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上,水袖翻飞,咿呀之声悠扬。瑞王顾遇舟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中,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目光落在台上,却又似乎有些飘远。
他身边,坐着娇俏明艳的和宁公主,当今圣上与贵妃的掌上明珠。
她今日显然无心看戏,坐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扯了扯顾遇舟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与急切:
“六皇兄,你说嘛……那个……陆世子他……人到底好不好?”
顾遇舟眼波未动,依旧望着台上,语气漫不经心:“陆世子?他好不好,与你有何干系?”
“你明知我……”和宁公主跺了跺脚,脸颊飞起红霞,欲言又止。
顾遇舟这才微微侧过脸,目光在她含羞带怯的脸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清润,却带着些许玩味:“怎么,你看上他了?”
和宁公主被他点破心事,更是羞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在宫中偶遇陆望轩的情景。
他刚从父皇的御书房出来,一身墨色常服,衬得身姿越发挺拔如松,边关风沙磨砺出的麦色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眉眼沉静,行走间自带一股武将的利落与沉稳。
他与她母妃平日里总想塞给她的那些或文弱、或骄矜的世家子弟,全然不同。
只那一眼,一颗心便怦怦乱跳,再难平静。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心中便萦绕了他的影子,只是听说他就要大婚,她只好按捺住芳心一片……
“他……他与别人不一样。”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少女的倾慕。
顾遇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戏台,那咿呀的唱词似乎更清晰了些,他指尖的叩击停了片刻,才缓缓道:
“陆望轩……自是好的。军功卓著,品性端方,是父皇都赞赏的年轻才俊,如今又得了封赏,在上京城中,更是风头无二。”
和宁公主听得心花怒放,眼睛都亮了起来。
却听顾遇舟话锋极轻地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只是,他可是有妻室的人,皇妹难道忘了?”
和宁公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急急辩驳:“六皇兄!他那算什么妻室?不过是……不过是个破落户的孤女罢了!全京城谁不知道,是她祖父仗着早年对老安庆伯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情,硬是携恩图报,逼着陆家点头应下的亲事!陆世子那般人物,怎能配那样的女子?”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拔高了些:“况且,那女子自己也知道不配,又先天有亏,不能生育,在府里也是形同虚设。最后还算她有点自知之明,自请下堂,回她那江南老家去了。也是她自己福薄命舛,回去的船翻了,连尸首都没捞着。后事还是安庆伯夫人心善,一手操办的……这事,六皇兄难道不知?”
顾遇舟微微蹙眉,听着妹妹这一连串又快又急的说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哦?”顾遇舟唇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终于从戏台上移开,落回到和宁公主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上,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笑,“和宁你知道的……还挺详尽?连人家‘先天有亏’这等私密事也如指掌。这些,都是听谁说的?”
和宁公主被他问得一噎,脸上红白交错,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地嘟起嘴来:“皇兄,人家……人家也不是胡乱打听的。这件事众人都知道。只有你两耳不闻窗外事,就知道躲在府中看戏。”
和宁公主可不敢说,其实这些都是永安侯世子夫人,陆世子的亲姐姐,亲口告诉她的。
永安侯世子夫人还告诉她,自家弟弟与那女子,连合卺酒都没正经喝,更别提……圆房了。按着规矩道理,那女子根本就算不得他们安庆伯府正经的儿媳妇,不过是个空占着名分的摆设罢了。
见皇兄不说话,和宁公主又说道:“所以呀,皇兄,陆世子如今可是清清白白、无牵无挂的。我……我若是……”
“戏要散了。”顾遇舟忽然打断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戏台。
和宁公主转头看去,果然见台上已近尾声。她满腹的话被堵了回去,有些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只好悻悻地住了口。
顾遇舟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周氏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此刻脸上立即浮现出羞惭、痛心又难以启齿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下,目光躲闪着,仿佛那事实在污秽,不堪出口。
“轩儿……这事……这事说出来,真的……真的是有辱我安庆伯府的门楣啊……”她声音发颤,用帕子紧紧捂住半张脸,肩膀微微发抖,“母亲……母亲也不瞒你了……是母亲无能,没有替你守住这后宅……她……她竟与府中一个花匠的儿子,名叫朱武的……勾搭成奸……”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才将那最不堪的字眼吐出来:
“竟然……竟然还怀上了身孕!”
陆望轩浑身一震,勉强稳住心神。
勾搭成奸,还怀上了孽种,这女人,她好大的胆子!
军中这几年,他也听说过很多传闻,有些女人离了男人活不了,水性杨花,淫荡无比。
她竟然也是这样的人,自己这是被她的外表迷惑了。
“那……”他声音干涩,厉声喝道,“那奸夫在何处?”
周氏抬起泪眼,摇头说道:
“轩儿啊,这种事……这种事怎能留他活口,平白污了你的名声,毁了伯府清誉?江氏身边那两个陪嫁的丫头都指认了,那朱武被拿住,也抵赖不得,供认不讳。眼看着你就要回京了,若是这桩丑事传扬出去,我们伯府颜面何存?你……你往后在朝中、在军中,又如何立足?”
她说着,又落下泪来:“母亲……母亲也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啊!这才不得不……将那腌臜东西处置了,连同那两个知情不报、帮着遮掩的蠢婢,一并远远发卖了出去,永绝后患。”
“至于江氏……”周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终究……是我们伯府的儿媳妇,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家丑不可外扬,若是将这等腌臜事公之于众,我们陆家颜面扫地不说,于你的前程更是致命之伤。”
她抬眼看向陆望轩,眼神复杂:“所以,母亲……只好对外寻了个她先天有亏、无法生育的由头,让她自请下堂。如此一来,既保全了伯府的体面,也……也算是给她留了一条后路,让她能带着那份休书,远远离了京城,回她的江南老家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拭去泪水:“毕竟,她祖父当年于我们陆家有恩,老伯爷在世时也常念叨。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也不能……赶尽杀绝,总要给她,也给江家留一分最后的体面。”
“原来如此。”陆望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母亲……费心了。”
周氏听着儿子这平静的回应,心头却莫名一紧。儿子的反应,太过冷静,冷静得让她有些不安。
“轩儿,你……”周氏忍不住轻声试探,脸上依旧维持着哀戚与关切,“你……莫要太过伤怀,也莫要因此气坏了身子。此事……此事已然了结,江氏既已离去,往后便与我们陆家再无瓜葛。你才刚回来,前程大好,切莫让这些污糟往事,扰了你的心神。”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色。
然而,陆望轩只是微微抬眸,低声说道:“母亲说的是。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其实……还有件事,母亲要一并告知于你。”周氏望着儿子沉默的身影,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并无泪水的眼角,语气哀戚:“那江氏……当真是个福薄命舛的。当初她执意离府,我念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不易,特意指派了李嬷嬷,还选了几个得力护卫,要一路护送她平安返回江南。”
“可她……她倒好,心思忒多,怕我们伯府对她有所图谋,死活不肯让人跟着同去。李嬷嬷劝了又劝,实在无法,只好奉上盘缠,眼睁睁看着她独自登了南下的客船……”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低沉艰涩:“哪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她坐的那艘船,行至半途,半夜里竟与另一艘货船撞上了……船……当场就翻了!”
“人……死了?”陆望轩沉声问道。
“我们一收到消息,立刻就派了护卫沿河前去搜寻……可是……黑石滩那段水流太急,又是深更半夜翻的船……找来找去还是一无所获啊!船上的人……都没找到,怕是……怕是都……”
她说不下去,掩面轻声啜泣起来:“这也是她的命数……终究是没福气。我心里……终究不忍,已让人在城外观音禅院为她设了灵位,做了道场,立了衣冠冢,也算……全了我们一场婆媳缘分,送她最后一程。”
恰在此时,门帘被挑起,安庆伯陆承宗走了进来。
他看着哭泣的妻子和面色冷峻的儿子,叹息一声,接口道:"
身边竟然留着这样一个祸害,怪只怪自己有眼无珠。
“豆蔻,夫人定是答应过你,等世子回来,便让你去他身边伺候,日后还要抬你做姨娘。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因与人通奸被处死,你一个我娘家带过来的贴身婢女还能苟活在这世上?”江棠一字一句地说道。
“姑娘……你怎知……”豆蔻瞳孔骤然一缩,惊恐地捂住嘴。
江棠垂眸,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一边的陆淑珍欢欢喜喜打开包袱,口中说道:“母亲,这等奸夫淫妇合该严厉处置,最好今夜就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省得夜长梦多。对外就说人得了急病没了。阿弟就要归京,千万别让他大喜之日在众人面前蒙羞。”
“那是自然,”周氏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玩味,“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本想给你留一条生路,没想到你竟敢拿捏我们安庆伯府,真是痴人说梦!”
她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抚平袖口,欣赏着江棠渐渐颓丧的脸色,十分快意。
“母亲……”陆淑珍手中的包袱忽而落地,包袱内的书卷滚落下来,“这……这不是我的医书!”
“怎么!”周氏目光凌厉扫向一旁站立的豆蔻。
“夫……夫人……奴婢……奴婢并不知晓,这……这便是姑娘三日前让奴婢送去德盛当铺的包袱,奴婢一动都不敢动,立即送到了刘嬷嬷处。”豆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刘嬷嬷连忙辩解,“老奴瞧着不过是几卷破书,也没当回事,便原样搁在屋子里……”
“你们……”陆淑珍推开杵在跟前的刘嬷嬷,气急败坏地冲到江棠面前,呀牙切齿地叫道,“你……你这个淫妇!你把我的医书藏在了哪里?说,要是你不说,我让母亲将你千刀万剐,破腹取胎,让人人都知道你这个江家的淫妇做了何等丑事!”
“长姐,你瞧瞧你自己,这会儿哪里像是个京中人人称道的贤淑女子。”江棠低笑一声说道,“我不过一个孤女,死不足惜。只不过我死后,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江棠,你这个毒妇!”陆淑珍恼羞成怒,一把抓住江棠的头发,狠狠甩了她一个耳光。
跪在地上的江棠膝盖早就麻木,如同针刺,一个趔趄扑倒在地。
她双手撑地缓缓坐起身。
“长姐,你才是毒妇,你残害夫家子嗣,污我清白,你才是罪该万死!”江棠唇角流下一抹血痕,盯着陆淑珍癫狂的脸冷声说道。
“母亲,母亲,你听听她都说了些什么?刘嬷嬷,还不快掌嘴。”陆淑珍暴跳如雷,精致的妆容在昏暗灯光下变得分外恐怖。
“好了,好了。”周氏微微蹙眉,抬手说道,“你可是我们安庆伯府的千金小姐,知书达理,何必与她这个乡野长大的毛丫头一般见识。几本破医书,有你的笔迹又如何?你只要不承认,他们还能怎么样?”
陆淑珍眼中闪过惊喜。是啊,自己刚才确实太沉不住气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要多向母亲好好学学。
“所以……今夜我必死无疑?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除了那几本医书,我还知道你们的其他秘密,想来陛下他或许也会感兴趣……”江棠不疾不徐说道。
周氏眉头倏然锁紧,指尖瞬间握住佛珠:“什么秘密?你这是在诈我?”
“信不信由您,若是你们不怕也无妨。我知你们不过是想要我让出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婆母,你们又何必这般赶尽杀绝?”江棠缓缓说道,“我愿意离开伯府。”
“离开?”陆淑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伯府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带着这等丑事,你还想全身而退?!”
“离开伯府?你以为我们会这般容易放你走?真是笑话。”周氏放下手中的佛珠,心中满是惊涛骇浪。
原以为她不过是个乡野女子,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弄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可现在看来,自己这是看错了人!
她嫁入安庆伯府三年,未必不知道一些府中的秘密,若是传了出去,或许……想到这些,周氏心乱如麻。
眼下这般情形,先要保全淑珍的名声。
永安侯夫人最是精明,早就对女儿生不出嫡子心怀不满,如今要是让她抓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