湛应下,心中却更加惊疑不定。
侯爷对这位崔娘子,似乎太过上心了。
松涛苑。
“砰!”
林念柔得了安儿入族学的消息,气得摔碎了一套上好的甜白釉茶具。
“好,好得很。裴砚,你真是好得很。”
“为了那个贱人和野种,你倒是舍得下本钱!连族学都让他进了!”
“夫人息怒,”心腹丫鬟春杏颤声劝道,“侯爷或许只是做做表面功夫。”
“表面功夫?”林念柔冷笑,“他何时管过这种表面功夫?他这是打我的脸,是在告诉全府,那对母子,他裴砚罩着了。”
她猛地站起身,焦躁地踱步。族学是第一步,接下来呢?是不是还要给那野种请西席?
甚至让他认祖归宗?
不!绝不可以!
她的宁儿,才是侯府唯一的嫡小姐!将来所有的一切,都该是宁儿的。
她绝不能让崔令仪好起来,更不能让那个野种有任何出头的机会。
高热中,崔令仪时而如坠冰窟,时而置身火海。
她听见安儿细弱的啜泣,听见脚步声进出,苦涩的药汁被灌入喉咙。
不知过了多久,额上覆上一只微凉干燥的手掌,带着薄茧,力道沉稳。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许久,才渐渐聚焦。
床前站着一个人,身形挺拔,背着光,玄色衣袍边缘被晨光勾勒出淡淡金边。
是裴砚。
他怎么会在这里?
崔令仪混沌的脑子转不动,只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浑身酸软,跌了回去,带起一阵剧烈咳嗽。
“别动。”裴砚收回手,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他侧头吩咐:“药。”
丫鬟立刻端上汤药。裴砚接过,竟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了舀,递到她唇边。
崔令仪怔住了,烧得泛红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我自己来。”她声音沙哑,试图抬手。
裴砚避开她的手,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语气不容置疑:“喝。”
崔令仪垂下眼睫,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将那苦涩至极的药汁咽下。每喝一口,眉头都紧紧蹙起。一碗药见底,裴砚将空碗递回,丫鬟无声退下。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床上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抽噎的安儿。
“大夫看过了,你染了风寒,又兼郁结于心,需好生将养。”裴砚开口,目光落在她潮红却难掩清丽的脸上,“西跨院阴冷,不利养病。明日,搬去南边的听雪轩。”"
可他没有回来。
她终究还是困在了这四方宅院里,进退维谷。
“泊舟。”她轻轻呢喃着他的名字,松开了手中的丝线,那只灰褐色的雨燕颤颤巍巍地,借着春风,一点点爬升。
它飞得不高,也不稳,在诸多华丽纸鸢的映衬下,显得笨拙又倔强。
她专注地操控着,目光追随着那只小小的雨燕,仿佛要将它送入云端,送去泊舟曾说过的、天高地阔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紊乱的疾风扫过。
“哎呀!”林念柔娇呼一声。
不知是风势太急,还是操控不当,那只高高在上的五彩凤凰猛地摇晃起来,打着旋儿向下俯冲,长长的尾翼恰好扫过崔令仪雨燕的丝线。
两线瞬间交缠,紧紧绞在一处。
五彩凤凰和灰雨燕在空中狼狈地纠缠拉扯。
“呀!缠住了!”“快,快解开!”
女眷们惊呼起来。林念柔跺脚,娇声急道:“夫君,我们的凤凰!”
裴砚眉头微蹙,手腕用力,试图稳住线轴。
又是这样。
崔令仪几乎能想象下一刻的情景,林念柔泫然欲泣的委屈,裴砚冷然扫来的视线,以及那些必然随之而来的、关于她“故技重施”、“蓄意勾连”的窃窃私语。
于是她手指用力,猛地向下一扯。
“嘣”的一声轻响。
手中紧绷的丝线骤然一松。
那只灰褐色的雨燕,带着一截断线,彻底摆脱了与五彩凤凰的牵绊。它没有被扯落,反而借着那最后一扯之力,歪歪斜斜地向更高更远的天际飘去,转眼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湛蓝的天幕深处。
仿佛真的获得了自由,去往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那只失去平衡的五彩凤凰,则彻底失控,一头栽进了远处的树林。
草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看树林方向,又看看崔令仪手中那截断掉的丝线,再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
“令仪你怎么…那是夫君特意为我放的。”
林念柔委屈道。
“民妇手拙,掌控不力,致使风筝与侯爷、夫人的宝鸢相缠,惊扰了诸位雅兴。”崔令仪屈膝福身,“为免继续扰乱,民妇只好断线。风筝既已失,民妇便先行告退,不在此扫兴了。”
“风筝断线,只愿侯爷与夫人抛却旧事,迎来新福。”
话落,她径自转身离去。
裴砚站在原地,凤眸幽深,看着她背影远去,手中还握着那只失去风筝的、空转的线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