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荣光,是靠枪尖一枪一枪拼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看在老将军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出来的!”
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赵彦心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校场上那些歪歪扭扭的身影,那些人眼里满是茫然,显然都是没把训练当回事。
可若是真到了战场,这些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赵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原本因为常年练枪磨出的厚茧,不知何时竟变得薄了,只剩下浅浅一层。
这几年他仗着家世,竟真的懈怠了。
喉咙动了好几下,赵彦猛地把长枪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尘土:“都给老子站直了!”
士兵们被这声吼吓了一跳,慌忙回到训练场站成几排,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彦扛着枪大步走到队伍前面,刀疤在太阳底下透着红:“从今天起,卯时就到校场练枪。谁敢偷懒,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应不答应!”
说完挺枪就刺,枪尖划破空气的声音惊飞了草堆上的麻雀,枪缨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正是赵家枪法的起手式。
这一枪,他用了十成的力气,枪杆微微震颤,带着久违的熟悉感。
校场上的士兵们看呆了,连赵二铁都忍不住咂舌:“嘿,这才像话嘛!早这么练,哪还用得着俺动手?”
卫离昭看着赵彦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卫离昭知道,这杆蒙尘的赵家枪,终于要重新亮出鞘了。
卫离昭看着赵彦挺枪带训的模样,枪尖划破空气的锐响混着兵士们的喝喊,倒有了几分主力营的样子。
不过,也有不少士兵们一时间有些跟不上训练进度。
抬眼看去,有的小兵握枪姿势僵硬,有的小兵扎马步没片刻腿就打晃,距离卫离昭的标准还差很大一截。
卫离昭也没多言,只对身后人道:“规矩还得慢慢来。走,再去辎重营看看。”
韩秋也郑重点了点头。
几人刚到辎重营的粮囤旁,就见李响正站在晒谷场中央,似乎正在指挥士兵把受潮的粮袋摊开。
那些粮袋边缘泛着霉点,有的甚至能看见结块的霉粒。
卫离昭走上前,看了看地上黏着霉斑的谷子,对李响道:“这些发霉的粮粒得逐个挑出来扔了,不然一颗坏谷能染坏整袋粮,到时候吃坏了弟兄们的肚子,可不是小事。”
李响眼角偷偷瞥了眼卫离昭身后的李良,见叔父没吭声,顿时鼓起勇气反驳:“督军有所不知,军中粮食本就紧张,这点霉斑晒晒就能散,扔了多可惜?弟兄们粗茶淡饭惯了,不像卫督军生的娇嫩,不碍事的!”
韩秋道:“李校尉,注意你的言辞!”
卫离昭闻言也不生气,只是看向李响道:“既然李校尉觉得不碍事,那这两袋就交由你和辎重营的弟兄们,今日晚饭你们就用它们煮粥如何?也让弟兄们尝尝不碍事的粮食。”
李响脸上的底气瞬间泄了,嘴唇动了动,只能应声说好。
卫离昭继续道:“午间我查营时留意到,各营搬迁后,东北方靠溪河的地方还留着大片空地。这几日你安排些营里士兵去翻土。现下是九月,正好种些冬小麦,再辟出几分地种白菜、萝卜,冬日就能收获。到时候给各营弟兄们加些菜,总比现在强。”
这话刚落,李响又来了精神,脖子一梗道:“督军!这可不行!东郊大营跟您那西北军不一样,咱们离皇城近,粮食向来是朝廷专供,哪用得着自己种地?传出去人家还得笑话,说咱们东郊大营连粮都供不上!再说了,士兵们是来当兵打仗的,不是来当农夫的!”
卫离昭脚步顿住,转头看向李响,眼神冷了几分:“我倒不知,士兵与士兵之间还分三六九等?我西北军的弟兄,上了战场能挥刀杀敌,下了战场能扛锄种地,保家卫国、饱腹安营,哪样都没耽误,也没见有人笑话。”"
萧允和面带笑色看着酒杯,规规矩矩坐着。
萧珩之只淡淡抬了下眼,等酒倒满便抬手端杯,全程没多瞧舞姬一眼。
萧云寒更随意,舞姬倒酒时他正垂着眼走神,直到酒液快溢出来,才慢悠悠抬手按住杯沿道:“够了。”
走到卫离昭面前的是个穿浅绿舞衣的姑娘,身材纤瘦得像根柳条,倒酒时溅了几滴在桌案上,吓得身子一缩,眼神里满是惧怕。
卫离昭觉得这姑娘似乎与其他女子有些不同,就多瞧了两眼,温声道:“慢些倒,不着急。”
刚收回目光,殿中忽然起了声清脆的玉磬响,丝竹调子跟着一转,倒酒的舞姬们立刻收了酒壶,踩着节拍退回殿中,重新围成圆阵继续起舞。
这一眼刚好被萧启锐瞅见。
他放下酒杯,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见:“卫小将军今年十六了吧?在西北风沙里待久了,怕是没见过这么软的姑娘!这些都是九韶坊的,方才那绿衣的要是合你意,本皇子这就帮你讨来!”
九韶坊?卫离昭想起刘二他们昨日回来后有提过这个地方。
九韶坊是专门养舞姬乐女的地方,这些舞姬乐女多是罪臣家眷,看着风光,其实没什么自由。
吴桂芝先前倒是没有提过,因为一般的百姓是不知道此处的。
卫离昭抬眼瞧萧启锐,见他笑得眉眼都弯了,眼底却藏着看热闹的戏谑,当下拱手道:“谢二殿下美意,可末将天天跟风沙打交道,粗手粗脚的,哪懂疼人?别委屈了姑娘,您别拿我开玩笑了。”
这话刚落,上首荣妃就开口了,声音软乎乎的:“皇儿别闹,小将军在沙场拼杀,哪有心思耽于这些?”
荣妃是萧启锐生母,这话听着是解围,眼神却一直往卫离昭身上扫,带着点打量。
萧启锐撇撇嘴道:“得,是我多事。”
萧渊道:“今日不说这些,喝酒就好,谁也别勉强人。不过,卫小将军既已回京,终身大事也该想想了。你爹在西北,身边没人替你操心,要是有看上的姑娘,直接跟朕说,朕给你赐婚。”
卫离昭心里一紧,连忙拱手:“陛下,末将现在满脑子都是军营的事,婚事先不急,您别为末将费心了!”
皇后这时开口道:“小将军也别急着推。再过不久就是秋露节,往年都请宗室贵女和年轻公子来玩。今年不如请上小将军、几位皇子,再邀些京中姑娘,热闹热闹。皇上觉得如何?”
萧渊点头:“皇后办事妥帖,今年秋露节就交给你办。”
皇后笑着谢恩,旁边的荣妃脸色瞬间难看。
皇后是萧允和的生母,这时萧允和也跟着插话:“母后这主意好,秋露节赏菊观月本就热闹,多些年轻人在,也更有朝气。卫小将军刚回京,多认识些人也好呀。”
听了一圈,丞相刘世延道:“皇后娘娘思虑周全,只是秋露节多是宗室贵女,规矩向来细致。卫小将军久在西北军营,怕是对这些场面不熟悉,到时候若是失了仪怕是不好看,倒得提前让人跟小将军说说才是。”
卫离昭拱手笑道:“多谢刘丞相提醒!末将虽粗人一个,但也知道待人恭敬、不扰旁人就是礼数。到时候要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丞相和各位多担待,末将一定虚心学,总不至于闹出让人笑话的事来!”
萧珩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下,接着卫离昭开口:“刘丞相这话倒奇了。本王也是从南阳军营回来的,按丞相的意思,军中出来的,就定然粗鄙、不懂礼数?”
声音虽不大不小,但传出来的威严却不容忽视。
萧云寒也慢悠悠抬眼:“父皇本就说今日尽兴,秋露节想必也不会拘着细枝末节。真要是出了点小差错,父皇想必也不会真计较。”
刘世延被这几人的话堵得脸色微沉,勉强笑道:“误会误会,老臣只是怕小将军初入京中贵圈,失了妥当,并无他意。”话虽软了,眼底却仍藏着几分不甘。
萧渊瞧着这动静,笑着打圆场:“好了,都是为了热闹,别揪着这点小事说。来,喝酒!”
说着端起酒杯,殿内众人连忙跟着举杯,方才的小插曲才算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