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欲推开那扇隔绝了呻吟与药气的门。
“太傅!”墨砚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廊下急急传来,“您快回府看看吧!柳小姐咳得厉害,一直哭着要找您......”
崔令则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滞,指尖无意识地蜷起。
他转身,最后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终究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北朔迎亲使团如期而至,皇家猎场办起了秋猎。
李昭华带着大黄在河边慢慢走。大黄好久没这么自在地跑了,欢快地窜来窜去。她看着,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当她看到等在河边的柳期期,想到龙卫悄悄查到的那些东西,她无比期待他们成亲后崔令则看到后的脸色。
她转身想走。
“站住!”柳期期忽然尖声喊住她,“你连你母妃留下的东西,都不要了?”
李昭华停下脚步,回过头。
柳期期手里捏着的,正是母妃留给她的那半块鸳鸯佩——她三年前亲手送给了崔令则。
她猛地将玉佩举高,狠狠扔进了河里!
李昭华来不及多想,直接跳进冰冷的水里。可背后还没长好的伤口被这一折腾,瞬间裂开了,剧痛猛地袭来,血丝在水里散开。她得赶紧上岸。
一根竹竿劈头盖脸打过来,不让她上去。柳期期站在岸上,眼神冷冰冰的。
“汪!呜——”大黄狂叫一声,死死咬住了柳期期拿竹竿的手腕。
竹竿掉在地上。李昭华趁机拼命抓住岸边的草根,正要往上爬——
“嗖!”
一支箭破空飞来,狠狠扎进了大黄的肚子。
“呜......”大黄身体一僵,哀叫着倒了下去,四条腿微微抽搐。
崔令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快步跑过来,第一时间把捂着流血手腕的柳期期搂进怀里。低头看见倒在血泊里的大黄时,他眼神猛地一颤。
李昭华已经踉跄着爬上了岸,失血过多的她已经抱不动大黄了。她稍微一挪动,大黄的伤口立刻涌出更多的鲜血。她抬起头看向崔令则,语带哀求:“崔令则......看在你以前也疼过它的份上,求你......帮我救救它!”
崔令则心口像被那眼神重重捶了一下,立刻就要上前。
“令则哥哥!”柳期期一只手捂着肚子,声音又弱又慌,“这狗突然发疯咬我......你快带我去找大夫,我肚子好疼......我怕,怕伤到咱们的孩子......”
崔令则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李昭华也愣住了,抱着大黄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
崔令则的目光在痛苦呻吟的大黄和柳期期之间来回拉扯,挣扎得厉害。
最后,他还是弯腰一把抱起了柳期期,对李昭华匆匆丢下一句:“等我!”抱着柳期期快步朝营帐方向跑去。
李昭华抱着大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件披风盖在她身上,清冽透亮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喂——你再这么哭下去,你的狗就要被你眼泪淹死啦。”
她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里。少年人眉目俊朗,一笑便破开了满河阴霾。
直到军医说大黄没事了,她才想起该道谢。
少年却摆摆手,笑容明亮:“可别跟我说谢谢。”他顿了顿,“我们是要一起一辈子,总是谢来谢去太麻烦。”
"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划过眼角,迅速被夜风吹冷。
她用肩膀撞开了公主府的大门,等候多时的云容忙迎了上来,身边还带着担心了她许久的大黄狗。
大黄狗还是她和崔令则一起在山上捡的,他们像养自己的孩子一样将它养大。
云容给她裹上厚厚的棉被,心疼地一点一点给她包扎伤口,听她说完所有的真相,眼眶泛红直掉眼泪。
她扶着李昭华的手腕,说道:“公主,我们现在就去找太傅解释,他知道了真相肯定就不会逼您去和亲了。”
李昭华只是摇摇头,泪流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就发起了高热。
看着她烧得满脸通红,还在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崔令则......冷......令则......”
云容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跺脚,转身去了崔府。
然而,往日可以直入崔府的云容,却被几个小厮将堵在门口,高声的嚷嚷,仿佛特意要让半条街都听见:“长公主病重自去找太医,找我家太傅作甚。太傅吩咐了他马上要和柳小姐成亲了,公主也要去北朔和亲了,男女授受不亲,长公主莫要在纠缠了。“
“你——!”云容气得指尖发凉,却见周遭已有路人驻足侧目,更有好事者隐隐围拢。
她不能让长公主名声受辱,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火与屈辱,转身离去。
云容在崔府门前的遭遇,早有人传回了公主府。
病床上的李昭华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
他要娶自己心爱的人了,她这枚棋子确实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云容忙给她擦血,朝着门外大喊:“赶紧去请玉霄子神医。”
过了片刻,宫女回来了:“云容姐姐,崔府来人将神医带走了,说以后神医专门调理柳小姐的身体。”
李昭华的意识被关在冰火两重天的囚笼里,梦中都是崔令则的身影。
她高烧时,他以唇渡药,在她耳边苦苦哀求他醒来时滴入她脖颈的热泪。
太后罚她,他戒尺高抬,却将掌心垫在她手下,鲜红的血珠洇入她心底。
竹林里,他吻她指尖低声许诺:“臣的七情六欲,早被殿下收缴。”
所有的美好都在他的那句”演戏而已“冰冷的覆盖。
再次醒来,已经过了三天了,看着云容熬红的双眼,那句“他来过吗”梗在喉间,再也问不出口了。
4
崔府
正在研磨的墨砚犹豫很久还是问出了心中疑问:“大人,听说北朔长年冰天雪地,男子野蛮貌丑,女子体弱皆活不长,您真的要让长公主去和亲吗?”
崔令则眉心蹙起,随即散开:“就算皇上同意,她的几个皇姐也不会让她去,再不济还有先帝的圣旨保着她,怎么也不会轮到她去和亲。”
当初在朝堂上之所以将她推出来,就是因为只有她的分量才能撬动皇上的心。
“这几日,她......可曾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