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低声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冰水入口,让干涩的喉咙得到些许缓解,“你怎么还没走?”
江回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独自坐在这里、情绪为何低落?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目光也投向那幅画,眼神里是纯粹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这种沉默的陪伴,在此刻反而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明天晚上和几个朋友在玺悦公馆有个艺术宴会,主要是些圈内人聚聚,交流一下。”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邀请,并不显得急迫:“我听说……你一直很欣赏的傅青老师,她也会来。她近几年很少出席这种私人场合,不过傅老师和我爸是朋友。”
林听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紧。
傅青。
国画大师,当代水墨的泰斗级人物。
也是她学生时代的偶像,是引领她走上艺术道路的启蒙者之一。
她的作品充满灵性与哲思,意境高远,是她枯竭时常会翻出来寻找力量的精神源泉,更是她无数次临摹和学习的对象。她的行踪很低调,能见到她本人几乎是许多年轻画家不敢想的事。
看到她眼中骤然亮起又强压下去的光彩,江回笑了笑,语气更加柔和:“怎么样?见到偶像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哦。”
他继续补充,放出更大的筹码:“我觉得换个环境,和傅老师这样的前辈交流一下,绝对受益颇多,尤其是像你这样很有画画天分的。”
他的邀请很自然,没有炫耀,像投入湖里的一颗微小石子,虽然轻,却清晰地荡开了一圈涟漪。
玺悦公馆是何等顶级的私密会所,没有强调自家能请动傅青是多么大的面子,甚至对所谓的朋友也只是含糊一提。
她记得程蕊提过,江回的父亲是地产大亨,母亲是大学教授。他与她的世界格格不入,属于另一个更精致更壁垒分明的世界。
若是换做以往她已经拒绝了,可提到傅老师,她多少有些犹豫了。
那可是她的偶像啊。
她看向江回,他的点真的很精准地落在了她此刻最敏感而渴望的神经上。
这像是一张设计精良质感高级的请柬,轻轻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纷乱痛苦的思绪,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的邀请打断了。
她看着江回平静而耐心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很多的男孩,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移开注意力的支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多了丝活气:“……好,谢谢你的邀请。”
江回侧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那我明天去接你?”
似乎是猜到她会拒绝,他及时堵住她的话:“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下午五点,我给你打电话。”
宴会厅内流光溢彩,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如同碎钻般洒落在衣香鬓影的宾客身上,空气里弥漫着香槟的微醺和高级香水的馥郁。
江回停车后,开门下车走到副驾驶,极其绅士的替林听打开车门。
林听下车后,江回伸出胳膊:“来吧,林老师。”
林听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这幅画的力量感太强了!”
“这肌肉线条和表现力,绝了!”
“林老师,你真是挖掘到了宝藏模特,这为你提供了无限的创作灵感吧?”一位艺术品收藏家笑着打趣,目光在画作和林听之间流转,带着一丝暧昧的探究。
林听的心猛地一缩,脸上笑容未变,却未达眼底。她张了张嘴,刚想含糊过去,只听见一声:“确实,能遇到契合的灵魂是幸运。”
一个温和开朗的男声响起。
林听转头,一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裤子,手上拿着香槟杯的江回,正笑着看向她。
他走过来,恰好站在那幅画前,身形与画中人有七分相似。
周围有人发出恍然的低笑,似乎认出了他就是画中人的原型。
江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对林听举了举杯,眼神带着笑容。
林听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解释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就在这一刻,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展厅角落的地方,一个男人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但那气质和身形,即便包裹在低调的黑色休闲套装里也能让她一眼认出……
是沈斯逸!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站了多久?
林听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看到他正看着这边,目光精准地落在江回身上,然后又缓缓移回她脸上。即使隔着一整个展厅的距离,即使他大半张脸都被遮住,林听也瞬间读懂了他眼中那抹沉黯的、几乎是瞬间凝结的冰霜。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快得让林听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
“听听?你没事吧?脸色突然这么难看?”程蕊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旁关切地问。
“没....没事,可能有点闷。”
林听勉强维持着镇定,她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两步,“对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把酒杯随意放到一旁的桌上,逃也似的朝卫生间走去。
她这个小小的动作被一直关注她的江回看在眼里,包括她看向的那个人。
卫生间里,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他来了,又走了。
他甚至没有上前和她说一句话。
他只是默默地来了,看到一个引起误会的场景,然后......就走了。
正想着,卫生间的门再次被推开,程蕊的声音传来:“你怎么了?突然就跑掉了?”
林听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想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却无济于事。
“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程蕊又问。"
“他精通四国语言,会弹钢琴、骑马、击剑,但厌恶商业社交,更讨厌别人叫他江少,所以家族企业一直都是他哥哥在打理。”
“他呢,目前在美院读研,纯粹是打发时间,偶尔帮朋友策展,也偶尔当当模特。性格嘛,表面慵懒散漫,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上课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睡觉,但教授不敢管他,毕竟,他家给美院捐过一栋楼。”
“实则这个人敏锐锋利,看人一眼就能猜到对方身价和目的,但懒得拆穿。厌世但礼貌,对不熟的人说话简短冷淡,但对认可的人会露出罕见的少年气。有轻微洁癖,讨厌肢体接触,但意外地喜欢猫。你看看,你俩多合适阿。”
林听听完,轻笑道:“你这是把人家都摸透了?”
“非也。这是我家陈总跟我说的。”
“陈魏?他们认识?”
“是啊,你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陈魏还有这人脉?所以阿,你放心,要不是了解的人,我怎么会把他介绍给你呢?”
林听皱眉:“我什么时候要你介绍了?”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找一个条件好的,长相跟沈斯逸不分上下的,气死他。让他知道,他不知道珍惜,有的是人惦记。”
林听:“.......”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五月已经过去,这一个月内,林听的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每天往返于画室和公寓之间,偶尔和程蕊吃饭逛街,或是去美术馆看展。日子过得规律而单调,仿佛那个叫沈斯逸的男人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直到这个月过去,沈斯逸依旧没有给她准确的信息。
她决定打个电话问问,电话铃声在耳边响了很久。
她盯着茶几上那份已经签好自己名字的离婚协议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
窗外,初夏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室内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喂?"沈斯逸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那端传来。
林听深吸一口气,指甲在协议书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
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知道是你。"沈斯逸坐在片场临时搭建的休息棚里,化妆师正在为他补妆,语气轻柔,"有事吗?我这边马上要开拍了。"
林听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你什么时候回来办手续?"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他声音平静:“你很着急?”
林听一愣,继而脱口而出:“我怕你急。”
沈斯逸没有明白她的意思,离婚是她提的,他急什么?
"最近......很忙。"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好吧。”她的回答也很平静,语气疏离,好像他们谈论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沈斯逸盯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突然觉得心口有点堵。
足足一个月,她打电话的目的就是来催他离婚的?
这是有多想跟他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