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的、攀关系的、真心迎候的,各色面孔攒动。府门大开,红绸高挂,灯笼明亮,一派煊赫。
陆承宗与周氏身着华服,立于阶前。周氏妆容精致,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激动,手中丝帕攥得死紧,目光灼灼盯着街口。
忽听前方人声鼎沸,马蹄声近,有人高喊:“世子爷回府了!快……快让开!”
人群向两侧分开。
只见陆望轩一身墨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缓缓策马而来。
周氏的视线瞬间模糊,泪水涌上。她看着马背上那道挺拔身影,喉头哽咽。
三年边关风霜将他面容打磨得棱角愈显,肤色是经年的麦色,眉宇间带着征尘与疲惫,眼神却愈发锐利沉稳。
“伯爷,”她强压激动,侧身低语,声音微颤,“望轩骑马而归,威风凛凛,这才是我们陆家儿郎的气派!陛下让他先行回府,足见圣眷。我们伯府此番,定要……”
话未说完,陆望轩已至府门前,利落下马。
“儿子拜见父亲、母亲!”他快步上前,撩袍欲跪。
周氏哪里还忍得住,抢上前一把托住儿子双臂,未让他膝头沾地,眼泪已扑簌簌落下:“轩儿!我的轩儿……你可算平安回来了!”她上下抚摸着,泣不成声。
陆承宗也上前,重重按住儿子肩头,喉头滚动:“回来就好!进屋说话!”
陆望轩在父母的搀扶下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扫过站在父母身后那一众满面笑容的宗亲手足、管事仆从……却唯独不见……不见那人……
他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好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君在外戍边三年后归家,连迎一迎都做不到?这样的妻子又有什么用?
随即他又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真是糊涂了。她到底是伯府的世子夫人,深闺女子,怎好抛头露面站在府门口任人围观?
是了,她定是候在二门内相迎,又或者……女儿家面薄,因着自己突然归来,害羞躲在了他们的婚房之中?
毕竟,三年前洞房之夜后,他军务紧急,连红盖头都来不及掀开,甚至未能与她好好说上一句话,更遑论……圆房。
她嫁进来时不过十五岁,在他惊鸿一瞥的记忆中,还是个纤细苍白、眼神怯生生的小姑娘。
三年过去,不知如今是何模样?是否因他的久不归家而心生怨怼?
素昧平生,竟结成夫妻,不过是对陌生人。
这样想着,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陌生的急切,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边关寒夜,孤月冷霜时,他也曾时时想起家中独守空房的她,只是戎马倥偬,那份念头也淡得像远山的雾。
每月一封雷打不动送过来的信,便是他最好的坚持。
他压下心头异样,对父母道:“父亲,母亲,我们进去吧。”
周氏挽着陆望轩的手臂,满面春风,一行人簇拥着这位凯旋的世子,浩浩荡荡向府内行去。
陆望轩的脚步比往常稍快了些,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越过影壁,投向垂花门方向。
“大哥哥!大哥哥!”一个穿着鹅黄衫子、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门内雀跃着奔出来,正是六妹妹淑敏。
她跑到近前,却有些害羞地停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婆母。”
她开口,声音不高,竭力克制让身子微微发颤:
“您骂我不知廉耻、骂我辱没门风,我跪在这里受着。但……”
她脊背一寸寸挺直,仿佛要将那无形的重压顶回去:
“您若再敢辱及我先人半个字……”
话语在此一顿,她猛然抬高音量,幽深双眸直直射向周氏:
“我父亲江寒,母亲沈氏,皆是血染疆场、马革裹尸的忠烈之士!他们的名讳,刻在功臣碑上。他们的功绩,载于兵部的昭忠册中。”她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却越发沉冷,“岂容深宅内院,以这等腌臜口舌……玷污半分?”
周氏被她眼中前所未有的决绝震得喉头一哽,竟一时失语。
陆淑珍捏着帕子的手,指节已攥得青白。
“你……”周氏喉头那声“你”卡在半途,硬生生化作一口冰凉的吐息噎在胸口。
她原想着,江棠素来是个恭顺到近乎怯懦的性子,如今身陷如此绝境,更该是惶惶不可终日,只能任凭自己揉圆搓扁,绝不敢有半分违逆。可眼下她竟敢忤逆她!
不能再拖了,她要快刀斩乱麻,今夜就将这个女人解决了。
望轩的家书就压在妆匣最底层,一个月后他便凯旋,封将授爵近在眼前。
更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和宁公主对他青睐有加,好几次宫宴,对着她赞望轩英勇善战,文韬武略,是个少有的人才。
眼看着安庆伯府日后就要飞黄腾达,若让这贱人还留在府中,可是要耽误儿子的前程。
他本该匹配的,是真正能助他平步青云的高门贵女……
“母亲,这件事还需隐秘处理。”陆淑珍放柔声音低声说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二妹、三妹的婚事。若弟妹这事传扬出去,旁人又会如何想我们陆家门风?两位妹妹的终身,怕是……”
周氏眼皮一跳。是了,珍儿提醒得对。两个女儿正是议亲的关键时候,长宁侯府和永平郡王府都透了口风……绝不能因这贱人坏了大事。
她缓缓吸了口气,平息混乱的情绪。
“江氏。”她声音沉得骇人,“给你两个选择。”
堂外风声骤紧,卷得窗纸扑簌作响。
“一,”周氏的声音压过风声,一字一句,冰冷清晰,“你体弱多病,受了极重的风寒,今夜……便熬不过去了。我会让你走得痛快些,保全你最后一点颜面,也算对得起你江家门楣。”
她指尖摩挲着腕间盘着的佛珠,停顿了片刻。
“二,”她抬眼,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声爆开,将她眼底那点森然映得无所遁形,“你若冥顽不灵,执意要闹得人尽皆知……那便只好按陆氏家法第七条,勾结外男、秽乱门庭者……杖毙。”
死。
一个字,两条路,尽头都是同一座坟。
江棠垂眸,忽地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磨在凝滞的空气里,让人脊背发寒。
她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周氏故作肃然的脸,掠过陆淑珍掩在帕子后那丝算计得逞的微光,唇角扬起一抹再鲜明不过的讥诮。
演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