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书不偏不倚,再次摊开在众人眼前。
人群哗然。
“长公主平日里离经叛道惯了,没想到行为这么放荡!”
“平日里连首诗都学不好,如今学这些腌臜事倒是快。”
“光天化日就敢看这污秽之物,私下里还不知会如何不堪呢。”
......
李昭华胸口仿佛凝滞了一团棉花,让这股气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她只是在学堂里捣乱,竟被她们说得如此不堪。
“书是我的。”一道清冷的声音自人群后传来。
是崔令则。
“令则哥哥!”柳期期诧异地看着崔令则,“你向来端方持重,怎么看这种淫秽之物,你是......”未尽之言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不过了。
人群中再次沸腾起来。
“谁不知道崔太傅最是守礼,怎么会参加宴席的时候带这种东西。”
“刚刚柳小娘子也在帮公主遮掩,太傅恐怕也是这样吧?”
崔令则这番话,表面看似维护,实则坐实了她的污名。
恐怕过了今日,她放荡淫乱的名声就会传遍京城,同时还会传出他们夫妻为保皇室声誉,忍辱负重的美名。
李昭华冷冷地盯着崔令则,好一个夫妻同心,竟然还敢踩着她给柳期期博好名声。
“龙卫听令,将那个宫女给我抓回来!”
玄影一闪而逝。
崔令则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意——龙卫,天子亲掌的暗刃,竟已悄无声息地交到了她手中。
话音未落,一道玄影已疾掠而回,将一团不断挣扎的“宫女”重重掼在青石地上。
侍卫一把扯散那人发髻,捏住下巴迫使抬头——
“是......是个男人?!”人群中爆出惊骇的低呼。
地上那男扮女装之人猛地一颤,嘴角骤然涌出浓黑的血,脑袋一歪,再无声息。
竟是个口中藏毒的死士。
看着柳期期眼中一闪而过的侥幸,李昭华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柳小姐,你说......我若以此死士为由,向五大世家发难,逼他们交出豢养的死士。他们还会不会让你这个始作俑者嫁入崔家呢?”"
柳期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颤。她只顾着用死士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却忘了在南煦,除了皇室,唯有五大世家有资格、也有能力私养这等死士!此事无需铁证,只要疑云一起,世家内部自有手段查清源头。
到那时......
她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书......书是臣女不慎掉落的!臣女怕、怕污了名声,一时糊涂才想嫁祸给公主......是臣女的错!求殿下责罚!”
全场哗然。
崔令则猛地看向她,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周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看向柳期期的目光已从同情变为惊疑与鄙夷。
李昭华缓缓直起身,唇角勾出一抹淡笑的淡笑,声音清晰地盖过议论:
“柳小姐马上就要嫁给崔太傅了,婚前学习一下无可厚非,只是这里可是太后的赏花宴,还是避着点好。”
她这才转向面色铁青的崔令则,语气平和得像在商议一件小事:
“既然柳小姐已亲口承认,所幸未酿成大祸。鞭三十以儆效尤。太傅觉得,可还公允?”
话音落,持鞭的龙卫已上前一步。
“殿下且慢!”崔令则倏然撩袍,竟在李昭华面前屈膝跪下。
“期期是臣未过门的妻子。她有错,皆是臣未能及时教导,这三十鞭臣愿代她领受。”
视线相接的刹那,她竟从他那双总是盛着清冷与高傲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清晰的哀求。他在求她——求她放过他的爱人。
却从未,哪怕一瞬,想过那污名若坐实,她将万劫不复。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有根早已锈蚀的针,精准刺穿了旧日伤疤最深处,传来一阵迟滞而空洞的钝痛。
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声音平稳无波:“准。”
鞭梢破空的锐响与皮肉受击的闷声,在庭中有规律地响起。
李昭华端坐中庭,目光平静地落在受刑的崔令则身上,看着他每一鞭落下时难以抑制的震颤,这三年的记忆却如走马灯般一幕一幕的出现在她眼前。
好的,坏的,真心的,欺骗的,谁欠谁已经算不清了。
当第三十鞭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她心中那本密密麻麻的旧账,也终于翻到了尽头。
崔令则的目光一直盯在李昭华身上,看着她眼中浓浓的悲伤一点点褪去归于冷寂,心脏没由来地一阵刺痛。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觉得有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6
“大人!快醒醒!柳小姐悬梁自尽了。”墨砚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焦急地拍打着他的意识。
崔令则自一片混沌的深渊中被拽回。
崔令则猛地睁眼,顾不得穿鞋,朝柳期期所居的院落疯似地奔去。
他冲入内室,烛光下,柳期期正倚在床头,脖颈间一道刺目的红痕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