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上前,毫不留情地将赵欢宜从地上拖起。
赵欢宜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她早已看出来,这是赵若萤的手笔。
解释无用。
天牢果然如传闻中一般,阴冷潮湿,散发着腐烂的霉味。
赵欢宜被扔进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背上的伤被这一番折腾,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素色的衣衫,很疼,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被打开,一个狱卒走进来,手里拿着无数刑具。
“贵妃娘娘,”狱卒皮笑肉不笑地道,“对不住了,上头吩咐,要给您点教训,让您好好记住,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烙铁,钉子,拶指……种种刑罚加诸在她伤痕累累的身上。
整整两天,她承受着无数刑罚,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意识在剧痛和冰冷中浮沉。
清河……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去见你的那日了……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身上忽然一暖。
有人将她抱起,动作带着她熟悉的小心和颤抖。
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了萧知凛紧绷的下颌线。
再醒来时,是在瑶华宫。
萧知凛守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
看见她醒了,他松了口气:“你醒了。”
他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嘴边:“喝药。”
赵欢宜撑起身子,接过药碗:“臣妾自己来。”
萧知凛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她艰难地接过碗,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再次汹涌而来。
“何必如此?”他声音有些哑,“之前朕也不是没这样伺候过你。”
赵欢宜放下空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声音虚弱却清晰:“那毕竟是……只有陛下与臣妾两人时。如今,乾坤已定,姐姐入主中宫,臣妾……不敢再劳烦陛下。”
萧知凛眉头紧锁:“你是在怪朕将你打入天牢?”
“臣妾不敢。”赵欢宜垂下眼睑,“臣妾只是想说,散播谣言构陷皇后之事,真的不是臣妾所为。”
萧知凛沉默了片刻。
殿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朕知道。”他忽然开口。
第五章
赵欢宜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萧知凛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朕的暗探,还没那么没用。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朕一清二楚。”
他知道?他知道是赵若萤自导自演?!
赵欢宜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涌起一股近乎尖锐的刺痛和荒谬。
“那陛下……”她声音发颤。
“可是若萤她……”萧知凛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疲惫和无奈,“朕无数次跟她说过,朕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当初娶你只是形势所迫。可她……终究是女子,缺乏安全感。看到朕与你成婚多年,看到……朕偶尔对你的照顾,她便心中不安。这次,她不过是借此机会,想试探朕的心意。”
他顿了顿,看向赵欢宜,眼神复杂:“朕不能伤她的心。也为了向她证明朕的心意,只能陪着她演这场戏。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就概括了她这几日承受的构陷、屈辱、皮开肉绽的刑罚,和差点死在天牢里的恐惧。
他们两个人,一个为了安全感自导自演,一个为了证明心意冷眼旁观,联手将她推入地狱,却还要她理解他们的“苦衷”?
赵欢宜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苍白,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悲凉。
萧知凛被她这笑容刺得心头一紧,莫名有些慌乱。
他以为她是难过,是心寒。
“这次是朕对不住你。”他放软了声音,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承诺意味,“你好好将养身子,以后朕会补偿你。在若萤和你之间,朕答应你,下次……定会选择你一次。”
下次?选择她一次?
赵欢宜闭上眼,只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没有下次了。”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萧知凛没听清。
就在这时,李德全在外间小心翼翼禀报:“陛下,您已在此守了一天一夜了。还有几位大臣等着您觐见,商议南方水患之事……”
萧知凛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床上脸色惨白、闭目不语的赵欢宜,道:“让他们再等片刻。”
“陛下,”赵欢宜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国事为重。臣妾已无大碍,陛下请回吧。”
萧知凛看着她疏离冷淡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但更多的是憋闷和无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之后的日子,萧知凛似乎真的在践行补偿。
背地里,流水般的赏赐送入宫殿,珍奇古玩,绫罗绸缎,甚至还有几样只有帝后才能享用的贡品。"
等着假死药发作的那天。
这天,李德全突然来了。
“娘娘,陛下请您去凤仪宫一趟。”
赵欢宜起身,跟着他走。
路上,李德全小声告诉她这几日发生的事——
“娘娘,不知是谁在宫外散播谣言,说皇后娘娘嚣张跋扈,随意杖杀百姓,不配为后。这几日有朝臣上奏,请求陛下废后。”
“皇后娘娘得知后,一时想不开,自缢了。太医救了一夜,才救回来。”
“陛下勃然大怒,把整个皇宫的人都召集到凤仪宫,誓要查出散播谣言之人,杀无赦。”
赵欢宜听着,心里一片平静。
到了凤仪宫,果然黑压压跪了一地人。
萧知凛坐在上首,赵若萤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从未做过那些事……”
“朕知道。”萧知凛轻声哄她,“朕一定会查清楚,还你清白。”
他抬头,正好与刚进门的赵欢宜视线相撞。
他给赵若萤擦泪的动作顿了顿。
赵欢宜垂下眼,跪了下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成婚这么多年,她在他面前受过无数次伤,中毒,刀剑,落水……每一次,她都疼得钻心,却从未在他面前掉过一滴泪。
因为他说过,他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女子,眼泪打动不了他,他只会为自己心爱的女子擦拭泪水。
所以,再疼,她也只能忍着,将所有的脆弱和痛楚都咽回肚子里。
直到那次,他遭人刺杀,她替他挡了那一刀。
伤得极重,拔刀时,锥心刺骨的疼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中衣,她实在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眼窝深陷。
看到她落泪,他没有责备,反而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泪痕,声音低哑:“就那么疼吗?”
她愣住了,他也似乎愣住了,大概是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但他终究没有收回手,反而又擦了一下,动作生硬,却带着一丝她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自那之后,赵欢宜感觉他们之间好像变了。
他开始对她好,会记得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生病时来看她。"
这是第一次,她这样看着他,眼里带着恳求。
萧知凛心头莫名一软,皱了皱眉,刚要开口说“罢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若萤却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抽泣道:“陛下今日若饶了她,日后臣妾在这宫里还如何立威?人人都道皇后软弱可欺,连个婢女都敢顶撞,臣妾……臣妾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着,竟真的往旁边柱子上撞去。
“若萤!”萧知凛一把将她拉回怀中,厉声道,“胡闹!”
他看了一眼怀里哭得几乎背过气的赵若萤,又看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赵欢宜,闭了闭眼,终究狠下心肠。
“拖下去,杖毙。”他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赵欢宜的心口。
“不……不要……”她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挣扎着想爬过去,却被萧知凛牢牢按住。
“赵欢宜!”他声音带着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不过一个侍女!朕日后给你派更好的!”
“不,陛下,臣妾不要别人,只要青禾……”
“求陛下开恩!求您了!”
她不停的磕着头哀求,可萧知凛眼神始终冷硬,似是铁了心要维护赵若萤。
直到听到院子里传来一声惨叫,赵欢宜浑身一震,喉间传来一阵血腥味。
“噗——!”
急怒攻心,加上背上剧痛,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彻底一黑,晕死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瑶华宫的床上。
李德全守在床边,见她醒了,松了口气。
“娘娘,您终于醒了。”
赵欢宜没说话。
“陛下让奴才来给您送药,并转达陛下口谕。”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说,“请娘娘日后安分守己,莫再生事,更不可再对皇后娘娘存有加害之心。好好在宫中休养。至于您的侍女青禾……已经按宫规处置,下葬了。陛下仁厚,已命人给她家人拨了抚恤银两。稍后会为娘娘重新安排妥帖的宫人伺候。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她耳中。
赵欢宜躺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一言不发。
李德全等了片刻,见她毫无反应,也不再多言,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恢复了死寂。
赵欢宜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
接下来的几天,赵欢宜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按时喝药,换药,吃饭,睡觉。
背上的伤在御医的精心照料下慢慢结痂,可心里的伤,却溃烂流脓,不见天日。
她安静地养伤,安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