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身不由己,白轻晏懂,可他总盼着六哥能活得松快些,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
“能做你六嫂之人,”萧珩之蓦地驻足,脑子里忽然浮出个身影,白轻晏收势不及,险些撞上去,“定是敢提剑斩阎罗的。”
萧珩之眉眼间透着坚毅,白轻晏怔了怔,忽然想起儿时在御花园,六哥也是这般神情,把欺负他的三哥揍得直求饶。
望着萧珩之远去的身影,白轻晏手中的扇骨在掌心敲出清脆的轻响,满是不解道:“提剑斩阎罗,哪有女子有这等胆识和气魄?”
忽而,白轻晏收起扇子,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六哥久在军营,一直接触的都是些糙汉子,难不成……哎呀,这风气要是染上了可不好!”
“六哥,等等我!” 话音未落,白轻晏已拔腿追了上去。
卫府的午间,日头正暖。
卫离昭在正厅旁的书桌上写着书信,准备给卫老爹报平安,再提一提陛下的安排,好让他在西北安心。
笔刚搁下,赵二铁就带着早上集市上救下的那对母女进来了,此刻已换了身干净衣裳,妇人手里还提着早上那只食盒,里头盛着几道小菜。
“少将军,” 赵二铁嗓门敞亮着道:“早上带桂芝嫂母女去府衙解了户籍,又去咱早上去过的铺子扯了两身衣裳。刚回府没多会儿,我把她们安置在西厢了,让她们歇歇,这桂芝嫂非要忙,说快午时了,要下厨给您做口热乎的。我说咱们凑合一顿也成,可她非要做,拦不住。”
“二铁做得好。”
卫离昭看母女俩还有些拘谨,缓了语气,继续道:“你们不用紧张。在我卫府,只要不奸不邪、不背主,老实本分过日子,总有口安稳饭吃。咱们虽是军伍出身,可也不是吃人的老虎。既然饭菜好了,就端上来吧。”
吴桂芝听了,脸上神色松快些了,把食盒里的菜一一摆上桌。
“少将军今日搭救收留,桂芝感激不尽。”
妇人欠了欠身,继续道:“方才听赵大哥说您是西北回来的,我在这胡饼里加了点沙枣泥。您尝尝合不合口,不合口我再另做。”
卫离昭拿起筷子尝了尝,味道确实不错,便招呼赵二铁和门外的邹齐一起进来尝尝。
“早上我还念叨老胡头那口呢,看来往后不用惦记了。” 赵二铁咂着嘴笑道。
卫离昭看向吴桂芝身边的女孩,约莫六七岁模样,拿起个胡饼递过去:“你叫什么名字?”
“好看哥哥,我叫陈小安,不对,我叫吴小安。”女孩脆生生地说,“俺娘说,以后我跟娘姓吴。”
“小安,要叫少将军。” 吴桂芝忙纠正女儿。
“娘刚教过的,”小安眨着大眼睛,“可少将军太好看了,像画里的人,我一着急就忘了。”
“小安……”吴桂芝脸上又添了几分紧张,怕女儿说错话。
“无妨,童言无忌。”卫离昭笑了笑。
“少将军,”小安仰着小脸,“我会打水、洗衣、扫地,还能帮娘做饭。您给我安排点活计吧?”
卫离昭看着这机灵女娃,不禁感慨:“你就在你娘身边搭把手,听她的话就好。不过你这年纪,正是学本事的时候。”
卫离昭转向赵二铁:“我记得周明远那小子肚子里有些墨水,心思也细,曾听他说‘若非战事,最想当个教书先生’,想来近来也清闲,等会儿你带小安去见他,算是拜师,让他教小安识几个字。”
“认字?我也能吗?” 小安好奇问道:“以前爹总说,女娃子不用读书,在家干活就行。”
吴桂芝在一旁听着,眼里也亮了亮。
“你想读书吗?” 卫离昭反问小安。"
卫离昭拢了拢衣襟,声音恢复往日的沉稳:“无妨,都去歇着吧。”
她顿了顿,又道:“备份礼,既然做了邻居,日后总要打交道。记住,选些西北特产就好,不必贵重,莫要落人口实。”
窗外传来邹齐会意的应答:“属下明白,就备些戈壁滩的苁蓉和雪莲,再添两坛漠北的烧刀子。”
卫离昭唇角微扬:“甚好。”
天刚透亮,卫离昭准备带着邹齐、赵二铁到西市逛逛,听人说那里百货件最为齐全。
新宅子虽是皇上赏的,床柜桌椅这些大件定然是不缺的,只是还有很多物件,需得入府之人自己添置才顺手。
三人刚出门,就见隔壁璟王府门前车水马龙,送礼的官员络绎不绝。
抬着锦盒的小厮、捧着玉器的仆妇不断进出,连门房都忙得额头冒汗。
正瞧着,一辆华丽马车停在府前,帘布一掀,竟陆续下来八位女子,眉眼身段各有风姿,却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少将军您瞧,” 赵二铁咂着嘴,“这璟王府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平了。听说都是来贺璟王凯旋的,估摸着这几位姑娘……也是贺礼?”
卫离昭目光在那些女子脸上扫过,心里莫名窜出点别扭,八个,个个风格不一样,总有一个合他心意吧?或是来者不拒,通通照单全收?
也不怕后院吵成蜂窝,到时候哭哭啼啼的,怕是连她这卫府都得跟着闹心。
卫离昭正走神,赵二铁又挠头道:“说起来也奇了,咱少将军也是凯旋,咋没人往咱这儿送东西?”
说罢,又看了看邹齐道:“木头,你平时不是最有主意了,给分析分析?”
邹齐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只往卫离昭身后退了半步。
“璟王是陛下亲儿子,巴结他错不了。” 卫离昭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咱们从西北来,老爹还带着大军守在那边,皇上对咱们,本就不远不近。旁人摸不清深浅,自然不敢轻易攀附,情理之中。对了,昨晚我让准备的礼,送去了吗?”
“一早就备好酒送过去了。”邹齐答道。
“好,不看他们了,咱们去西市。“卫离昭摆摆手道。
三人转身往西市去。不多时,一间铺子里多了几道利索的身影。
“邹齐,我看你那袖子都要磨出洞了。” 卫离昭指着布庄里的料子:“挑几块,让店家给你多赶几件短褂。”
卫离昭转头又见赵二铁正跺着脚,原是那鞋后跟塌得厉害,又道:“二铁,拣几双厚底的,结实耐穿。这里物件不错,等咱们回去了,让兄弟们都来这添置添置!”
“还是少将军细心,俺都没发现!”赵二铁看了看自己脚下,不好意思笑道。
卫离昭自己则是选了几匹素棉麻,在西北穿惯了利落的,京里那些绣龙描凤的绸缎,看着总觉得勒得慌。
三人又去杂货铺里转了转,拎了两盏油灯、一个竹编的食盒、两个可以蓄热水的粗陶水壶,又给邹齐寻了个装东西的牛皮袋。
出了杂货铺,卫离昭瞥见隔壁是间书坊,又折进去挑了几本书,邹齐也跟了进去。
赵二铁在门口等着时,看上了摊上的小匕首,拿在手里试了试后,高高兴兴地付了几枚铜板。
没多会儿,三人手里就挂满了大包小包。赵二铁胳膊上搭着新布料,手里还攥着两串糖画。
“少将军,这日子,比在营里松快多了。”赵二铁咧着嘴笑,糖画在手里晃晃悠悠。
卫离昭也大方一笑道:“既然让咱来看看京都的繁华,那就看看。”"
卫离昭生于西北关卫家军中,出生时,其父卫擎锋率先锋深入敌境探查军情,已失联四十余日。
朝廷急令:若卫擎锋的将军夫人凤灵霜未诞下男婴,则卫家军即刻由朝廷派将接管,放弃卫擎锋先前所用战术。
而若此时换帅,必将前功尽弃,战局极易倾覆。
为稳军心,凤灵霜诞下女儿后,毅然对外宣称诞下男婴。
将士们见卫家后继有人,士气大振,一路势如破竹,最终与卫擎锋所率残部汇合,大破敌军。
自此,卫离昭以男儿身份在军营长大,随父征战沙场。而凤灵霜却因生产时消耗太多气血,不久亡故。
一月前,卫家军与璟王萧珩之统领的南阳军双双告捷,皇帝下诏,命卫离昭与萧珩之率部分将士回京受封。
前夜,卫离昭勒马停在城郊三里的荒坡上,眯眼望向远处巍峨的城门。
西北军此时已驻扎在十里外的河谷,卫离昭及亲卫明日将正式进京,但卫离昭决定先入城一探虚实,毕竟为何此番回朝的是她,而非父亲卫擎锋,莫非城中有诈?
“少将军,真要独自进城?”亲卫邹齐压低声音,有丝担忧道。
“嗯。”卫离昭扯了扯身上的深色女装,利落地系上面纱,“若城内有埋伏,明日大家一起入城便是自投罗网。我一人以女子身份潜入探查,反倒不易引人注目。”
邹齐还想再劝,却被她抬手制止:“两个时辰后,若我未归,你按计划带人接应。”
夜风拂过鬓角,卫离昭望向远处灯火如昼的楼阁,并没有喜悦之色。
她深知京都繁华,却暗藏杀机。
很快,卫离昭探得丞相刘世延的府邸,这是父亲曾提醒她入京后要小心之人的名字:“此人阴险狡诈,昭儿此去定要严加防范。”
须臾之后,卫离昭已伏在丞相府书房的檐角。
夜风微凉,她屏息凝神,听着屋内烛火摇曳下的低语。
“舅舅,此番萧珩之和那西北小子一同回京,朝局怕是要变天了……”
“呵,有本相在,天翻不了。”刘世延冷笑道:“璟王虽有军功,是皇子中唯一一个被封王的,却离京多年,也无母族倚仗。那卫擎锋未归,来的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不足为惧。若是个不识相的,定叫他有来无回!”
卫离昭眸色骤冷,正思索间,胸口突然刺痛。
不好!一月前与西北太子决战时中的箭伤竟在此刻复发。
卫离昭呼吸一乱,顷刻间气息外泄。
杀意!
卫离昭身子一侧,一柄暗器擦耳而过,“锵”地击碎她方才所伏的青瓦。
藏在束袖中的短刀入手,卫离昭反手一刀毙敌,然而刺客越聚越多。
因旧伤未愈,卫离昭动作稍滞,一枚淬毒暗器已没入肩胛。
眼见来人越来越多,卫离昭扬手抛出一把烟雾粉末,趁乱纵身跃出重围。
杀手虽被甩开,但毒素已随血液蔓延。
卫离昭踉跄拐入暗巷,耳边只剩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