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陆湛便亲自来了西跨院,态度客气:“崔娘子,侯爷吩咐,接安儿小公子去族学。每日辰时末到此,申时初送回。”
崔令仪道了谢,看着陆湛牵着安儿离开。安儿一步三回头地看她,眼里有兴奋,也有不舍。
孩子走了,西跨院更显空荡冷清。崔令仪躺在床上,身上冷一阵热一阵。
迷迷糊糊间,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冰冷刺骨的雪夜,她跪在永昌侯府门前,雪花落满肩头。
“裴砚,你开开门。”
“我爹爹和哥哥是冤枉的。”
“求你,求你替我崔家求求情。”
可回应她的,只有永昌侯府紧闭的大门。
也不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
林念柔撑着伞出来,眼底尽是怜悯:“令仪,夫君不想见你,你快走吧。”
好冷…
“崔小姐,既入了教坊司,便该守规矩。”教坊司的妈妈满脸脂粉,笑得人心里发麻,“今日这客,你不接也得接。”
两个大汉架住了她。
“不要!”她一边挣扎,一边死死护着肚子。
“啪!”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好疼…
“崔氏,泊舟已去。你年纪轻轻,城南李老爷愿聘你为填房,聘礼五十两,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她满身缟素,跪在沈泊舟的牌位前。
“叔公,泊舟尸骨未寒,我要为他守节。”
“守节?你拿什么守?拿什么养他那不知哪来的便宜儿子?”
“崔氏,你别不识抬举。你如今什么身份?罪臣之女,寡妇再醮!五十两聘你是造化,不嫁就滚出沈家祖屋!这是族产,轮不到你占着!”
“对!滚出去,带着野种滚!”
“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收了定金,由不得你!”
……
“娘亲……娘亲……”安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令仪费力地睁开眼,看到安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小脸上满是泪痕,正趴在她床边。
“安儿,怎么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娘亲,你身上好烫!”安儿哭着说,“学堂里他们不跟我玩,还说我是没爹的野孩子,是来蹭学的,先生也不管我。”"
“是啊,没想到崔姐姐死了丈夫,倒是更加风姿动人了呢。”
“可不是嘛,想当年崔姐姐是何等风光,京城多少儿郎的梦中人。可惜啊……”
几个贵女掩唇轻笑,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崔令仪素净的衣裙和发间那朵寒酸的绢花。
崔令仪端起面前的清茶,慢慢啜了一口,仿佛没听见她们的嘲弄。
方妙见她不理,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说起来,从前崔姐姐对永昌侯爷,那可是痴心一片呢。侯爷下朝必经的朱雀街,姐姐是不是日日都去偶遇?还亲手绣过荷包吧?那份心意,真是感天动地。”
“何止啊,”一旁的贵女咯咯笑道,“听说有一次宫宴,侯爷多饮了几杯,崔姐姐还……哎哟,女儿家的,我可说不出口。不过当时满京城谁不知道,崔家大小姐为了追求侯爷,那可是什么矜持体面都不要了。”
林念柔坐在上首,唇角微勾,并未出声制止。
崔令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些刻意被她遗忘的、属于少女时代最热烈也最不堪的往事,被如此赤裸裸地当众撕开,鲜血淋漓。
她感到一阵眩晕,胸口闷得发疼。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能失态,不能落泪,更不能让这些人得逞。
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几张写满恶意和优越感的脸。曾经,这些人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高。
“陈年旧事,难为各位妹妹还记得如此清楚。”她开口,“年少无知时,谁没有过几桩荒唐事?譬如方妹妹你,十四岁那年,不是也追在宁远侯世子马后跑了三条街,只为送一方绣了你小字的帕子?至今坊间还有‘方三街’的戏称呢。”
方妙的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怒。
“你、你胡说什么!”方妙气得声音都尖了。
崔令仪顿了顿,目光掠过上首的林念柔,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我也和方妹妹一样,以往旧事,时过境迁,如今想来,实在是——“
“幼稚可笑,不值一提。”
八个字,如同淬了冰的珠玉,清脆地滚落在春日喧嚣的宴席间,也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那双骤然停驻的玄色锦靴主人的耳中。
一席话说罢,崔令仪不再理会她们的嘴脸,径直离了席。
她缓步走着,踏过草木葱茏,绕过几片矮树,翻过小丘,停驻在一条小溪边。
溪水清亮,野花开的正好,连山遍野五光十色,美得让她叹息。其实从前春日宴也有这样的美景,只是她总是追在那个人身后,不懂欣赏这遍地春花烂漫。
沉陷在自己的思绪,声音很近了她才听见,悉悉索索好像是几个人的脚步声,是从山坡后传来的。
“……是比以前有点儿味了,不过没意思,那个调调百花楼的小倌儿比她强多了。”
她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她离开了京城太久。
“我还是觉得她以前有意思,虽然脾气讨厌,想想弄到床上也有点儿劲。”另一个男人的话引来其他人的哄笑,连连笑骂他下流。
“还等你弄上床呢?估计早自己爬到裴砚的床上去了。”因为四下无人,这几个男人说笑放肆无忌。
“得了吧,裴砚对林念柔那可是宠到骨子里了,怎么看得上她?”
“不过真别说,如今她那张脸蛋倒是更漂亮了,那个细腰都不像是生过孩子。”
“弄过来当个妾,玩玩儿也算够本。”
不怀好意的笑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