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李昭华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底拼命压抑、却仍洇出的一片通红委屈。
得知万寿宫对质的消息,又听门房说长公主今日来过,他便猜到她已经听到了真相。
他压低声音,语气平静的冒着寒意:“殿下,您......总不想看到你母妃的陵寝再受惊扰吧?”
李昭华的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心疼得仿佛在滴血,可她还是强压下眼泪,一字一顿地开口:“崔令则,你的公平和原则呢?你就这么爱她?”
崔令则看着她委屈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细微的波澜掠过,又归于沉寂。
“她,是我所有原则的例外。”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那我呢,崔令则,我是你的什么?”她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从喉间挤出这句话。
曾经她无比迷恋的磁性嗓音如刀般对她说:“臣与长公主之间,从来只是一场你情我愿、互相利用的游戏而已。我以为,长公主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殿内烛火噼啪,映着她骤然失尽血色的脸。
“好,我认!”
戒尺挟着风声重重落下,击打皮肉的闷响在殿中回荡。太后盯着她那张与已故贵妃酷似的脸,眼底恨意翻涌。
“不知悔改的东西!崔家是掘了你母妃的坟么?烧祠堂、毁宗谱、碎祭器......第三十次了,蠢货!”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异常凄清:“哈哈哈......三十次......你说得对,我就是个蠢货。”
崔令则闻声抬眼,瞥见她紧咬的下唇已渗出血珠,眉心不可控地一蹙,喉结微动。
3
“令则哥哥......”怀中的柳期期忽然软软倚靠过来,面色苍白如纸,“我、我晕血......心口闷得慌......”
“别怕,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崔令则毫不犹豫地打横抱起她,急步踏出了殿门。
李昭华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槛,忽然觉得,掌心这血肉模糊的剧痛,竟比不过真相碾过心头时,那万分之一的寒意。
一百戒尺终了,掌心已痛到麻木。她独自走出万寿宫,像一具抽离魂魄的偶人,漫无目的地踏入御园深处的竹林。
夜风穿林,竹叶沙沙,却掩不住深处压抑的、浓重的喘息。
月光漏过疏叶,清晰照见——崔令则将柳期期紧紧压在竹干上亲吻,动作是她从未见过的急切与沉迷,素日清冷的眼底燃着滚烫的暗火。
他将柳期期紧紧地搂在怀里,声音里都是得偿所愿的餍足:“
“期期,我喜欢你,从你和我大哥定亲那天起就喜欢。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等到了。”
两人在竹影月下缠绵相拥,衣物摩挲与细碎轻喃再无忌惮。
竹影之外,李昭华静静站着。月光照着她鲜血淋漓的掌心,也照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寸寸熄灭。
李昭华独自走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一轮冰盘悬于中天,同两年前秋猎山顶那一晚,分毫不差。
他将她裹进自己的玄狐披风里,背后是他沉稳的心跳,身前是照亮万里的月光。她们一起畅想的未来是那么暖,暖得她以为能抵御世间一切寒凉。"
“你......你这是为何!”崔令则扑到床边,指尖悬在她颈边伤痕上,想碰又不敢碰。
一旁侍立的贴身侍女“扑通”跪下,又愤又悲,声音哽咽却清晰:
“大人!您可要为小姐做主啊!那日在公主府,长公主威胁小姐,说若不认下污名,便要绝了五大世家的死士队伍!小姐是被逼无奈,才含冤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名,连累大人受了鞭刑本就愧疚万分!”
“这还不算......长公主还在外面散布流言,说小姐......说小姐不知检点,婚前看那污秽东西,还、还无名无分地住在崔家......句句都是剜心刀啊!小姐这几日滴水未进,以泪洗面,今日一时想不开才......”
崔令则一把将她冰凉颤抖的手紧紧裹入掌心,“期期,没事的,流言而已我自有办法。”他低声安抚,目光落在她颈间伤痕上,眼底翻涌着剧烈的心疼与冰冷的怒意。
第二日,柳期期的流言消失的一丝踪迹全无,取而代之的是长公主李昭华追爱情书。
那些情真意切的话语,大胆露骨的爱意表达,都成了她不知检点的铁证。
所有的情书拓本都送到公主府,李昭华僵坐在椅中,背脊笔直,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竟然......”
墨字如蚁,密密麻麻啃噬视线。
每一句她都记得——那是他布置的“课业”。
每一封他都会认真批改,告诉她怎样写才更能触动他的心。他将她懵懂的情愫,亲手修剪成他喜爱的、炽热大胆的模样。
如今,这被他精心雕琢过的“情意”,成了刺向她最毒的刃。
满城风雨,皆在笑谈长公主如何不知羞耻,自荐枕席。
她将喉头涌上的那股腥甜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窗外暮色沉沉压下来,吞没了她最后一点未熄的天光。
众臣已经罢朝三日,要求皇上必须严惩李昭华。皇上焦头烂额之际,太后趁机提出将长公主送至感业寺中躲避风头。
感业寺位于眉山之巅,此刻还是一片冰霜。太后早有密令,在感业寺的日子对李昭华来说堪称噩梦。
粗麻衣磨破皮肤,赤脚穿草鞋,每日仅一碗掺沙粥。天未亮扫石阶,午后冰河洗衣,黄昏挑水登山,肩背血肉模糊。夜里跪在挂满“淫妇受刑”图的佛堂,听老尼以木棍指点割舌挖眼:“殿下,这便是你自荐枕席的下场。”
感业寺的苦寒,已将那个明艳张扬的长公主磋磨得形销骨立。她瘦得惊人,费力地挑起两只硕大的水桶,顺着台阶,一步步挪向寺门。
抬眸的瞬间,一对华丽衣衫的璧人刺入她的眼帘。柳期期一身宝贵的红狐裘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不被寒风侵扰一丝。
错身而过时,崔令则清晰地看到了她手上冻裂的血口、肩上渗血的麻衣,以及那双他曾放入怀里温暖的玉足,如今布满了淤青与伤痕。心底一股尖锐的、连他自己都未预料的心疼袭来。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扁担:“给我。”李昭华停下脚步,没看他,只摇了摇头,想将扁担抽回。
崔令则却握得更紧,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与急切:“李昭华,你在闹什么?走到今日这一步,难道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他眼中是浓浓的失望,“同为女子,你竟散布那样不堪的谣言!期期她......险些就被你逼得悬梁自尽了!”
李昭华抬眸看他,清晰发问:“那她死了吗?”
崔令则呼吸一滞,被她话里冰冷的意味刺得心头火起,更被她此刻的冷寂眼神看得莫名发慌:“你犯了错还冥顽不灵,受这罪是活该!”转身快步朝着等在不远处的柳期期走去。
李昭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喃喃道:“崔令则......我此生最大的错,就是爱过你。”
声音轻如叹息,散在寒风里。
一整天崔令则都心不在焉,布满伤痕的身体,以及那双枯寂的眼睛,反复在他脑中闪现,挥之不去。
他这副样子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柳期期的心里。"
柳期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开始发颤。她只顾着用死士确保计划万无一失,却忘了在南煦,除了皇室,唯有五大世家有资格、也有能力私养这等死士!此事无需铁证,只要疑云一起,世家内部自有手段查清源头。
到那时......
她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书......书是臣女不慎掉落的!臣女怕、怕污了名声,一时糊涂才想嫁祸给公主......是臣女的错!求殿下责罚!”
全场哗然。
崔令则猛地看向她,眼中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周遭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看向柳期期的目光已从同情变为惊疑与鄙夷。
李昭华缓缓直起身,唇角勾出一抹淡笑的淡笑,声音清晰地盖过议论:
“柳小姐马上就要嫁给崔太傅了,婚前学习一下无可厚非,只是这里可是太后的赏花宴,还是避着点好。”
她这才转向面色铁青的崔令则,语气平和得像在商议一件小事:
“既然柳小姐已亲口承认,所幸未酿成大祸。鞭三十以儆效尤。太傅觉得,可还公允?”
话音落,持鞭的龙卫已上前一步。
“殿下且慢!”崔令则倏然撩袍,竟在李昭华面前屈膝跪下。
“期期是臣未过门的妻子。她有错,皆是臣未能及时教导,这三十鞭臣愿代她领受。”
视线相接的刹那,她竟从他那双总是盛着清冷与高傲的眼中,读出了一丝清晰的哀求。他在求她——求她放过他的爱人。
却从未,哪怕一瞬,想过那污名若坐实,她将万劫不复。
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有根早已锈蚀的针,精准刺穿了旧日伤疤最深处,传来一阵迟滞而空洞的钝痛。
她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声音平稳无波:“准。”
鞭梢破空的锐响与皮肉受击的闷声,在庭中有规律地响起。
李昭华端坐中庭,目光平静地落在受刑的崔令则身上,看着他每一鞭落下时难以抑制的震颤,这三年的记忆却如走马灯般一幕一幕的出现在她眼前。
好的,坏的,真心的,欺骗的,谁欠谁已经算不清了。
当第三十鞭的余音在空气中消散,她心中那本密密麻麻的旧账,也终于翻到了尽头。
崔令则的目光一直盯在李昭华身上,看着她眼中浓浓的悲伤一点点褪去归于冷寂,心脏没由来地一阵刺痛。
意识陷入黑暗前,他觉得有很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6
“大人!快醒醒!柳小姐悬梁自尽了。”墨砚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焦急地拍打着他的意识。
崔令则自一片混沌的深渊中被拽回。
崔令则猛地睁眼,顾不得穿鞋,朝柳期期所居的院落疯似地奔去。
他冲入内室,烛光下,柳期期正倚在床头,脖颈间一道刺目的红痕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