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有腿疾,以后我不在她身边,你们需多加留意。”
“你不在母亲身边,要去哪里?”慢了一步的谢玄寂正好听到沈惊澜的话。
沈惊澜不予理会,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谢玄寂却鬼使神差地追在后面,喋喋不休地跟到了院门口。
“沈惊澜,你把话讲清楚。”“沈惊澜,你是要回沈家住吗?沈家已经没人了,你回去有什么意思。”
“妹妹,你理理我好不好?”沈惊澜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一滴晶莹的露珠掉落池水,荡起小小的涟漪。
异地五年,成亲五年。沈惊澜有差不多十年没有听到谢玄寂这么称呼她了。
谢玄寂走到沈惊澜面前,稳重多年的眸光中带着些许少年的恐慌。
“我和阿月当成亲,你就出府别居,你让阿月以后如何自处。”
沈惊澜的心死一般沉寂,谢玄寂继续开口:“阿月不懂内宅事务,中馈还是要交给你的。你还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
“只要你以后不找阿月的麻烦,我会......”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会好好待你的。”
“我和阿月的孩子也会交给你,你不用怕老无所依。”
“砰!”院门被重重地关上,谢玄寂碰了一鼻子灰。
“沈惊澜,你别后悔!”
7
明日就是沈惊澜离开的日子,亦是谢玄寂娶平妻的日子。
沈惊澜坐在空空如也的房间内,她的面前摆着两口巨大的箱子,里面全是这些年谢玄寂送她的礼物。
小时候不起眼的拨浪鼓,及笄时的发钗,出征前的匕首,成亲后的胭脂首饰。
她将礼物丢入火盆中,很快就烧完了。她的手里只剩下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
里面全是边关那五年谢玄寂写给她的信件。从开始的天天收到,到最后好几个月才能收到寥寥数语。她一封封地扔入火盆中。
风卷起灰烬,飘落四处。
“你在烧什么?”谢玄寂这个准新郎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不要的旧物。”沈惊澜没有看他,声音像是从虚空中传来。
谢玄寂也不知道怎么了,当苏浅月穿着大婚喜服出现在他面前,他的脑海中全是和沈惊澜的样子。
当年成亲他满心只是在关注苏浅月会不会突然出现,根本没有太注意沈惊澜。
但这一刻,沈惊澜的样子却像是刻在心间,久久不能忘却。
“惊澜,我已经卜出吉卦了。”不待沈惊澜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说:“你看,我刚刚想要娶阿月,就卜出了吉卦。就连上天都明示了,她不是来拆散我们的,她是来加入我们的。等我明日和阿月圆房后,我们也挑个吉日。我谢玄寂此生唯有你们两人。阿月年纪小,你多让让她。我们三个好好把日子过好。”"
沈惊澜的胃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此时荒谬得可笑。
她转身回到院中,关上院门。
谢玄寂,爱情的路上,三个人太挤了。
盯着紧闭的院门许久,谢玄寂招来自己的贴身小厮。
“去寻一些稀奇物件每日给夫人送来,尤其是兵法谋略,她尤为喜欢。”
小厮战战兢兢地开口:“大人,我感觉夫人这次真的生气了,她不会离开吧?”
谢玄寂沉默了一刻,坚定地开口:“国师一脉,不可离皇城,沈家已无人,她无处可去。她只是生气了,等我哄哄她就好了。”
惊澜,娶了阿月我此生再无遗憾,以后我一定好好疼爱你。
翌日清晨,国师府内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没人注意两匹快马从后门奔出,直奔城门而去。
看着高高的德胜门,想到五年前她凯旋而归,万人欢呼的场景。如今是万人厌弃的灾星,灰溜溜的像个丧家犬一样。心底的酸涩烫得眼眶发热。
她摸了摸装着父亲尸骨的坛子:“父亲,再看最后一眼吧。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驾!”
“沈将军留步!”一个声音制止了马儿冲出去的步伐。
皇上竟然带着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士兵来送她。他摸着沈老将军的尸骨坛子,老泪纵横。
“老哥哥,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对不住你,你放心,捣乱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有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车还未停稳,秦嬷嬷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夫人请留步。”她喘着粗气,将一个温热的包裹递给沈惊澜后倒头便拜:“包裹里的糕点是老夫人连夜做的。之前逼着夫人用血抄经是老奴自作主张,夫人要怪就怪老奴吧!别恨老夫人。”
沈惊澜忙把秦嬷嬷扶起来。秦嬷嬷擦着眼泪继续说:“老夫人为了给您求得一个吉卦,日日用自己的血抄经已经一年多了,国师还日日为了您和老夫人争吵,老奴是猪油蒙了心了。老夫人的身体......”秦嬷嬷哽咽得已经说不下去了。
沈惊澜远远地望着马车,车窗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朝着她挥了挥。她的眼泪瞬间落下,低声说道:“娘亲,保重!”
翻身上马,马儿一声嘶鸣,朝着城外奔去。
皇上看着沈惊澜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这是义兄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本想留在京中保她一生富贵平安,却没想到成了禁锢她的牢笼。
国师府内,有些慌乱。
眼看吉时要到了,新郎却不见了。
今天明明是多年夙愿达成的日子,谢玄寂看着满府的红灯笼,却觉得心也被纸糊住了,窒息黑暗。
缓了口气,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沈惊澜的院子。她自从四岁来到他身边就一直住在这里。
“玄寂哥哥,下次记得早点来找我玩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好呀,我一定早点来。”他想去牵她的手,眼前却是一道紧闭的院门。
此刻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一定要见沈惊澜一面。
他伸手想去推门,后面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国师,国师,吉时快过了,你赶紧去拜堂吧。新娘子都等急了。”
小厮拉着他朝着前厅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伸出院墙的桃枝,暗想等拜完堂一定第一时间来找她。
"
“我同你一起去。”他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
沈惊澜侧身避开,却被他抢先一步牵住了手,另一只手轻轻地刮了几下她的鼻子,嗓音低沉温柔:“有为夫在,不会让你吃亏。”
小时候她犯错被父亲责罚时,他也总是这样牵着她的手:“有我在,伯父的戒尺一下都不能落在你身上。”
回忆扎得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两人行至院门,他的贴身小厮满脸狂喜地奔来,见到沈惊澜在场,那喜色僵在脸上,竟来不及收敛。
谢玄寂面色一沉,声音骤冷:“混账东西!莽莽撞撞,仔细冲撞了夫人!”
小厮慌忙躬身,凑到谢玄寂耳边急急低语。
沈惊澜耳力极佳,小厮的话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爷,浅月小姐回来了,已经到城门外了。”
3
谢玄寂面上不动声色,手上的力道却暴露了他此刻的欣喜。
沈惊澜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终于在数到三的时候,手被咻的一下松开,谢玄寂满脸抱歉:“惊澜,突然有紧急公务,我处理完马上去母亲那里接你。”
说完他也不等沈惊澜回答,带着人急匆匆地朝着府外走去。
眼前似蒙了一层薄纱,谢玄寂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到了老夫人的院落,她直接被带到小佛堂。自从谢玄寂因为她娘家唯一的侄儿当众龃龉她被斩杀后,沈惊澜再也没有见过她。
厚重的经书和纸张已经备好,沈惊澜熟练地跪下准备抄经,却发现这次没有准备墨汁。
秦嬷嬷刺耳的声音响起:“老夫人说了,定是你杀孽太重才会 99 次都是凶卦,平常的抄经怕是消除不了你的罪孽,用血抄经才显诚心。”
锋利的刀尖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沈惊澜凝视着那不断扩大的红点,意识有刹那的恍惚。
是初来葵水时温柔的教导,是出征前哭红的双眼,是为了给她求得吉卦跪拜了 999 阶台阶膝盖的红肿。
曾经将她捧在手心的谢老夫人,在一次次凶卦中,在谢玄寂一次次为她顶撞争吵中,在谢家 9 代单传的压力下,终究与她渐行渐远。
直到十根手指都鲜血淋漓,沈惊澜才把经书抄完。手指的钝痛汇聚在一起直冲心脏,她撑着肿胀的膝盖起身,外面鼓打三更,已经子时了。
谢玄寂果然没有来。
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摇曳着,不肯熄灭。她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他的院落。
还未走近,一个娇俏如莺啼的笑声便穿透夜色,钻进她耳中。
站立在门口,她清晰地看到,平日里最克己复礼的谢玄寂正单膝跪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对面女人的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