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院。上月末。
青竹院院子不大,位置略有些偏僻,但几杆竹子碧绿青翠,很有些江南意境,若是她选的,也无可厚非。
只是她到底是自己的妻子,母亲又为何安排她住在那里?倒让人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而上月末……离他归家,不过早了十来日。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继续前行,方向却稍稍偏转,不再直奔正院,而是拐向了通往府邸西侧、更为僻静的小径。
他要去青竹院看看。
青竹院在府邸西侧,静得过分。篱笆歪倒,院门紧闭,被一根粗铁链和大铜锁死死锁住。几杆青竹从墙头探出,绿得苍翠欲滴,更有一枝海棠伶仃露出几朵粉花。
陆望轩盯着那把锁。
“世子爷,”李嬷嬷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江姑娘人已经走了,夫人是怕……怕底下那些不懂事的奴才乱闯进去,胡乱翻动,亵渎了姑娘住过的屋子,这才让人将院子锁了起来,也好保持个清净。”
陆望轩没有说话,脸色却沉郁了几分。
李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她一直以为世子爷对这桩婚事是极为不满的,否则怎会大婚当日连新娘的红盖头都没掀开,便远赴边关。想来他连江氏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可此刻看世子爷的沉默神情,却又不像全然无动于衷。
若只是自请下堂、回了江南,或许还好说。可万一……万一等下世子爷知道了……
李嬷嬷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陆望轩伸出手,指节在冰冷的铁链上轻轻划过,随即转身往正院走去。
“轩儿……”看着儿子换了一身月色锦袍,愈发显得长身玉立,风姿清峻,周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等明日进宫面圣,陛下封赏下来,他们安庆伯府的门楣只会更加耀眼。
若是再得那位备受宠爱的和宁公主青眼……周氏的心跳快了几分,那望轩的前程,可就真是贵不可言,连带着整个陆家,都能更上一层楼了。
她扬起温柔的笑意,对陆望轩道:“这身衣裳衬你。快过来坐下,晚膳已经备好,来,先尝尝母亲让小厨房特意为你做的几样点心,都是你从前最爱吃的。”
“母亲,江……江氏去了哪里?”陆望轩看都没看那满桌的点心,只直直凝视着母亲的眼睛问道。
“江氏?她……”周氏微微垂首,脸上露出哀伤表情,叹息一声说道,“她……终究是福薄……”
“她为何自请下堂?”陆望轩追问。
周氏眼神闪烁了一下,抬手示意左右侍立的丫鬟仆妇全部退下。
待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她这才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哽咽说道:
“儿啊……这事,说来也是母亲的不是。你一走便是三年……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嫁进来便独守空房,日子久了,难免……难免心思浮动,不甘寂寞……”
她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言,
“都是母亲疏忽,原想着她虽是军户人家出身,到底年纪小,只要好好教导,定能安分守己,等你回来……哪知道……是我没有教好她,约束不力,才让她做出了糊涂事……”
“什么糊涂事?”陆望轩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新妇,又能做出什么需要自请下堂的糊涂事来?”"
“明日你先回去,这里有我。”周氏语气恢复冷硬,“我先放出风去,说她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大夫我会安排。”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至于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等江棠死后,一并处理了。”
陆淑珍低低应了声:“女儿明白。”
青竹院。
虽说已是三月末,可还是春寒料峭。
夜深了,江棠强迫自己躺在冰冷的床上。荼蘼被关起来,几个嬷嬷和小丫头都已经被刘嬷嬷带走了。这空落落的院子如今就只剩她与豆蔻两个。
天微亮,她起身走到廊下。角落里那株海棠,竟也开着几簇伶仃的淡粉色。
她望着花,心绪沉重。周氏究竟会不会放过她?自己的筹码还有多少?正出神间……
扑棱棱!
一个东西从西边隔壁院墙那头歪斜着掉下来,落在她脚边不远处的草地上。
那是个风筝。素绢作面,画着疏淡山水,线断了,绢面也被刮破一角,沾着清露和泥点。
江棠心头一跳,是谁?
风筝刚落定,西边院墙根那丛半枯的篱笆便窸窣一动,钻出个小脑袋来。发髻有些松散,几缕软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一双圆眼怯生生地望过来,带着做错事般的不安。
“嫂嫂……是、是我的风筝掉啦。”声音细细软软,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棠循声望去,颊边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松动。
是她,陆淑敏,安庆伯府的六小姐,陆望轩最小的庶妹。
她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六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豆蔻的声音从旁插了进来,脚步匆匆就要往篱笆那边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走吧!”
“豆蔻姐姐,我的风筝掉了,这可是大哥哥送我的风筝……”
小女孩扑闪着大大的黑眼睛,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辜。
一听是世子爷送的风筝,豆蔻的态度很快有了转变。
“六小姐,你站在这里不要动,奴婢这就去将风筝给您捡回来。”
她们说话的当口,江棠早就已经站起身弯腰,拾起了那只破损的风筝。
动作流畅自然,宽大的袖口在拾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拂过竹骨框架。
一张折叠得极细、边缘齐整的纸条,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风筝骨架的缝隙深处。
豆蔻回头之时,一切都已经恢复原状。江棠仿佛什么都未听见,只怔愣着望着那枝海棠花出神。
豆蔻只当她心绪难安,疾步走到草地上弯腰拾起风筝。
她一眼瞥见风筝绢面上疏淡写意的山水笔触,那定是世子所画。她眼底顿时掠过一丝仰慕与沉醉,指腹不由自主地在那画上摩挲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