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静心寺那夜不过是他一时情动,却不曾想他竟要堂而皇之地迎那罪后回宫!
“她参与的是谋逆大罪!按律当诛九族!陛下留她一命已是法外开恩,如今竟要接她回宫?您要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季朔风的声音平静无波,似在陈述一桩既定的事实:
“南方大旱得解,天降甘霖。国师会奏报,此乃墨苒在静心寺为国祈福之功。”
“如此一来,功过相抵,前尘可消。”
“我再为她摒弃周姓,改封为妃。”
柳玉慈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他为了周墨苒,竟能如此颠倒黑白,编织出这样一场欺世盗名的骗局!
她指尖的伤口因用力攥紧而再次渗血,点点殷红染透了袖口的内衬。
然而,想到兄长已经同意为她请命和离,万般怒火终究化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偏过头,声音疏离:“陛下圣心独断,何必过问臣妾意见。”
这出乎意料的顺从反而让季朔风微微动容。
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补偿的意味:“阿慈,我知道这一年委屈你了。你放心,就算墨苒回宫,你的地位也不会变。你生辰那日,我会册你为贵妃,永享尊荣。”
这话如同利刃,斩断了柳玉慈心中最后的念想。
原来他始终清楚她的情意,却还能如此冷静地与她进行交易。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彻底的灰心。
周墨苒回宫前夜,她收到了兄长的回信。
“华将军以边境陈兵谏言,父皇终允和离。一月后,玄甲军亲迎妹归。”
3
周墨苒回宫那日,朱红宫门次第洞开,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谁不知那銮驾里坐的是三年前血洗宫变的废后?
可龙椅上那位连“天降甘霖”的祥瑞都能捏造,还有谁敢触这逆鳞?
唯有柳玉慈成了全宫的笑柄。
连扫洒宫女都在赌,究竟新欢和旧爱谁能更胜一筹。
没过几日,周墨苒便主动寻到了柳玉慈的宫中。
她屏退左右,看似亲昵地靠近,眼底却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妹妹,我知你是乾国金枝玉叶,这一年来深得圣心。但有些事,望你明白。”
“我与他结发为夫妻,共度过最艰难的岁月。有些情分,是后来者永远无法企及的。”
柳玉慈捻着茶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周墨苒走上前,端起案上刚沏的热茶,假意递上:“初次见面,理应敬你一杯。”"
周墨苒终于慌了神,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我、我当真不知这玉佩如此重要…我愿赔你十块更好的…”
“赔?”柳玉慈冷笑一声,“这玉佩自乾国开国传承至今,见证过三代帝王的盟誓。你拿什么赔?”
她扬声道:“来人!将她捆了!”
侍卫应声而入时,季朔风闻讯赶来。
周墨苒立马哭喊着扑进他怀中:“陛下!臣妾不知那玉佩是两国信物,臣妾不是故意的......”
“阿慈......”季朔风的嗓音沙哑。
柳玉慈将一块碎玉掷到他脚边,“陛下可听说过‘碎盟玉,如裂土’?按乾国祖制,毁约者当受车裂之刑。”
季朔风俯身拾起碎片,指尖在棱角处摩挲良久,突然解下头顶玉冠。
墨发披散下来的瞬间,他沉声道:“我代她受罚。”
柳玉慈瞳孔骤缩,“她犯得可是死罪!你如何替?”
季朔风沉默半晌,抬起眼,“我的命,抵不了这盟约之重。”
“但总能让你、让乾国,稍解心头之恨。”
他当即颁下罪己诏,将“失德毁玉”之罪一力承担。
诏书言明,自罚于太庙跪祠三日,不饮不食,向天地祖宗及盟国忏悔。
时值早春,太庙阴冷刺骨。
寒气透过衣衫,直往骨缝里钻。
等到了第二日夜里,季朔风多年的胃疾便汹汹袭来。
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几乎要蜷缩起来。
侍卫送来的水食就放在一旁,他却看都未看。
季朔风在太庙中强撑的身影,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柳玉慈的心。
她清楚地知道,他所有的自苦,都是在无声地宣告:周墨苒,他护定了。
一股混合着心酸与失望的凉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这一年来的举案齐眉、那些她曾误以为是特殊对待的瞬间,此刻都成了讽刺。
那份能让他不顾一切的偏爱,从未属于过她。
只可惜,季朔风他算错了一件事。
她柳玉慈先是乾国的公主,而后才是他的妃嫔。
那枚玉佩,承载的是两国的盟约与尊严,其重逾山。
毁玉之辱,关乎国体,绝非任何人的替代可以抵消。"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倾,整杯滚烫的茶水竟直朝柳玉慈脸上泼去!
柳玉慈疾侧身避开正脸,但脖颈至锁骨处仍被泼个正着,瞬间红痕遍布,起了一片骇人的水泡。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瞬间怒火中烧。
这杯茶若是刚刚泼在脸上,她此生便毁了!
盛怒之下,她抓起摔碎的瓷片,狠狠向周墨苒划去。
周墨苒惊呼躲闪,瓷片仍在她颈侧划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季朔风闻声踏入殿内,恰好见到这混乱一幕。
“你们在做什么!”
周墨苒立刻泪如雨下,跌跪在地:“陛下!臣妾只是好心奉茶,不知为何惹怒了妹妹,她竟要取我性命......”
柳玉慈捂着灼痛的脖颈,心中冷笑。
原来这就是她打得主意。
是了,以周墨苒在季朔风心中的地位,自己再多辩解也是徒劳。
她索性抬头直视他,语气平静无波:“陛下既已亲眼所见,要杀要罚,悉听尊便。”
然而,季朔风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发作。
他的目光在她颈间的烫伤处停留片刻,眉头微蹙,沉声道:“去太医院取凝玉膏,每日涂抹,莫要留下疤痕。”
随即,他转向仍在啜泣的周墨苒,语气听不出喜怒:“墨苒,日后奉茶应当心些。若再手滑,我便替你换了这双不稳的手。”
周墨苒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煞白,略带不甘道:
“是,陛下,臣妾谨记。”
4
季朔风正低头为她涂抹药膏,指腹温热。
柳玉慈忽然开口,“陛下为何不治我的罪?我伤了你的心头肉不是吗?”
季朔风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声音低沉:“你颈上的水泡还未消,真当我看不见?”
他转身凝视着她,“阿慈,墨苒刚回宫,心中不安,她只是怕失去我,你多担待一些。”
柳玉慈眼底却结着冰,“她怕失去,我便活该承受?”
“劳烦陛下转告她一声,若她再敢伸手,我定将她十指一根根折断。”
季朔风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阿慈,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在乾国或许是公主的傲骨,可在这邺宫,你该明白,我的话就是天。”
他抬手,指尖拂过她颈间的红痕,语气重若千钧:“收起你的爪牙。我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
语毕,他拂袖而去。
此后七日,他夜夜留宿周墨苒殿中,彻底碾碎了“帝王清心”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