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起身罢。”谢老夫人笑道,“这不算什么,你养在她膝下多年,早就该改口了。锦娘,找人选个黄道吉日,给阿眠做个认亲宴,邀请东京其他公侯世家府上的贵人们来看看,咱们侯府养出个多懂事的小姑娘,再说,阿眠今年已及笄,也是该让人瞧瞧她的模样了。”
江氏嘴角扯了扯,“是,母亲。”
薛星眠紧绷的胸口,终于松口气。
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微微松弛下来。
此事说定,几个姑娘上前来阴阳怪气地贺喜。
侯府几个公子哥儿眼神不明。
只有大房的三姑娘苏蛮与她还算亲近,凑过来低声问她是不是真心。
薛星眠声音软糯,有着属于十几岁少女的甜软,垂眸言语时,脸颊嫣然绯红,乖巧至极,“三姐姐,当然了,日后我们成了亲姐妹,你不开心?”
“开心是开心,可——”
苏蛮看向自家大兄。
她还盼着眠眠做她嫂子呢。
这不过才一日功夫,怎的就成姐妹了。
苏蛮一时惊讶的打量着薛星眠,又探出手摸她的额头,怕她是烧糊涂了,别以后后悔。
可薛星眠摇摇头,连看都未曾看苏屹耿一眼,笑道,“阿眠永不后悔。”
苏屹耿深深看薛星眠一眼,起了身,面无表情出了门。
苏蛮也不知大兄听到那句话没,心里暗暗着急。
谢凝棠第一次走近薛星眠,亲昵地握住她的小手,“阿眠妹妹,真是恭喜你。”
薛星眠抬眸看向她,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感觉。
为了一个苏屹耿,她恨她恨了一辈子,嫉妒了一辈子,羡慕了一辈子。
如今在人生的开头重新相遇,她心里竟是说不出的舒坦与释然。
只愿祝她与苏屹耿,和和美美,白头偕老,一生一世。
薛星眠弯起眼睛,大大方方道,“谢郡主。”
谢凝棠意外道,“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薛星眠柔声拒绝,“不了,我还要留下来替祖母抄经。”
纵然不再与她为敌,可她也做不到与她成为亲密无间的姐妹。
毕竟当年那场春宴,真正害她被苏屹耿彻底厌弃的,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女。
薛星眠笑容淡淡,福了福身,“郡主自便,阿眠先走了。”
从老夫人的主屋出来,江氏在门廊底下拉住了她。
白雪纷纷扬扬,仿佛撒盐,簌簌而落。"
小辈们便将准备好的礼物陆续送出,当着谢老夫人的面儿,也算给了怀祎郡主最大的体面。
苏屹耿送的是一套时下京中最流行的珊瑚头面,海外来的东西,有价无市。
怀祎郡主瞧着欢喜,一双眼亮晶晶的,时不时落在男人俊脸上,“这是世子哥哥亲手给我买的么?”
男人神色淡淡,“嗯。”
怀祎郡主欢喜道,“听说很难买到,棠棠很喜欢,谢谢世子哥哥。”
苏屹耿仍旧没什么表情,一副疏离淡冷的模样,“你喜欢便好。”
即便如此,谢老夫人与江氏还是感慨着苏屹耿对怀祎郡主的上心。
“这东西,起码要等上一个月才能买呢!”苏蛮眼睛也亮了,小声埋怨,“哼,阿兄都没想到你我,只对自己的未婚妻好,日后若真成了亲,心里哪还有你我这两个妹妹啊!”
薛星眠安安静静的垂着眸,对那珊瑚头面漠不关心,对坐在上头的苏屹耿也不关心。
不就是头面而已,她本来也不爱打扮。
她今儿来,只等着看好戏。
苏誉送了一只天水青的青花瓷,苏迈送的是永洲老宅带来的香膏,苏嫣蓉送的是一只云气纹错金博山炉,苏茵送了一支御赐的百年人参。
到苏清了。
苏清顿了顿,在众人的注视下起了身,从丫鬟手上拿出一幅字画来,笑吟吟道,“不知郡主喜不喜欢,这幅画是我朝画师宋大师的亲笔,画的是邕州山水。”
宋大师一画难求,就连当今为了一览宋大师的亲笔,还曾微服去过宋大师的草庐。
怀祎郡主接过画轴,目光扫过那画上的笔触。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她有更想要的东西在苏清手里。
接风宴便是个契机,她想要,苏清便一定得给。
她转过小脸儿,看向谢老夫人,无辜道,“老夫人,听说四姐姐手里有一尊玉雕的白玉佛,是老夫人亲赏的,棠棠还没见过呢,想见识见识。”
苏清脸色一变,小手登时紧紧缠在一起。
薛星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神色若定的打量着苏清脸上青白变幻的神色,眉眼都带了笑。
“阿清——”谢老夫人对怀祎郡主无有不应,“且将你的白玉佛拿出来让棠棠看看。”
苏清这会儿整个人仿佛钉在了原地似的,小脸僵硬得厉害。
董氏的表情也不太好看,刚要上前打个哈哈,薛星眠便开了口,“那白玉佛最为尊贵,昔年一直被老夫人供在佛堂,受了佛礼,更是不凡,郡主,你今儿可得好好瞧瞧,那可真是个好物件儿。”
薛星眠越说,怀祎郡主便越想看。
她还听说那白玉佛有灵性,如此便更想据为己有。
少女一袭鹅黄锦衣,软绵绵地靠在谢老夫人肩头撒娇,“老夫人,就让棠棠开开眼可好?”
谢老夫人笑道,“这有什么不可的,便是将那白玉佛送你也没什么。”
谢老夫人这般一说,苏清的脸几乎白成了一张纸。"
将这金玉般的侯府笼罩成另一番绝色。
薛星眠见江氏肩头撒了几粒清雪,凑过去替她将雪仔细拂去,又像儿时那般扑进她温暖的怀抱里,“娘,雪大风冷,您怎么站在这儿等我?”
江氏摒退婆子丫头,握住她冰冷的小手,“你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薛星眠浅笑,双手环住江氏的腰,“我没想什么,就只想认您做母亲,日后好孝顺您一辈子。”
江氏蹙眉,“此事怎么不问过你阿兄?”
薛星眠自嘲,“阿兄日理万机,怎可能理会我这样的小事。”
江氏无奈,“你这丫头往日里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做你阿兄的妻——”
薛星眠一怔,没料到江氏会这般说。
她蓦的扬起小脑袋,看向抱着她的江氏。
她眸色温柔,眼底温润如水,哪有上辈子那些对她的失望和嫌弃,满满的都是爱意。
她忽的福至心灵,惊诧无比。
难道江氏并非不愿她做她的儿媳,而是不希望她自甘堕落,为了一个男人毁坏自己的清誉?
所以上辈子,江氏失望的是,她毁了自己一辈子。
想到这儿,薛星眠眼眶一红,心头越发后悔和难受。
原来,江氏,一直待她极好。
是她……是她自己不争气。
“娘,阿眠从前粘着阿兄,是因为还没长大,如今及笄了,自然知道分寸,你放心,阿眠日后会与阿兄保持距离,一辈子做他的妹妹。”
江氏道,“你真的不想嫁你阿兄?”
薛星眠嘴角微抿,微微一笑,坚定道,“不想。”
江氏徐徐叹口气,见薛星眠不似玩闹。
今儿认亲一事,闹到了谢老夫人面前,等认亲宴一办,此时便再无转圜余地。
纵然她是个做母亲的,也不愿强插手孩子们的婚事。
耿儿打小便有自己的主意。
眠眠又是她亲手养大的。
她亲眼看着眠眠在耿儿面前各种做低伏小,而耿儿总是无动于衷,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如今眠眠自己能看开便好。
等她选好黄道吉日,替眠眠将认亲宴办得热热闹闹的。
趁此机会,让她在权贵夫人们面前露露脸,给她选个好夫婿,将婚事定下。
江氏拍拍薛星眠的手背,轻笑,“眠眠能想清楚便好,为娘先回去看看老黄历,你抄完经书来娘的秋水苑坐坐。”"
求的,应当是与世子的罢?
最近姑娘嘴上说着不与世子往来,可每日都会去一趟秋水苑。
又如此殷勤的在老夫人面前表现,就是怕苏家人不喜她。
只可惜,世子待姑娘虽也算不错,可人总是冷淡得很。
算了,一会儿她也帮姑娘求求菩萨好了。
让菩萨保佑姑娘,与世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今儿是休沐日,镇国寺内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薛星眠不知碧云心中所想,进了寺门,熟练地往供着父母长生牌位的后山偏殿走去。
一路上便听说,今儿之所以如此热闹,皆因妙林大师要在院中讲授佛法。
是以,今儿聚在此处达官贵人也不少。
她一路走去,遇见不少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好在她一向不愿出门,谢老夫人也不喜她与外人打交道。
这些富贵人也没认出她来。
她低调地拢着披风,用帷帽遮挡住小脸儿,进了后山才将帽子取下。
……
苏屹耿与友人下了马车,打眼便瞥见停在路边的侯府马车,登时皱了皱眉。
“咦,那不是苏兄家中的车马?”
刑部主事徐盛年指着那马车,笑了笑,“苏兄家里也有人来听妙林法师的讲经会?”
苏屹耿没听说府中谁会来镇国寺听佛法,叫来那车夫一问,才知是薛星眠来了。
早料到她喜欢追着他跑,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追到了镇国寺。
“薛姑娘非要一个人出门,还专门去秋水苑求了夫人,小的们这才护送她前来,这会儿姑娘已经进庙里去了,吩咐小的们在此等候。”
苏屹耿俊脸微沉,摆了摆手,让他们下去。
徐盛年凑过来,两人一道往山门走。
“薛姑娘?可是镇北大将军的女儿薛星眠?”
苏屹耿老神在在,“嗯。”
徐盛年打趣,“她不是苏兄的童养媳么?早就听说她喜欢苏兄喜欢得紧,恨不得日日黏在苏兄身边,没想到竟是真的,东京到这镇国寺,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她竟巴巴的来了,来得还比苏兄早。”
苏屹耿神色冷淡,冷冷乜徐盛年一眼,“徐兄慎言,我与她,不过是兄妹之义。”
男人气势强大,一个冰冷的眼神便让人心生惧意。
徐盛年就在苏屹耿手底下办事儿,自然擅长察言观色。"
苏嫣蓉道,“你是他妹妹,你的认亲宴,这么大的事,他总要回来的罢?”
薛星眠笑了一声,“应该罢,我与表哥也多年没见了,不知他还认不认得我这个妹妹。”
苏嫣蓉有意与薛星眠套近乎,“都是自家兄弟,怎么会不认识呢?”
她与苏清早就商量好了,只等先稳住薛星眠,等认亲宴上,再叫她好好吃一回苦头。
她笑容越发甜美,眼里满是真诚,“好妹妹,到时候,你可一定要帮帮姐姐和你表哥呀。”
薛星眠看向苏嫣蓉平坦的小腹,缓缓抿开唇角,露出个天真的微笑,“好啊。”
……
苏清被罚跪祠堂后,夜里又被用了家法。
薛星眠在房中安静练字,听说祠堂里哀哭一片。
谢老夫人治下严厉,苏清身为侯府主子,监守自盗不说,还将侯府的贵重物品拿去当铺典当,叫人传出去,不但丢了侯府的脸面,还触碰了老夫人的底线。
苏三爷本就是个没出息的包子,龟缩在三房不肯替女儿出头。
董氏平日里瞧着四平八稳,真遇上事儿也没个主意,闹得三房今夜鸡飞狗跳。
“这四姑娘总是欺负姑娘,如今可算是遭报应了。”碧云一面研磨,一面兴奋,又道,“姑娘,你等我再去打探消息。”
薛星眠微微一笑,“好。”
没过多久,碧云回来,拂去发髻上的雪粒,又怕满身寒气冷到了房中的少女,站在门口的炉子旁暖了暖身子才走进屋中笑嘻嘻道,“祠堂外面好多人,三房的丫鬟婆子都在,董氏和三爷夫妻这会儿跪在门口给苏清求情,天上那么大的雪,老夫人却没有半点儿心软,三爷的腿脚都在打哆嗦,这亲娘,心可真狠。”
薛星眠写完一页,重新铺展开一张新的宣纸,“苏清还在哭?”
碧云嘿嘿直笑,“被打成那样,怎么不哭,一会儿哭着叫爹,一会儿哭着叫娘的,一会又扯着嗓子叫祖母,老夫人的脸色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薛星眠嘴角氤氲着几分笑意,也没评判什么。
不过被用了家法而已,这才哪儿到哪儿?
日子还长,她与苏清有的时间清算仇恨。
碧云又道,“不过这么晚了,江夫人也在老夫人身边。”
薛星眠提笔的手一顿,“娘也在?”
碧云感慨道,“江夫人真是奴婢见过的最称职的主母了,这会儿还想着替苏清说情呢。”
薛星眠蹙了蹙眉,“这样下去可不行。”
碧云轻哼道,“可不是么,江夫人好心好性儿,可董氏还口口声声说是江夫人害了她的女儿,说什么都是因为江夫人给三房分配的月银太少,才导致四姑娘走了歪路,她也不想想,江夫人是最公正无私的,三房二房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同大房一样的?再说三爷本就没赚钱,公中的钱只有侯爷与世子的俸禄和苏家的铺面田庄,三爷与董氏两个只知道吃喝玩乐,还有理了。”
薛星眠一阵无话,头一回对董氏的厚脸皮有了认知。
也对江氏的委屈求全和面面俱到感到无奈。
江氏品性贤良,可她越贤惠,别人越当她是个软柿子可捏。
侯爷带着聂姨娘在梨园快活享受,她一个人却在老夫人跟前累死累活,都是做女人,凭什么她这样累?
薛星眠脑子里隐隐有个大胆的想法……也不知江氏会不会答应。
“姑娘,要不咱们还是早些歇了吧?过几日便是你的认亲宴,来的可都是达官显贵的贵夫人们,咱们得养足了精神。”
薛星眠点点头,搁下笔,洗了手才去净房沐浴更衣。
……
苏家祠堂,一群人闹到半夜才罢休。
好歹谢老夫人总算是消了气,让董氏带着丫头进祠堂内照顾苏清,又让人请了大夫过来医治。
苏清孤零零的趴在那厚厚的蒲团上,屁股疼得要命。
丫鬟拿着帕子在一旁不知所措,董氏将那丫头斥走,自己坐到女儿身旁,心疼的目光落在她那染血的裙子上。
苏清眼睛已经哭肿了,“娘……女儿好疼啊……”
董氏将她衣摆掀开,看了一眼那惨不忍睹的伤口,恨声道,“那老婆子也太狠心了些,你到底是苏家嫡亲的孙女,她也不怕将你打坏了。”
苏清咬着唇,心头越发委屈愤怒。
想起今儿都是薛星眠在一旁推波助澜,她的火气便一股一股往上涌。
“若不是薛星眠,女儿怎会被打成这样,娘,你可要为女儿报仇啊!”
董氏叹口气,“你别光哭,也想想自己的错。”
苏清不知悔改,扬着下巴道,“我能有什么错,都怪江氏,都怪薛星眠,两个贱人如出一辙的令人厌恶恶心!”
苏清眼底燃着愤怒的火焰,越想越气,“我今儿在暖阁看到薛星眠笑了!她在嘲笑我!”
董氏没好气道,“你好歹也是侯府嫡女,怎么总是跟一个外女过不去?她如今年纪大了,过不了多久便会嫁出去,好歹你们也有一起长大的情分,她若嫁得好,日后有事,还能帮帮你,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个道理你不懂?”
苏清不是不懂姐妹之间要互帮互助,可她打小便看不惯薛星眠。
她幼时是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长得软软糯糯没脾气,又被江氏当做眼珠子似的疼爱。
还厚着脸皮纠缠着世子和她三哥哥,跟个狐狸精似的,仿佛没了男人就不行。
她厌恶薛星眠比她美,也厌恶薛星眠霸占了她哥哥们的宠爱。
后来长大了,她又开始不停地想,薛星眠若当真嫁得比她好,她又如何在薛星眠面前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儿,她脸色都白了,慌道,“娘,卫公子这回要来咱们府上,她若嫁给卫世子那样的人物,您当真甘心吗?”
董氏一噎,“你说的,可是卫枕澜?”
苏清咬唇,委屈巴巴热泪涟涟,“不是他还能是谁?你女儿都没能嫁到卫氏那样的清贵人家,她薛星眠凭什么啊,就凭江夫人这个主母为她操办一切?她薛家死得就剩一个女儿,连嫁妆都凑不出来,说不定还要让咱们侯府给出呢,娘,您确定想看着她嫁得好吗?”
苏清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董氏。
她一子一女,皆不如大房优秀。
而且她作为一个母亲,肯定要率先为自己的女儿筹谋。
她们几个姑娘一般大小,薛星眠要嫁人,苏清也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