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栖烟笑得人畜无害,落落大方,“我可以出比你高一倍的价格,也可以将这店里所有马鞍都买下来,除了这副,你想选哪副都可以,如此,顾姑娘愿意将这副马鞍让给我么?”
行吧,财大气粗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顾樱紧了紧手里的马鞍,有些迟疑,“多谢霍姑娘好意,我自己能买得起。”
见顾樱迟疑,霍栖烟更加断定她小家子气。
虽不认识顾樱,但她也知道东平伯府在汴京根本没什么地位,更别提家里的姑娘们了,定然是个个都上不得台面的。
那位顾嘉顾大姑娘都没什么脸面在她面前说上话,更莫说,顾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儿。
今日表哥选的鞍,她势在必得,“可这样的鞍店里就只有一副,表哥——”
霍栖烟咬了咬唇,大起胆子索要,“你帮烟烟跟顾姑娘说说情可好?”
顾樱拧眉。
赵长渡更是不耐烦的拢紧了剑眉,目光沉酽的扫过霍栖烟的小脸,俊脸拢了层寒霜,“霍栖烟,莫要过分。”
“我——”霍栖烟没想到表哥竟然会为了一个外人凶自己,登时红了眼睛,委屈道,“舅舅说了今日让表哥陪我出来散散心,表哥便是这般气我的么?”
她堂堂霍家嫡女,还配不得这副马鞍么!
赵长渡冷笑一声,“顾樱,你且将鞍拿走,它是你的。”
霍栖烟一双眼盈满了泪水,欲哭不哭,委屈里还透着几分怨恨。
顾樱有些不好意思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笑着将马鞍奉到霍栖烟身前,“霍姑娘莫委屈,这鞍给姑娘便是,我一会儿再重新选一副。”
赵长渡一言未发,沉郁冷漠的模样叫人心里莫名发憷。
顾樱被他冷戾森冷的目光盯得心脏咚咚直跳,但还是硬着头皮打圆场,“哈、哈,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这副,送给霍姑娘正好。”
霍栖烟得意的睨顾樱一眼,又抬眸怯怯的向赵长渡看去,“表哥,既然是顾姑娘送给我的,我可以拿么?”
赵长渡神情冷峻,盯着顾樱低低的眉眼,突然觉得,这等胆小如鼠的女子,似乎不为良配,遂淡淡的嗤笑一声,“随你。”
说罢,玄墨云纹大氅掠地,卷起一股生冷寒意,什么话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周记。
气势强大的男人一走。
整个店内剑拔弩张的氛围便淡了许多。
胭脂忿忿不平,恨不能冲上去找霍栖烟好好理论理论。
但霍栖烟是个知书达理的闺秀,自然不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与一个不入流的小门小户之女争吵,有失身份,于是用眼神示意身后的婢女。
那婢女一个用力,便将马鞍从顾樱怀里夺过去。
霍栖烟收起泪水,客客气气的对顾樱笑了笑,“在这汴京城中,向来都是讲究门当户对,什么样的鞍配什么样的马,顾姑娘可明白?我表哥身居高位,身份地位都不是你这样的人家该想的。”
顾樱失笑,“明白。”
这就是骂她癞蛤蟆的意思了。
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可小侯爷对她有恩,她才愿意这么宠霍栖烟一次。"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明晃晃的男欢女爱书信,一字一句,都是东黎国名门闺秀的大忌!
可此刻,不淡定的人却陡然换了个主角。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是从我院子里搜出来的!”
顾嘉愣了,仿佛兜头被人淋下一盆冷水,刹那间又气得浑身发抖,根本顾不得大家闺秀的气度,冲上去,就要掐住顾樱的脖子,“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对不对?!是你!是你这个小贱人!顾樱,你陷害我!”
顾樱仍旧跪在地上,下颌微抬,一双湿漉漉的纯净眸子还带一脸稚气。
她不偏不倚的看向在场所有人,拿起那张纸,目光平和,连声音也是平和的。
“阿樱不通笔墨,大字不识,祖母,这些信,字迹清晰,行文漂亮,都是大姐姐的笔迹吧。”
一句话,将顾嘉彻底打入地狱。
她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让她脑子嗡嗡的,彻底发了蒙。
对啊,顾樱不识字,这些信从哪儿来的?
她给顾樱准备的那些书信又去哪儿了?
难道是闹鬼了?!
越这么想,她越觉得不对劲儿,连带着看顾樱的表情也觉得像是见了鬼一般。
她颤抖着手指,面露疑惑的指着顾樱的脸,又疯了似的抱住脑袋,不住的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肯定是闹鬼了!闹鬼了!”
说着又哭又笑的疯疯癫癫起来,跑到顾老夫人膝下跪着,“祖母,有鬼啊!”
刘氏和顾伯言一时也惊住了,呆愣了一会儿赶忙跪下给自家女儿求情,“母亲!母亲!嘉儿绝不是那样的孩子啊!”
顾老夫人眼底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不耐烦的揉了揉眉心,一把将顾嘉推开。
“顾嘉,别胡闹了!今天的事已经闹得够难看了!你还疯疯癫癫的成什么样子?你这样,怎么嫁人?”
嫁人两字,瞬间戳中了顾嘉的痛点。
她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挥,锋利的指甲生生划破了顾老夫人的脸颊,“祖母,我不嫁!”
“顾嘉!你疯了?”顾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气得脸色发青。
永寿堂气氛僵住,在场几人更是瞠目结舌,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温柔的大姑娘竟这般不知分寸!
顾嘉双眼呆滞,还没反应过来。
眼见她疯狂不知收敛,眼见她得罪了祖母,顾樱几不可见的微微一笑,急忙涌起一抹担忧冲上前去将顾嘉拉开,关切的问,“祖母,你没事吧?”
“我这把老骨头还死不了!”顾老夫人气极了,满脸愤怒,阴沉的瞪大房一眼,“顾嘉平日里被娇宠惯了,目无尊长,不守名节,还敢与外男私相授受!既有绾妃娘娘做媒,那她就早早的许配出去为好!从现在开始,就去祠堂跪着!谁敢求情,一起去跪着!”
刘氏和顾伯言敢怒不敢言,在永寿堂抱着发愣的顾嘉哭作一团。
无人注意的角落,顾樱唇角微勾。
祠堂好啊。"
今日,她还有大事要做,便起身更衣,梳妆。
胭脂愣愣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家姑娘自己给自己更衣束发,手脚麻利,动作熟练,一时懵了。
“姑娘,你什么时候学会挽发髻了?”
顾樱微微一笑,动作僵住,“你家姑娘天资聪颖,天天看你做这些,还学不会,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胭脂秀眉皱紧,想着,从前,姑娘在汴京的外号,可不就是绣花枕头的傻子一个么。
她还待说什么,就见顾樱已经穿戴整齐。
“走吧,胭脂,祖母和大夫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可姑娘,那江公子——”
“别说话,听你姑娘的就行。”
胭脂急忙点点头,自下去换衣服。
又去取姑娘日常吃的养颜丸时,路过大房的时候,去了一趟伯爷宠妾赵姨娘的蒹葭苑。
卯时,主仆两走到永寿堂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暮雪斋距离永寿堂最远,以往,顾樱晨省每次都去得最晚,顾老夫人对她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顾樱特意早早的侯在了永寿堂,倒叫顾老夫人多看了她一眼。
“孙女给祖母请安。”
“嗯,起来吧,今日怎么来这么早?”顾老夫人也觉得奇怪,想起昨晚刘氏说的中邪一事,看顾樱的目光也古怪起来。
顾樱咬了咬唇,面露哀愁,“孙女今年就快要及笄了,与永安侯府的婚事也到了快议亲的时候,孙女想着出嫁前,能陪着祖母,在祖母膝下尽孝也是好的。”
说到永安侯的婚事,顾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到现在,她仍旧觉得顾樱难登大雅之堂,不如顾嘉能给顾家带来助益。
“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
“都是孙女应该的。”顾樱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道,“祖母,孙女今儿起得早,顺便去了一趟祠堂看望大姐姐,却看到大姐姐她——”
祖孙俩正说话,外头恰好一阵响动,又来了几个人。
顾樱笑意敛在嘴角,时间算得正好。
只见大房正妻刘氏脸色铁青,带着大房的几个侍妾,和大房的几个孩子们一齐走了进来。
看到低眉垂目的顾樱,她收起怒意,强颜欢笑的同顾老夫人行了个礼。
“给母亲请安。”
其他众人依次行礼。
顾老夫人扶着李妈妈的手坐到罗汉椅上,“阿樱,你刚说你在祠堂看见什么?”
顾樱故意露出一副担忧神色,紧张的看刘氏几眼,欲说不说的勾起她们的好奇心。
果然,在场所有人都向她看来,尤其大伯的几个侍妾,一个个都用看好戏的目光瞧着刘氏。"
“哎呀,这孤男寡女的在一处,定然是有私情啊!”
“没想到这顾二姑娘平日里看着乖巧,不善言辞,竟然也会做出这种事儿来!那江公子虽家世不济,人却温文尔雅,前途无量,是今上钦点的三甲榜眼郎!早几日我便听说顾二姑娘有意退了永安侯府的婚事,要嫁给江公子呢!”
“你们胡说!我家姑娘才不是这样的!姑娘,姑娘你醒醒啊!”
耳边传来一阵聒噪的吵闹声。
顾樱头痛欲裂,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来。
她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满身的寒意冻得她瑟瑟发抖。
因四周围绕的夫人贵女太多了,她呆愣的看着眼前活生生的胭脂,也就没注意到自己身上衣衫斜斜的挂在肩头,露出了大片雪白的胸口。
“这么冷的天儿,她是不是故意穿这么少来勾引江公子的?”
紧接着,就有人站了出来,语气里透着担忧。
“二妹妹,你虽然心悦江公子,可怎么能在绾妃娘娘的赏雪宴上做出这种出格的事呢……你平日里不听父亲母亲的话,性子跋扈也便罢了,可这要是让永安侯府的小侯爷知道了,那我们顾家的家风……我们顾家其他的姐妹还有什么名声,日后还怎么谈婚论嫁……”
她说不下去了,红着眼眶,咬唇,含泪,楚楚可怜,好不惹人怜惜。
所有人都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因这一个不懂事的愚蠢妹妹,这东平伯府在汴京还有什么名声?
只怕跟永安侯府的大好姻缘也要丢咯!
顾樱走了会儿神,这会儿才僵硬的抬头看向哭泣的人,视线仍旧有些恍恍惚惚的。
可她分明记得这个人,这张精致的脸,是那个害她一辈子堕落地狱的大姐姐,顾嘉!
十二年前,就是她,策划了今日这出落水的好戏,让她丢尽了东平伯府的脸面,让她主动毁了与永安侯府的婚约,让她死心塌地的纠缠了那个不爱她的江隐!
她猛地回过神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瞬间明光聚拢。
“胭脂?!”
胭脂没有死!
她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姑娘!你可算醒了!奴婢都快担心死了!”
顾樱喉咙涩涩,眉间阴郁散去,手指颤抖着抓住胭脂的手。
在胭脂清亮的瞳孔中,她看见自己稚气未脱的面容,彰显着十六岁少女的明艳与蓬勃。
对,是她的脸,还年轻,没有被恶人折磨,沾染那股子颓败的沉沉死气。
她盯了一会儿,在胭脂的搀扶下站起来。
半晌,才在众人细碎的议论中慢吞吞的笑了笑。
她笑起来漂亮极了,冰雪消融似的,像一把锋锐的利刃上陡然开出旖旎绚丽的花,妖冶、却能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