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轩,事已至此,多思无益。你母亲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出了这等事,谁也不想。为她操办后事,在寺院做道场超度,我们陆家,没有对不起她江家。”
“儿子……知道了。”他对着父母,极轻地行了一礼,沉声说道,“只是……江氏是我的妻子,该怎么处置她,你们也该问过我一声。”
“轩儿,你这是责怪母亲?”周氏心头一颤,没想到儿子竟然说这样的话。
“儿子不是这个意思。”陆望轩眸色深幽淡然说道,“她如此水性杨花,做出此等不堪之事,我终要亲口问个清楚……岂能这般就了了……算了,多说无益,人都已经死了……”
周氏悬着的心这才倏然放下,原来儿子只是怪自己没有给他一个机会,当面与江棠对质。
京郊,一处远离官道的偏僻村落。
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个小院,院子里晒着些干菜,一只老母鸡带着几只小鸡在墙角刨食。
暮色渐合,炊烟从其中一间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简陋却干净的内室里,江棠靠在铺着半旧褥子的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仓皇赶路时,总算有了些人气。
荼蘼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刚熬好的、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汤药递到她手里。
“姑娘,趁热喝了吧。”荼蘼低声道,眼圈还有些红,“总算是……暂时落了脚。多亏了王婆婆心善,肯收留我们主仆。”
江棠接过温热的药碗,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她望着碗里褐色的药汁,是照着王婆婆找来的游方郎中的方子抓的,为了打下她腹中那块不该存在的血肉。
从码头逃脱,迂回返京,躲躲藏藏,最后找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投靠了早年受过江家一点恩惠、如今寡居在此的军属王婆婆。
安庆伯府找人,为她办理后事……做足了好人的样子,这一切她略有耳闻。
也好,只有死了,才安全。
“王婆婆的恩情,要记着。”江棠轻声说,将药碗送到唇边,那浓重苦涩的气味已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屏住呼吸,刚喝下一大口……
“哇……”
药汁混杂着胃里的酸水,被她猛地全数吐了出来,溅湿了炕沿和衣襟。
剧烈的恶心感让她伏在炕边,不住干呕,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荼蘼急得扑过来扶住她,用帕子慌乱地擦拭。
“这药……这药的味道实在是太令人作呕了……我……我喝不下……”江棠喘息着,声音虚弱,额角渗出冷汗。
但真正让她失控的,并非仅仅是那药的味道……就在刚才,药汁入喉的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中孩子猛地一动,正正顶在她的胃脘处,激起了那阵无法抑制的反胃。
那孩子,他知道?知道这碗药是来要他的命?所以……所以才这般挣扎?
这个念头让江棠心乱如麻,这孩子已经在她肚子里孕育了四个月……如今已经有了胎动……不知为什么,明知这孽种不可留……可她一想起胖乎乎软绵可爱的小婴儿,她终究有些心有不忍……
“姑娘,要不……”荼蘼望了眼她的肚子,欲言又止,“还是算了……孩子大了……打下来……您这身子恐怕……”
江棠抚摸着小腹微微颔首,眼里还有刚才呕吐时激出来的泪水。
这孩子,留还是不留……此刻,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娘子!那药快别喝了!”"
她手脚麻利,用有限的食材,竭力做了一顿还算温热的午饭。
黄昏时分,正院。
陆淑珍去而复返,脸色苍白,步履匆忙,连呼吸都带着未平的急促。
“母亲!”她顾不上行礼,声音发紧,“您还是立刻打发了那祸根,赶紧送她出府吧!”
周氏蹙眉:“怎么回事?你不是刚回府,怎这会儿又回来了?”
“女儿刚到家门口,正要进二门,就见门房手里拿着张帖子,正纳闷嘀咕‘这是谁府上递来的?怎的连个落款都没有’。”陆淑珍急急说道,手心冰凉,“女儿心里突地一跳,佯装随意要过来看……”
她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泥金笺,手指微颤地递给周氏。
“结果……母亲您看!”
周氏接过,展开。纸张样式寻常,但那上面摹写的笔迹与零星字句,与她早晨收到的那份威胁如出一辙!
“混账!”周氏指尖发凉,“门房怎么说?是谁送来的?”
“问了,门房只说转眼功夫就放在门房窗台上了,没见着人。”陆淑珍声音带了哭腔,
“母亲,这分明是警告!这次恰好被女儿截住了,下次呢?若是直接递到婆母眼前,或是落在旁的有心人手里……女儿就全完了!咱们伯府也要跟着沾一身腥!”
她死死抓住周氏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送她走!走得远远的,先断了这头的祸患!”
周氏盯着那封匿名的信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江棠啊江棠,我真是小看了你。原来不声不响,早已里应外合,布好了局,就等着这样一步步逼我亲手送你离开。
最后一丝试图周旋、拖延的念头,在这接二连三、精准投递到眼前的威胁下,被彻底掐灭。
周氏缓缓将信笺攥紧,揉成一团。
“看来,她是连半分喘息的余地,都不打算给我们留了。”周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低沉而森冷,“好……我便如她的愿。”
她转向惊慌失措、面色惨白的女儿,低声说道:“你回去,稳住神,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夜就安排她离开伯府后事。”
暮色中青竹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周氏独自一人踏入院门,身后未曾带半个仆从。
她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绛紫色缠枝纹的褙子,发髻一丝不乱,金簪在渐暗的暮色中闪着金光。
江棠正坐在廊下,荼蘼静静立在她身后半步,脸上伤痕依旧刺目。
见周氏进来,江棠缓缓起身,微微屈膝:“夫人。”
周氏站定,目光先扫过一旁的荼蘼,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嫌恶,随即落在江棠脸上。
她开门见山说道:
“休书,我可以给你。”
江棠垂着眼,并无意外之色,只静静听着。
“但,”周氏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