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瞧老奴这脑子,真是死脑筋。”
周氏缓缓靠向椅背,冷哼一声说道:“死了,一了百了。倒省了我日后再动手脚。河流湍急,半夜沉船,尸骨无存……”
她顿了顿,抬手说道:“传话下去,让护卫在沿河一带仔细搜寻一番,做足样子。是她自己辜负了我们护送她回江南的一片好意,执意要自己走,如今我们不计前嫌,派出护卫去寻她,也算是做到仁至义尽了。”
刘嬷嬷心领神会,连忙低头:“是……夫人仁慈,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周氏挥挥手,刘嬷嬷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周氏独自坐在偌大的房间内,脸上满是控制不住的笑意。
翻了?
死了?
真是……连老天爷都在遂她的意。省了多少麻烦,绝了所有后患。
江棠与荼蘼悄悄搭了一艘北上的货船,在夕阳西下之时才回到了京城外的码头。
两人皆是粗布衣衫,低眉顺眼,混在挑夫和贩夫走卒之中下了船,丝毫不起眼。
码头上比往日似乎更喧闹些,许多人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悸与唏嘘。
隐约能听到“翻船”、“死了好多人”、“真惨”之类的字眼。
江棠心头莫名一跳,与荼蘼交换了一个眼神。荼蘼会意,搀着她,装作好奇的样子,靠近一群正在议论纷纷的老船工和闲汉。
“老人家,”荼蘼轻声向一个正在摇头叹息、满脸褶子的老船工打听,“方才听你们说……有船翻了?是哪里的船?什么时候的事?”
那老船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们一眼,见是两个面生的妇人,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道:“可不是嘛!就是昨儿后半夜,黑石滩那段!那艘跑江宁府的客船‘顺风号’,好端端的,听说跟一艘装石料的驳船撞了个正着!哎哟,那可是半夜里,人都睡死了,水又急得跟鬼扯似的……船一下子就翻了,沉得快哟!”
他边说边比划,周围的人也凑过来补充。
“到现在都没捞上来几个活的!尸首倒是漂起来几具,都泡得没法看了……”
“听说安庆伯府那个刚被休了、要回江南老家的世子夫人,也在那条船上!真是命苦啊……”
“可不是?刚被休,回个娘家还遇上这种横祸……不过话说回来,安庆伯府倒是仁厚,听说人已经不是他们家媳妇了,还立刻派了护卫沿河去找呢,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给个交代……”
“是啊,能做到这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听说是那女子先天石女,不能生育,安庆伯府原是愿意养着她的,她不肯,婉拒了夫人的一片好意,非要孤身回江南,这下好了……人大抵是没了……也是个可怜人……”
“可惜了……终究不是个富贵命啊……”
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江棠站在那里,心内翻江倒海。
顺风号……昨夜后半夜……黑石滩……全军覆没……
她心中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什么意外。
那是为她准备的归宿。
周氏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狠!那艘南下的船,果然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若不是她们中途下船折返,此刻恐怕早已成了黑石滩下的冤魂。"
纷乱的思绪被身上黏腻的感觉打断。
边关条件简陋,返程路上更是风尘仆仆,他已好几日未曾好好沐浴,此刻只觉浑身都裹着一层汗与尘,气味想来不会好闻。
也罢,这些琐事先放一放,总得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去见她。
“有劳嬷嬷。”他压下心绪,对李嬷嬷淡淡道。
“世子爷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分内的事。”李嬷嬷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引着他进了阔别三年的院落。
院子里果然收拾得整齐干净,一草一木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迹。
热水早已备好,干净的中衣外袍也叠放整齐。陆望轩挥退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稍稍驱散了疲惫,也暂时模糊了心头那点疑虑。
然而,待他换上一身簇新的月白常服,束好头发,神清气爽地走出净房时,那点被热水泡散的疑虑与不满,却又随即汹涌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女子惯用的妆奁镜台?少了或许该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一丝淡淡馨香?
李嬷嬷捧着茶进来,见他环顾四周,忙笑道:“世子爷瞧瞧,可还缺什么?夫人吩咐了,一切都要按您从前的习惯来。”
从前的习惯……
陆望轩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没有作声。
这院子,干净,整齐,舒适,却仿佛被时光凝固在了三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刻。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江氏的痕迹。
“嬷嬷,”陆望轩抬眸,目光沉静地落在垂首侍立的李嬷嬷脸上,“少夫人呢?为何不见她?”
李嬷嬷脸上的笑容滞了滞,眼神躲闪,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小了下去:“世子爷……少夫人……不不不,如今已不是了……江姑娘……她……她……”
陆望轩眉心微蹙:“她怎么了?把话说清楚。”
“江姑娘她……”李嬷嬷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却依旧不敢抬头,“她……自请下堂,已经离开府里了。”
“自请下堂?”陆望轩愕然重复,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开?去了何处?”
“说是……说是回江南老家去了。”李嬷嬷的声音细若蚊蚋,“前些日子……乘船走的。”
自请下堂?回江南?
这四个字像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了他一头一脸,将那点归家后隐约的期待与忐忑,瞬间冻结。
为什么?
她为何要自请下堂?母亲……母亲竟也允了?还让她孤身一人回了江南?
纷乱的念头在脑中冲撞,陆望轩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看李嬷嬷那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模样,恐怕问也问不出究竟,府中定是出了大事,才会让她离了伯府。
他面色沉静,微微颔首,径直朝着母亲周氏所在的正院方向走去。
刚走出几步,突然又回头问道:
“她……从前住在何处?又是何时走的?”
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李嬷嬷被他骤然停步吓了一跳,闻言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答道:“回世子爷,江姑娘……她从前一直住在西边的青竹院。是……是上个月末离的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