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额头抵着冰凉的墓碑,轻声道:“外祖母,清辞要走了,去很远的地方。”
“你要去哪里?”
身后陡然响起萧胤辰的声音。
沈清辞背脊微僵,缓缓站直,没有回头:“殿下觉得,我能去哪里?”
萧胤辰走到她身侧,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心中暗笑自己过于紧张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她能去哪里?不过又是同自己赌气罢了。
他摸了摸沈清辞的头,放下身段小心地哄道:“抱歉,来迟了。”
他撩袍在坟前跪下,神色诚恳得像在禀告最重要的事:“外祖母,孙婿来迟了。您放心,清辞我已娶回家了,只是近来我犯了点小错,惹她生气。”他转向沈清辞,语气温柔带哄,“您别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哄她,疼她一辈子。”
沈知勉也忙跪下,附和着:“外祖母,姐夫待阿姐极好的!您在天有灵也劝劝阿姐,让她别太犟了。”
沈清辞浑身发颤,气得几乎要将牙齿咬碎。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外祖母清净之地,演这出恶心的戏码!
可她最终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
不能闹。
不能在外祖母面前,让她看见自己最后一点血脉,是如此不堪的模样。
沈清辞没有想到她睁开眼的那一刻,数名黑衣刺客从树林中窜出来,沈清辞几乎在变故发生的瞬间,便悄然后撤,躲在暗处。所幸,黑衣刺客目标明确,只杀萧胤辰,无一人向沈清辞出手。一拳,一脚,一剑。杀手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又被萧胤辰一波波击退。
沈知勉一直不离不弃地护在他身边,帮他扯出一道口子。萧胤辰想突围时,却又被杀手包围。
“阿姐,发信号,找援军!”沈知勉朝着沈清辞的方向大吼。
沈清辞瞳孔骤然收紧,瞬间化作两条极细的、极冷的竖线。她身上根本就没有信号烟花。
他明知如此。
在这样生死一线的关头,他竟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将她当作自己上位的活靶子。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数名刺客调转刀锋将她围起来,他们的封锁圈立刻出现了一丝缝隙。
萧胤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眼看就要从裂缝中突围而出了。
沈清辞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发信号的东西。
刺客立刻察觉到中计了,迅速回防打了萧胤辰一个措手不及。
一把明晃晃的砍刀,从一个他绝对无法兼顾的角度,直刺向他的腹部!
他眼神竟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期望,望向了不远处的沈清辞。
直到一把刀狠狠地插进他的腹部,他还在盯着沈清辞,眸底涌动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又一把刀朝着萧胤辰心口刺来,他顺手抓起身边的沈知勉来挡。东宫侍卫来救驾时,两人已经如血人般被抬走了。
托了黑衣刺客的福,沈清辞在小院里安然睡了几天好觉。可平静的日子终究被打破,她被侍卫强行掳去了东宫。
6
时隔半月,沈清辞没有想到还会来到萧胤辰为她准备的凤栖阁。而萧胤辰再次出现在沈清辞面前时,几乎风采尽失。"
一股莫名的恐慌攥住了他。他几乎是失控地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清辞......”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别这样看我。”
“你看我,”他喉结滚动,声音艰涩,“像在看一个敌人。”
沈清辞没有挣扎,任由他捂着。只是从那双温热的掌心下,传来她毫无温度的声音:
“殿下若想用强,我自是无力反抗。不过,我已将一些殿下的秘闻托付给了可靠之人。立下约定:七日之内,若我音讯全无......便会传遍京城每一条巷陌。”
捂着她眼睛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视野恢复清明时,床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微微晃动的门帘,证明方才有人仓促离去。
沈清辞紧紧攥着的双手终于松开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事发突然,她根本没时间布局,可她赌萧胤辰不敢赌。
第二日,沈家嫡女不守妇道被沈家断亲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接下来的几天,夜夜有醉汉爬墙踹门,说些污言秽语,小院的院墙被她装上了尖锐的木剑,门闩也加固了好几次。白日里也有妇人堵门骂街,污蔑她不知廉耻,勾引自家男人。
沈清辞知道,他们都在逼她低头。
她只能白天睡觉,饿了吃些柿子充饥,晚上做绣活,防范着那些男人闯进来。
可终究有躲不过去的一日,她外祖母的忌日马上到了。她和娘亲都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应该是最后一次拜祭她老人家了,给外祖母的贡品不能太寒酸了。
4
沈清辞将一方绣着玉兰的素绢帕轻轻铺在柜上。掌柜只瞥一眼,便用两指捏起帕角,像拈着什么脏东西,随手掷回她面前。
“不要。”
“为何?玉兰图样向来紧俏。”她对自己的技艺有足够的底气。
“花是没问题。”掌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斜乜着她,“便是绣花之人有问题。”
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压低的嗓音里淬着毒:“这玉兰,乃是冰清玉洁、端庄贞静的象征!你也配。”
沈清辞静静看着他。半晌,她忽地极轻地笑了一声:“我怎么了?我再不好,没害过人。”
“倒是你,”她微微偏头,像在回忆,“三年前以招收女学徒为名,从慈幼局带回来的那两个丫头......如今可还安好?听说为了压下这事儿,你岳家可没少往衙门使银子。”
掌柜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抠住柜台边缘,说话的声音都高了几分:“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自己名声不好,我不收你东西,怎么还空口白牙污蔑人呢。”
声音吸引了店铺里其他人的目光,大家都对着她指指点点。
沈清辞淡定地收起绣帕,离开绣庄。每日被门口的妇人变着花样辱骂,她如今的承受能力强得可怕。
她在大街上转了许久,终于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看上了她的绣帕。不过他一个男人拿不准自家主母的喜好,需要带着沈清辞去府上一趟。
她跟着那人来到了一处清新雅致的别院,院中寂静,只闻鸟鸣。
“姑娘在此稍候,我去通禀主人。”管家将她引至水边凉亭,便转身离去。
亭中无人。沈清辞静立片刻,忽闻旁边太湖石屏风后传来窸窣动静与女子压抑的娇笑。她无意探听,正欲悄然退开,却不慎踢到廊下一枚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