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想想,就让他心头发痒,呼吸都有点重。
车轮轻快地碾过石板路,朝着家的方向飞驰。
推开自家院门,一股熟悉的、却比往日更诱人的饭菜香扑面而来。他抬眼往堂屋小饭桌上一瞅,愣住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除了雷打不动的玉米面稀粥,杂粮饼子,两样咸菜,竟然还多了两样:黄绿相间的青椒炒鸡蛋,油润润、香喷喷;另一小碟是清炒的青菜,碧绿生青,看着就爽口。
厨房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各归其位。
屋子里散发着阳光和皂角的清新气味。
整个家,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整洁和说不出的温馨劲儿。
康志杰站在门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谁干的?田螺姑娘显灵了?还是他走错门了?
康志扬从屋里蹦出来,一脸兴奋加神秘,压低声音对他哥说:“哥!你猜今天谁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干净?还把饭都做好了?”
康志杰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李美红,但立刻又否定了。
她刚才还在铺子里,而且那态度不像。
“是表姐!”康志扬揭晓答案,小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咱妈说她一整天都在忙活!扫地擦桌,洗床单,还做饭!哥,太阳真从西边出来啦?”
许烟烟?
康志杰更懵了。
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睡到日上三竿、洗个碗都能打碎的主儿?能有这能耐?还炒菜?别是把厨房点了吧?
他狐疑地走到饭桌边,看了看那两盘卖相居然不错的小炒,又瞥了一眼许烟烟那紧闭的房门。
心里那团因为李美红而起的乱麻还没理清,家里这边又出了这等奇事。
这女人,今天到底唱的哪一出?先是早起打扮,现在又贤惠持家?该不会又在憋什么坏吧?
可看着眼前热乎的饭菜,整洁的家,鼻尖还萦绕着青椒炒蛋的香气,他晃晃脑袋,懒得再琢磨,管他妈的,先吃饭!
他粗声粗气地对还愣着的弟弟吼道:“看啥看?还不赶紧洗手去!等着喂到你嘴里啊?”
话音刚落,许烟烟那屋的门开了。
她慢悠悠地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勾勒曲线的碎花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许烟烟瞥了康志杰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红润的小嘴一撇,声音娇脆:“就数你最磨蹭,这都几点了才晃荡回来?一家子就等你开饭呢。”
这话一出口,康志杰恍惚了一下。
这语气,这架势,怎么那么像丈夫下班回来晚了,被自家媳妇儿没好气地数落?
他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为了掩饰那瞬间的失态,也为了找回场子,他想起手里还拎着点心,立刻举高了那个稻香居的纸盒子,故意晃了晃,脸上挂起那副痞里痞气的笑,拖长了调子:“哟,差点忘了,稻香居新出的杏仁酥,还热乎着呢。谁想吃啊?自己来拿。”
他特意把盒子举过头顶,就等着看许烟烟像以前那样,眼巴巴瞅着,想吃又够不着,最后不得不放软声音求他的馋猫样儿。
那副小模样,他百看不厌。"
李美红心里头酸溜溜的,还憋着火。
她和康志杰都处这么久了,眼看就要结婚。
一开始看他那副痞坏不羁的样儿,还以为他是个会来事儿的,谁知道处下来,活像块不开窍的木头!
除了轧马路、看电影,连她的手都不拉,更别说别的了。
她也是个正常女人,夜里躺床上也会想。
可康志杰对她,总是规规矩矩的,哪像是搞对象。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
李美红看看两人之间那老远的距离,再看看康志杰那魂不守舍的侧脸,牙一咬,准备再主动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慢慢地、带着试探和羞涩,将自己那只因为常年做针线而略显粗糙却依旧小巧的手,悄悄地、坚定地,伸了过去,轻轻牵住了康志杰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大手。
温热的触感传来。
康志杰正兀自沉浸在刚才那阵自我唾弃和关于许烟烟的混乱思绪中,冷不防手被牵住,整个人猛地一怔,身体瞬间僵硬。
手心里突然塞进来一只凉津津、带着点薄茧的小手,康志杰浑身一激灵,像被烫了一下,差点没直接甩开。
他下意识就想往回抽。
可李美红那手,看着小,劲儿却不小,死死攥着他。
康志杰嗓子发干,想抽回来的手,硬是僵在半道,没动。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想着跟李美红处了一年多,一会儿是许烟烟那冷冰冰说“娶你心上人”的脸,一会儿又是小石头那套地下情人的歪理,搅和得他头昏脑涨。
算了,牵就牵吧。反正,迟早也是要抢的。
康志杰这么想着,心里头那股拧巴劲儿松了点。
他没再往回抽手,也没敢使劲儿,虚虚地握着。
李美红攥着他的手,跟握了块没知觉的木头似的。
那点刚鼓起来的勇气和热气,被他这硬邦邦、凉飕飕的反应,一点点浇灭了。
心里头空落落的,还有点难堪。
可她的手还是没松开。
两个人,一个手僵得像木头,一个手凉得像冰,就这么别别扭扭地牵在一块儿。
李美红不是傻子。
她眼睛亮着呢。
打从那个叫什么许烟烟的表妹进了康家门,康志杰那心啊,就跟拴了线的风筝似的,看着还在那儿,可风一吹,就飘忽忽的,不知道往哪儿荡。
她能感觉到。
他跟她轧马路的时候,眼神老是飘,跟她说话,常常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屋里,许烟烟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哭得很伤心。
实际上,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演技不错,”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李美红这次要还能这么容易能跟康志杰和好,我就倒立洗头。”
她翻了个身,看着屋顶,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康志杰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李美红,那个小寡妇看着也不像是能轻易死心的人。
所以,她得继续加把劲,最好能让两人彻底闹翻,再也不可能和好的那种。
至于怎么做,许烟烟眼珠子转了转,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她有的是办法。
毕竟,这个年代的人,思想单纯,手段简单,对付起来不要太容易。
康志杰到底服了软,敲门叫许烟烟出来吃晚饭,还给她烧了洗澡水。
许烟烟也顺坡下驴,乖乖地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饭桌上气氛沉闷。
康母身体不好,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明理,糊涂起来连亲儿子都认不得。
今晚她倒是难得清醒,看着儿子那副魂不守舍、扒饭像跟饭有仇的德行,又想起下午隐约听见的动静,叹了口气:“志杰啊,你跟美红是不是闹别扭了?”
康志杰动作一顿,闷声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美红那孩子,实心眼,勤快,是个过日子的。”康母语重心长,枯瘦的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咱家这情况,你也知道。你能说到这样的对象,不容易,可得好好待人家,别犯浑。”
康志杰没吭声,心里更是烦躁。
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瞥向对面安静吃饭的许烟烟。
许烟烟正夹着一筷子菜,敏锐地察觉到他复杂的视线,立刻抬起小脸,眼神纯净又迷茫,仿佛在问“怎么了志杰哥?”
那无辜的样子,让康志杰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康母顺着儿子的目光,也看向了许烟烟。
昏黄的灯光下,这姑娘皮肤白得像瓷,五官精致得跟画儿似的,穿着虽然朴素,但那通身的气派和模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康母眯了眯老花的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下,迟疑地问:“志杰,这闺女是谁呀?”
康志杰嘴里塞满了饭,闻言动作又是一僵,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远房的表妹。来城里办点事,暂住几天。”
“表妹?瞧我这记性,亲戚都不记得了。”康母一听,昏花的老眼竟然亮了一下,精神头都好了几分。
她放下碗,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脸贴到许烟烟跟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转过头,压低声音,用一种发现宝藏般的认真口吻问康志杰:“远房表妹?那出五服了没有啊?”
(注:五服,指的是古代丧服制度,依亲疏关系分五等,此处康母意指血缘关系的远近。出了五服,即表示血缘关系已经很淡薄,不在禁止通婚的亲属范围内。)
不等康志杰回答,老太太自顾自地点头,越看许烟烟越满意,音量也不自觉提高了:“要是出了五服,那就能结婚啊!这闺女好,瞧着就旺家!白白胖胖的,脸上有肉,身上有劲,”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语气笃定,“一看就是好生养的!屁股也圆,准能生儿子!”
“噗,咳咳咳咳!!!”许烟烟正小口喝着汤,听到这话,一个没忍住,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飙出来了。
康志杰幸灾乐祸地横了咳得惊天动地的许烟烟一眼,好生养的表妹,你咳什么咳?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