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您看我这身子最近也健健康康的,本来感觉没什么大事儿,可今日下午突然觉得腹中有些隐隐作疼——”
“夫人莫急。”那大夫展开眉目,收起脉枕,笑道,“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夫人这是有喜了。”
“什么?”赵姨娘激动得站起来。
“夫人已怀有一个月身孕,所以脉象还有些不稳,寻常大夫可能还看不出来,但老夫专攻妇科,绝不会看错。”
送走那大夫之后,赵姨娘人还是懵的。
她确实已经有一个月没来月事,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怀了身孕。
毕竟刘氏那老妖婆将蒹葭苑盯得紧,伯爷与她有了房事,那人就会想方设法让她喝下避子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怀上儿子,这次怎么也不能让刘氏给害了!
“娘亲。”顾霜心中惊疑,“你怀孕的事,二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赵姨娘这下不敢小看顾樱,“我就说,咱们这二姑娘怕真的是被什么神仙道人附身了呢!霜儿啊,你多去暮雪斋走走,跟你二姐姐多亲近亲近,娘看她现在更大房闹得不愉快,为了你弟弟能成为将来伯府的继承人,我们娘两个也要好好为这腹中的孩子谋划一番才是。”
顾霜一哂。
刚刚还说人家是妖魔,现下就是神仙了,娘亲也太没节操了些。
“姨娘!姨娘!”青碧暗中送走大夫后,又冒冒失失的跑进来。
“赶着投胎呢?急什么!”
青碧缓了口气儿道,“您猜怎么着!老夫人派人暗中将那榜眼郎送出伯府,可人才刚出伯府,恰好就被好几个长舌的婆子给看见了!现在,榜眼郎与顾家大姑娘私会的事儿,在临安街上传了起来哎!”
临安街聚集了众多勋贵世家。
可以说,汴京大部分勋爵豪富权臣都住在这一块儿。
赵姨娘抚着胸口,瘫坐下来,“我的个娘哎!这不就是那火烧连营!一溜串儿的,大家都知道了么!”
……
顾樱背着那把弓,捧着那七颗夜明珠,自己一个人缓缓走在雪地里。
她很享受现在这般静谧又波澜不惊的时光。
因为她知道,很快,顾嘉与江隐私会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传得满城皆知。
可顾老夫人不能将顾家所有姑娘都搭进去。
为了其他姑娘的名声,她只能找一个理由,只说顾嘉与江隐本就是定下的婚约。
江隐到伯府,不是私会,而是来提亲的。
这样既能保住顾嘉,也能保住顾家其他姑娘。
除了此路,别无他途。
她越想,越觉得畅快,站在祠堂门口的时候,顾嘉死气沉沉的朝她看来,竟然提不起半分力气跟她争吵。
“大姐姐,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么?”"
“母亲,这——”刘氏急得脸色发青。
可小侯爷都亲自派人来了,她们还能怎么办?
顾老夫人冷冷的瞪着顾樱,“先送江公子出去,这件事冬猎会后再说。”
“那,阿樱也先告退了。”
顾樱下颌微抬,脊梁挺直。
当着顾老夫人等人的面,她决绝的转身离开,再不看江隐一眼。
自顾自抱着那七颗夜明珠和俪王弓出了永寿堂。
……
蒹葭苑。
夜幕降临,赵姨娘越发坐不住。
“来人,大夫到哪儿了!这群小贱蹄子,真要她们办事儿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废物!”
外头有丫鬟进来回禀,“快了,姨娘再等等。”
赵姨娘复又坐回塌上,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身子最近是不大对劲儿。
顾霜道,“娘亲,别急,二姐姐又不是学医的,她一个大字不识的闺中女子,哪里就懂那些岐黄之术,今日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吓唬你的。”
赵姨娘冷静了一会儿,“霜儿,娘亲可不这么认为,你没觉得,自从宫宴落水之后,这二姑娘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吗?我看她是被什么妖魔附体了,所以才会了那些个掐算看相的本事。”
顾霜一阵无语,“这世上哪有这种事儿。”
赵姨娘神情突然凝肃起来,拉着顾霜的小手,幽幽道,“霜儿,你别不信,老夫人为什么不喜欢二房,那可不是简单的八字相冲,说起来,你那祖母当年——”
话还没说完,窗外也不知怎么的,一个花盆掉落,啪嗒一声重重的砸在地上。
外面雾气环绕,大雪淅淅沥沥的,阴气森森。
赵姨娘心里狠狠吓了一跳,激得从塌上站起来,慌张打开门,“发生什么了?”
一个丫鬟戴着雪帽匆匆走来,“回姨娘,廊下的花盆不小心被野猫撞翻了。”
赵姨娘心里咚咚直跳,“霜儿,为娘这心里头老是不踏实,总感觉伯府,要变天了。”
顾霜用力握住娘亲的手,脸上也露出几分愁绪。
“大夫来了!”
赵姨娘的心腹丫鬟青碧匆忙打起帘子走进来。
今儿院子里的奴婢婆子都打发了一波,现下就剩几个忠心的伺候。
赵姨娘忙坐直了,命人将屏风纱帘准备好。
没过一会儿,那大夫隔着帕子覆上了赵姨娘的脉搏。
他眉头一皱,赵姨娘心里就一紧,生怕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顾嘉惊愕的抬起头,“顾樱,你在说什么!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这个蠢货,你怎么会——”
她不敢相信,止住声音。
顾樱目光柔和的落在顾嘉苍白的脸上,扬起嘴唇,露出完美一笑,“我得好好想想,大姐姐到时候与江隐大婚,该送什么贺礼才好。”
顾嘉气得咬牙切齿,疯疯癫癫的扒着祠堂大门,冲顾樱嘶吼,“不可能!顾樱你这个贱人!你胡说!我不会嫁给江隐!我只会嫁给小侯爷!小侯爷是我的!你这种蠢货怎么配得上小侯爷!”
到这种时候了,顾嘉仍旧在做梦。
顾樱甚至有些同情可怜她,露出怜悯的笑意。
“你那是什么笑!给我收起来!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顾樱越是平静,顾嘉越是癫狂。
“大姐姐,你可还记得顾敏姐姐?”
顾嘉这下彻底僵硬的滑坐在地上,“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顾樱想起上辈子自己得知的真相,痛心道,“你的双生同胞姐妹,顾敏,十岁那年冬天,落入人高的池塘里,被拉上来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死得不明不白,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就连刘氏自己这个做娘的也这么以为,可我知道——”
她脸色淡嘲,一字一句,吐出两个字,“不——是。”
顾嘉猛地抬头,目光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顾樱你胡说什么!”
“大姐姐就不怕大伯母知道?”
“你敢——”
杀人诛心,顾嘉惊恐害怕的表情,已经让她达到了目的。
光是这一条消息,就够顾嘉在祠堂里喝一壶的,更何况,她还有后招在等着顾嘉。
顾樱弯唇冷笑,不再细说,转身离开祠堂。
“姑娘,事情都办好了!”
胭脂打了把青竹伞,笑着从窄门旁边的青石板甬道上小跑过来,到了顾樱身边。
小丫头将竹伞举过她头顶,替她遮住漫天飞扬的雪花,歪了歪头,笑得俏皮可爱,“姑娘你真是料事如神,你怎么知道咱们巷子旁那几个婆子经常在那儿晃悠,就等着打探富贵人家后宅里的事儿呢?”
顾樱浅笑一声,“因为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与江隐私会,也如今天这般,他们将江隐送出伯府,却恰好被伯府门口的几个长舌婆子看见了,于是我不守妇道与人私通,给小侯爷戴绿帽子的消息就这么传了出去。”
胭脂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可真是个噩梦!幸好姑娘让奴婢去外头找人先蹲守着,江公子一出门儿,那人便故意叫嚷起来,嚷得全临安街都知道了。”
顾樱没再说话,今夜是他们的不眠之夜。
她也不能闲着。
刘郎中既然与刘氏关系匪浅,那弟弟的病,还得从刘郎中那里入手。
“胭脂,我们先去给阿宁送些吃的。”
“好的啊。”胭脂觉得自家姑娘真的是开窍了,懂得亲近二房自己人了,越发欣慰的絮叨起来,“姑娘日后可要好好对待小公子才是啊,小公子身体不好,又没有父母亲陪伴,在这府里,姑娘就是小公子唯一的亲人。”"
却见顾樱出其不意的走上前来,对着富贵叔微微欠身行礼,“贵叔,我就是伯府二姑娘,顾樱。”
顾老夫人再想阻止已是不能了。
气得暗暗咬了咬牙,肃了脸色,狠狠瞪顾樱一眼,又讪笑一声,赔笑道,“我这孙女儿不懂规矩,富贵叔可千万莫怪她才是。”
富贵叔向顾樱打量去,看到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簇拥在雪白的狐狸毛衣领里,五官精致得跟画儿一样,忙笑道,“不怪不怪。”
听到富贵叔语气这般客气,大家满心疑惑。
侯府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难道不是为了宫宴上落水一事来问责的?
顾樱心里也有些奇怪,毕竟上辈子,侯爷的人上门就是为了退婚,这辈子,富贵叔突然前来是为了什么?
她睫羽一动,清丽的眸子微微看过去。
这位手段颇厉害的侯府大管家,上辈子她也只是偶尔在家宴上见过几次,只可惜他……
不过,这辈子又好像还来得及?
顾樱正努力回想着老人家上辈子的结局,就听富贵叔叫了她一声,“二姑娘?”
顾樱抬眸,眼神干净,“啊?怎么了?”
富贵叔神秘的勾起嘴角,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几个管事。
大家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四个年轻力盛的管事,纷纷揭开手上的红布,露出手上的紫檀雕花木盒,他们一一打开木盒。
富贵叔便意味深长笑道,“二姑娘,老夫人不必紧张,老奴今日来呢,也没什么紧要事,就是咱府上的小侯爷闲来无事,在外头搜罗了一些女子喜爱的小玩意儿,特意吩咐老奴亲自送到伯府来,专门供二姑娘把玩。”
听到这话,莫说顾樱惊住了。
就连跪在地上的江隐,以及在场的几个长辈都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永安侯小侯爷不是从不待见他这个痴傻无能的未婚妻么?
怎么突然这般殷勤起来?
那么大七颗夜明珠,只怕是宫中贡品圣上赏赐下来的。
寻常人家根本见都见不到的好玩意儿,他竟然随手就送到伯府来给一个小姑娘把玩?
顾樱满眼迷茫,这一出,难道就是她在苏桓风母亲坟前抱大腿的结果?
“这……我们家阿樱怎么消受得起啊。”刘氏嫉妒得快哭了,眼巴巴的看着那些珍珠首饰,忍不住酸道,“都是未来亲家,侯府这般客气做什么呢,对了,贵叔,小侯爷怎么不亲自过来?”
富贵叔勾起嘴角,“小侯爷原本是要亲自来的,只是担心婚前与二姑娘见面不合礼数,所以才忍住没来。”
刘氏又被噎住了,一脸尴尬,下不来台。
心里又恨又羡慕的看着顾樱,暗暗将她骂了八百回。
顾樱小脸微红,小侯爷的这场“宠妻大戏”做得惟妙惟肖,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今日,她还有大事要做,便起身更衣,梳妆。
胭脂愣愣的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家姑娘自己给自己更衣束发,手脚麻利,动作熟练,一时懵了。
“姑娘,你什么时候学会挽发髻了?”
顾樱微微一笑,动作僵住,“你家姑娘天资聪颖,天天看你做这些,还学不会,那不是傻子是什么?”
胭脂秀眉皱紧,想着,从前,姑娘在汴京的外号,可不就是绣花枕头的傻子一个么。
她还待说什么,就见顾樱已经穿戴整齐。
“走吧,胭脂,祖母和大夫人还在等着我们呢。”
“可姑娘,那江公子——”
“别说话,听你姑娘的就行。”
胭脂急忙点点头,自下去换衣服。
又去取姑娘日常吃的养颜丸时,路过大房的时候,去了一趟伯爷宠妾赵姨娘的蒹葭苑。
卯时,主仆两走到永寿堂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暮雪斋距离永寿堂最远,以往,顾樱晨省每次都去得最晚,顾老夫人对她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今日,顾樱特意早早的侯在了永寿堂,倒叫顾老夫人多看了她一眼。
“孙女给祖母请安。”
“嗯,起来吧,今日怎么来这么早?”顾老夫人也觉得奇怪,想起昨晚刘氏说的中邪一事,看顾樱的目光也古怪起来。
顾樱咬了咬唇,面露哀愁,“孙女今年就快要及笄了,与永安侯府的婚事也到了快议亲的时候,孙女想着出嫁前,能陪着祖母,在祖母膝下尽孝也是好的。”
说到永安侯的婚事,顾老夫人脸色有些难看,到现在,她仍旧觉得顾樱难登大雅之堂,不如顾嘉能给顾家带来助益。
“难为你有这样的孝心。”
“都是孙女应该的。”顾樱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道,“祖母,孙女今儿起得早,顺便去了一趟祠堂看望大姐姐,却看到大姐姐她——”
祖孙俩正说话,外头恰好一阵响动,又来了几个人。
顾樱笑意敛在嘴角,时间算得正好。
只见大房正妻刘氏脸色铁青,带着大房的几个侍妾,和大房的几个孩子们一齐走了进来。
看到低眉垂目的顾樱,她收起怒意,强颜欢笑的同顾老夫人行了个礼。
“给母亲请安。”
其他众人依次行礼。
顾老夫人扶着李妈妈的手坐到罗汉椅上,“阿樱,你刚说你在祠堂看见什么?”
顾樱故意露出一副担忧神色,紧张的看刘氏几眼,欲说不说的勾起她们的好奇心。
果然,在场所有人都向她看来,尤其大伯的几个侍妾,一个个都用看好戏的目光瞧着刘氏。"
顾樱死了,死在天启二十八年冬。
那年正当腊月,汴京的天气冷极了。
破庙窗棂外,大雪扑簌簌的落在青石台阶上,狂风从外头猎猎的钻进来,刮得人面皮如同刀割一般。
几个又脏又臭的男人按例过来糟践她。
他们急不可耐的扒了裤子,趴在她还带着温热的躯体上动了几下,见她没什么气儿了,吓得尖叫几声,仓皇逃走。
顾樱手脚锁着玄铁制成的沉重铁链,枯瘦如柴的身子几乎完全失了力气,只能任人宰割的瘫软在冰冷的地上。
她目光空洞的望着头顶漆黑堆叠的瓦片。
一缕天光从瓦缝中透下来。
身体里由内而外散出的冷意让她晃了晃神。
她啊,原不该是这样的!
她父亲是为国建功位高权重的骠骑大将军,她乃是东平伯府最尊贵的嫡女,是永安侯府小侯爷的未婚妻!
她原该有无上的尊荣,敞亮锦绣的前途!
却因为一场意外落水,低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丈夫!
成亲两年,江隐便抬了十几房侍妾通房,因为不爱,人人都能踩在她头上!
后宅相斗,争宠献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她把一个嫡女的所有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再后来,她两年无所出,在江家被婆母妯娌百般磋磨。
她那替她嫁入永安侯的大姐姐跟着永安侯一路荣华不说,更是各种将她往死里糟践。
她身份比不上大姐姐,手段心计玩不过大姐姐,没过一年,江隐便命人打断了她的手脚,抛在汴京郊外的破庙,沦为了附近各种男人们的玩物。
十年了……
这十年,江隐不让她死,永安侯府也有人不让她死。
他们困着她,囚着她,让那些腌臜脏臭的男人侮辱她,折磨她。
她生不如死,但无法解脱。
可今日不一样了。
那一口气在她喉间幽幽,她隐约看见自己战死沙场的父亲,看见自己早夭的弟弟,看见自己被害死的婢女……
他们都在向她招手,他们来接她了。
顾樱笑了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断了舌头,抬起枯瘦嶙峋的手,抓起一块石头囫囵含进嘴里,狠狠的吞了进去。
再然后,她便再也感受不到这破庙的凄冷寒清,缓缓闭上了双眼。
……
“天哪,这么偏僻的地方,东平伯府的二姑娘怎么跟江公子落一个池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