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期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颤。她只顾着用死士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却忘了在南煦,除了皇室,唯有五大世家有资格、也有能力私养这等死士!此事无需铁证,只要疑云一起,世家内部自有手段查清源头。
到那时......
她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书......书是臣女不慎掉落的!臣女怕、怕污了名声,一时糊涂才想嫁祸给公主......是臣女的错!求殿下责罚!”
全场哗然。
崔令则猛地看向她,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周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看向柳期期的目光已从同情变为惊疑与鄙夷。
李昭华缓缓直起身,唇角勾出一抹淡笑的淡笑,声音清晰地盖过议论:
“柳小姐马上就要嫁给崔太傅了,婚前学习一下无可厚非,只是这里可是太后的赏花宴,还是避着点好。”
她这才转向面色铁青的崔令则,语气平和得像在商议一件小事:
“既然柳小姐已亲口承认,所幸未酿成大祸。鞭三十以儆效尤。太傅觉得,可还公允?”
话音落,持鞭的龙卫已上前一步。
“殿下且慢!”崔令则倏然撩袍,竟在李昭华面前屈膝跪下。
“期期是臣未过门的妻子。她有错,皆是臣未能及时教导,这三十鞭臣愿代她领受。”
视线相接的刹那,她竟从他那双总是盛着清冷与高傲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清晰的哀求。他在求她——求她放过他的爱人。
却从未,哪怕一瞬,想过那污名若坐实,她将万劫不复。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有根早已锈蚀的针,精准刺穿了旧日伤疤最深处,传来一阵迟滞而空洞的钝痛。
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声音平稳无波:“准。”
鞭梢破空的锐响与皮肉受击的闷声,在庭中有规律地响起。
李昭华端坐中庭,目光平静地落在受刑的崔令则身上,看着他每一鞭落下时难以抑制的震颤,这三年的记忆却如走马灯般一幕一幕的出现在她眼前。
好的,坏的,真心的,欺骗的,谁欠谁已经算不清了。
当第三十鞭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她心中那本密密麻麻的旧账,也终于翻到了尽头。
崔令则的目光一直盯在李昭华身上,看着她眼中浓浓的悲伤一点点褪去归于冷寂,心脏没由来地一阵刺痛。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觉得有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6
“大人!快醒醒!柳小姐悬梁自尽了。”墨砚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焦急地拍打着他的意识。
崔令则自一片混沌的深渊中被拽回。
崔令则猛地睁眼,顾不得穿鞋,朝柳期期所居的院落疯似地奔去。
他冲入内室,烛光下,柳期期正倚在床头,脖颈间一道刺目的红痕清晰可见。"
好一个至纯至善,好一个尤善演戏。
如今可以娶得佳人,她这个工具人就应该被抛弃了。
李昭华站在窗外,脸色苍白得吓人,美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要去解释,这三年她不是在演戏。当年她并没有参与那个荒谬的赌约,因此还跟七皇姐冷战了好久。
她抬步,朝着门口方向刚刚踏出半步,他的贴身小厮墨砚慌张地冲进了书房。
“太傅不好了,柳小姐刚刚不小心打碎了供奉在祠堂的传家玉镯,吓得哭了好半天了。
听完墨砚的话,一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崔太傅,霍然起身,被他衣袖带翻的茶盏瓷瓶哗啦碎了一地。
声音里压着罕见的急促与心疼:“她向来体弱,怎么能哭呢。”
他一边着急向门口走去,一边对着墨砚沉声吩咐:“你去禀报母亲,就说玉镯是长公主发脾气打碎的。”
墨砚怔了一下,忙摆手:“大人,之前每次夫人要罚柳小姐,您就拿长公主出来替她顶包,转移夫人注意力。那可是崔氏传了百年的玉镯啊!夫人必定大闹,太后向来不喜长公主,肯定会借机重罚的。”
“长公主身份贵重,太后只是会让她吃点苦头罢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会认为是我打碎的,为我扛下来她愿意的。”
那些曾为他顶包的过错原来都是为了保护另外一个女人,那份因为能保护爱人从刑罚中渗出的甜此刻像毒药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鄙夷着刚刚还要去求一个答案的自己。
真相如淬火的刃,插进她的心口,连半分自欺的余地都没有留给她。
崔令则,如你所愿,北朔的和亲我去。
2
站在皇兄勤政殿门口,想起刚刚皇兄的话:“还有半个月北朔的迎亲使团就要到了,在他们入京前你随时可以反悔。”
她望向片片飘落的梨花,低低地说道:“无悔!”
六岁春深,他从满树梨花下接住坠落的她,自此便成了悬在她心尖的皎皎明月。她深知自己的公主身份会成为困住他的囚笼,便将这暗恋压了又压,只能在课堂上不断捣乱,吸引他的目光多看自己几眼。
他的一句“我押李昭华。”如梦般让她拥抱了月亮,如今月光淬成匕首的寒锋,刺穿了她的心口。
尚未踏出宫门,他便被太后宫中的内侍“请”到了万寿宫。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太后面沉似水,旁边站着崔夫人和柳期期。
面对他们的指责,李昭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堆碎片:“夫人若想寻根究底,不妨问问你身边的这位柳小姐。”
柳期期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崔夫人凌厉的目光倏然钉在她身上:“是你?”
“我......”柳期期语不成调,泪如雨下。
“母亲莫要吓她!”一道急促的、微带喘息的声音自殿外响起。崔令则疾步而入,素来一丝不苟的他,玉冠歪了半寸都不自知。
他径直越过众人,俯身便将柳期期护着扶起,动作轻柔至极。
“姑母,请容侄儿先与长公主说几句话?”"
墨砚摇摇头:“您和柳小姐成亲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了,恐怕......”
崔令则有一瞬的慌乱,随即化为无形。
墨砚还想说些什么,柳期期的侍女来请崔令则,那句长公主病重终是没说出口。
还有半个月,北朔的迎亲使团就要来了。
云容哄着李昭华出门置办一些喜欢的胭脂首饰,却不曾想会在首饰铺中碰到柳期期。
她朝着李昭华行跪拜礼,手中举着一个锦盒。
“这三年多亏公主帮忙转移婆母怒火,连累公主受伤,期期特来向公主赔礼道谢!”
锦盒高举过顶,那串褪了色的紫檀佛珠静静躺在丝绒上,每一颗都浸着她当年在佛前跪破膝盖的血气。
那是他被太后打了 99 鞭重伤濒死时,她一步一叩首,跪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求来的。
“公主莫要嫌弃。臣女前几日病重,令则哥哥将这手串给了臣女佩戴,病竟真的好了。今日特送给公主,愿它护佑殿下安康。”
她的姿态伏得极低,声音柔婉,可眼底却闪烁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炫耀。
李昭华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沙哑开口:“既然是心爱之人的馈赠,柳小姐自己收好,本宫不好夺人所爱。”
她侧身准备离开,“公主请留步!”柳期期竟然狠狠地抓住李昭华包裹纱布的手。
鲜血迅速洇出,一股撕裂的剧痛让李昭华瞬间白了脸。
“放手!”云容急了,一把将柳期期推开,柳期期噗的一声摔倒在地上,那串紫檀佛珠从锦盒中飞出,叽里咕噜滚过光洁的地砖,最终撞在墙角,寂然不动。
“住手!”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自门口炸响。
崔令则自门外快步走进来,心疼地将柳期期扶起来,在看到她手腕上的微红擦伤时,眼中翻涌着怒气。
“长公主府女官沈云容殴打崔氏主母,带下去杖毙。”
李昭华将浑身发抖的云容护在身后,直视崔令则:“她是我公主府的人,你凭什么处置他?”
崔令则笑意温雅,眼底却寒冰刺骨:“凭什么?就凭我是当朝太傅,公主犯错我都能处置,何况一个宫女。长公主不服,我们就去找陛下裁决。”
李昭华眼前掠过皇兄鬓边白发与疲惫神色。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余沉寂:“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云容?”
崔令则轻轻揽过柳期期,磁性的嗓音带着残忍的平静:“自然是请殿下向期期下跪奉茶,亲口赔罪。”
周遭死寂,风声都似凝滞。
李昭华望着他眼中冰冷的掌控,良久,极轻却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好。”
“令则哥哥,不行,下跪奉茶是小妾的礼数,我担不起。”柳期期战战兢兢地全身都在抗拒。
崔令则扶着她坐在紫檀木椅子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受不起?我就是你永远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