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过年了,世子公差回来,这次不会再离京了罢?”
男人声线清冷,“嗯,休息几日,便回刑部当差。”
远远听见男人们的对话声,薛柠只觉浑身僵住,胸口一阵发紧。
说起来不过几日未见,可真要论起来,她与他……已四五年没见了。
年轻时的苏瞻,俊美无双,一双剑眉斜飞入鬓。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便似鬼斧神工的一幅画儿。
今日宣义侯府大摆宴席,前厅后院都是来来往往的客人。
后宅的夫人贵女们此刻都聚集在朝华阁看戏。
自然,戏台子的人哪有坐在下面的人好看。
所有妙龄少女的目光,都悄悄落在世子苏瞻身上。
苏瞻年已弱冠,又连中三元,是东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夫婿人选。
今儿江夫人做寿,广邀京中名门贵女前来,也是为了给他选妻相看。
他心中珍爱之人,秀宁郡主谢凝棠今儿也在此处,就坐在江氏身边。
上辈子这时,薛柠知晓江氏要给他做媒,便故意称病,没同众人在一处,而是专门让宝蝉将那春药下在苏瞻的酒里。
等苏瞻药效发作,被扶进附近的朝晖阁。
她才偷摸钻进屋中。
也就是那日,她与苏瞻有了第一次。
尽管男人太粗鲁,弄得她生疼,她还是咬着牙关没哭出声来。
而是乖乖等着江夫人发现她与世子失踪,前来发现她与苏瞻厮混在一处。
江夫人是看着她长大的,打小便将她当做亲女儿一般疼爱。
那日,是她第一次在江夫人眼底看到失望的神情。
她不自爱的名声,也是那会儿传出去的。
尽管她继承了父母最好的美貌,生得国色天香。
可东京城里,但凡读过书的清贵人家,都不愿意娶她这样自甘下贱的姑娘回家。
之后,她与苏瞻的婚事便定了下来。
苏瞻是侯府世子,肩上扛的是苏氏一族的荣耀和未来。
而她,父母兄弟早在战场上死绝了,只是个对他毫无助力的孤女。
江夫人对她失望透顶,苏家所有人都瞧不上她。
原本与她还算青梅竹马长大的苏瞻,对她的感情也变了质。"
后来,她便不再对他有任何期待了。
薛柠不甘心就这么赴死,她才重生,这一世还没为自己而活,怎能就这么死去。
她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便见原本站在岸边无动于衷的男人跳了下来。
这下,轮到她想死了。
要是被苏瞻所救,还不如死了算了。
……
薛柠昏迷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眼前是她年轻时惯用的雀登枝苏绣床帏。
闺房精致,锦绣成堆,跟老宅那破旧漏风的房屋相差太多,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江氏坐在床边,伸手探她发热的额头,一屋子丫鬟婆子都关心着她。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这大冷天的,被冻着了,该如何是好?”
薛柠抬起沉重的眼皮,瞥见换了身墨色长袍坐在江氏身后的男人,心头不禁打了个哆嗦。
上辈子这会儿她已经被江氏罚进祠堂了,哪还能好生生的躺在闺房里。
可落水一事,也不在她意料之中,更让她意外的是,向来冷漠无情的苏瞻,会将她救下,从那河边回到栖云馆,也有小段距离,路上都是府中丫鬟小厮,她被男人抱在怀里送回,岂不是被大家都瞧见了?
她与苏瞻,到底不是亲兄妹,也不知苏瞻是怎么跟江氏说的。
薛柠有些懊恼,“夫人,我没事……”
江氏笑吟吟道,“你这孩子,要不是瞻儿正巧在一旁,谁能救你?”
薛柠蹙眉,抬眸看向男人。
苏瞻好整以暇的端了一杯热茶入口,黑压压的眸子,半点儿情绪也无。
薛柠瞧不出他脸上的表情,只得奇怪地看向江氏。
上辈子,她与苏瞻厮混在一起,江氏分明很失望,不愿她与苏瞻攀扯上关系。
可这次,苏瞻抱着她回栖云馆,江氏却脸上带笑,半点儿责怪的意思也没有。
“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会儿不小心踩空……才落进水里……”
江氏按住她的小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瞻儿也同我说清楚了,你是不小心的,他也只是顺手将你救起来,那石桥本就狭窄,冬日雪滑,你这丫头身子本就不好,日后少往那边走动。”
原是苏瞻解释清楚了。
薛柠暗暗松了口气,“是,夫人……”
幸好江氏通情达理,只要她不主动勾引她儿子,她便不会对她失望。
她嘴角抿出个笑,对苏瞻也客气了许多,“多谢阿兄相救。”
苏瞻语气淡淡,“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不过,薛柠总是如此,看起来软糯没心机,脑子却比谁都小聪明。
她总有法子让那认亲宴办不成,再到他面前来讨好一场。
苏瞻沉闷的心口骤然轻松了些,轻呵一声,沉着俊脸,垂眸凑过去。
瞥见少女脸上的惨白,只觉她勾引他的这点儿小手段实在没趣。
“好好抄经。”
他做哥哥时,一向这样严苛。
薛柠等男人稍微离开,才敢呼吸。
她勉强坐直,深吸一口气,“好……”
佛堂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外头落着簌簌的清雪,薛柠很快也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苏瞻偶尔侧过俊脸,看向她写的文字。
她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写得颇有几分他的神韵。
以前,她不会像今日这样安静,在他身边时,总会各种逗趣,说出些讨喜的话来勾起他的兴趣。
但,此刻的薛柠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淡漠的疏离。
他又看向小姑娘沉烟静玉般的侧脸,渐渐出了神。
薛柠抄得很认真,努力降低身边人的存在感。
但男人气场太强,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一个蒲团。
男人身上独有的沉水香气息一点一点萦绕在鼻尖,让她开始心神不宁。
她从前太爱他,熟悉他的一切。
闻到那股香气,便忍不住想起他与她在春药作用下的那回……
男人遒劲的胸膛,压着她柔软的身体,两人克己复礼长大,从未像那般紧贴,他也从来没有像那次那样难以自持地侵入她的身子,霸占她的一切,在她身上起起伏伏,仿佛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其实,成亲之后,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夫妻之事。
苏瞻没有表面上这般清瘦,长袍底下的身子,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肌肉绵滑而矫健,尤其用力时,浑身上下的线条都绷紧成好看的曲线,充满着男人的力量感。
薛柠手中的笔尖微顿。
脸色莫名涨得通红。
在佛祖面前,她怎么可以想那种事。
实在太无礼!
但很快,秀宁郡主清脆的嗓音,便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沉寂。
“世子哥哥——”"
苏瞻脚步停了停,想起今儿镇国寺里,小姑娘流着泪对他的那番控诉。
他其实没怎么将她的话和眼泪放在心上。
毕竟打小,薛柠胆子都不算大。
苏清她们几个偶尔说她两句,她便会红着眼哭。
便是姐妹几个闹不愉快,打架也打不赢。
每一次都会十分狼狈的顶着一头糟乱的发髻来寻他。
他性子严苛,受不了她这般无用,总是严酷以待。
偶尔叫她在他廊外枯坐一天也是有的。
但每一次,她都没有半点儿怨言。
看到他出来,还会竖起耳朵,弯起眉眼对他小心翼翼地笑,像一只求人垂怜的小猫崽。
薛柠性子软,好欺负,他也一直这么以为。
只是今日他们一起回城。
一个马车里,她靠在宝蝉身上睡觉。
睡着后,身体立不住往他这边倒。
他到底惹哭了她,便想着纵容她一次。
可大手才碰到她,她便身子紧绷得仿佛弓弦一般,小手使劲儿要将他推开。
若非他暗暗用了力,只怕她也不肯乖巧地待在他怀里。
后来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怎么,一直在无声淌泪。
那模样,瞧着伤心极了。
若非是他,只怕其他男人定会被她那番柔弱模样迷失心智。
说到底,薛柠还是很会利用她那张脸和那样楚楚可怜的眼神。
“不过是装的罢了。”
苏瞻轻笑了一声,提起脚步往前继续走。
“我看倒不像装的。”苏誉道,“以前的她,哪敢跟祖母这般说话?”
薛柠今儿的表现,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苏瞻长眉深敛,浓密的长睫上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愈发英势逼人。
他一贯没什么笑脸,冷白的脸上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压。
苏誉说话的声音也就没那么随意了,笑了一声,“不过还是老样子,一心想着勾引大哥。”
离开万寿堂,兄弟二人一路往明月阁走。"
谢老夫人扫过那些名册,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苏瞻等人在薛柠之后过来,一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秀宁郡主揪着苏瞻的大袖,央求他出府给她带些东京好吃的糕点。
不算什么大事,苏瞻一一都答应了下来。
他今日还未出门点卯,想必下午下值回来,定会给秀宁郡主带回话本子和糕点。
原来,他不是不懂得如何宠爱一个姑娘,他只是,对她没有耐心罢了。
薛柠垂下眼,不再看前头的男女。
仍旧乖巧地坐在角落里,等着大家与老夫人寒暄完。
“行了,我一会儿还要去佛堂,你们都散了罢。”
“老夫人——”薛柠扬了扬声,起身道,“秀宁郡主刚来东京不久,先前娘亲大寿,大家都忽略了郡主,今儿阿柠想起还没给郡主送一份接风洗尘的大礼,便想着将这支玉凤金簪送给郡主,不知郡主喜不喜欢?”
秀宁郡主一愣,视线终于从苏瞻身上挪开。
苏瞻听到薛柠的话,亦挑起了冷峻的眉梢,视线落在薛柠淡淡的小脸上。
其他人也朝薛柠看来,似乎没想到她这样的闷葫芦,竟然也会主动给人送礼。
谢老夫人道,“哦?”
薛柠恭恭敬敬将袖中的锦盒取出,送到秀宁郡主面前,保持着该有的分寸与距离。
秀宁郡主接过盒子,看谢老夫人一眼,得到老夫人的首肯后打开锦盒。
里头的确是一支做工无比精致的金簪,只看一眼,她便喜欢上了这金灿灿的东西。
苏瞻眉心轻拢,总感觉那支金簪有些眼熟,只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簪子,真是漂亮。”秀宁郡主眸光微亮,指尖摩挲着金簪上那栩栩如生的玉凤。
薛柠嘴角含着个淡淡的浅笑,“郡主,可喜欢?”
秀宁郡主点点头,“老夫人,阿柠妹妹真是有心了。”
谢老夫人见谢凝棠喜欢,脸上也带了笑,想着薛柠要办认亲宴,谢凝棠初来东京住进侯府正好遇到江氏寿辰,众人都将她这丫头忽略了,若不是薛柠今儿提起,连她自己也忘了这丫头背井离乡来侯府,连个接风洗尘的家宴都没有,不知道这会儿心里多委屈呢。
谢老夫人忙招招手,让秀宁郡主坐到她身侧,抚了抚她绯红的面颊,“既如此,还是该给棠棠这丫头先做个接风宴,不必请外头的人,只我们一家子坐在一起聚一聚闹一闹便是。”
江氏笑道,“老夫人说的是,也怪儿媳疏忽了,就明日罢?”
认亲宴也不过五六日后,接风宴不必铺张,这种家宴她办起来得心应手。
谢老夫人点了头,对这屋子里的众人道,“你们这些,说起来都是侯府贵公子贵女,竟还没阿柠想得周到。”
老夫人这话,没将薛柠当自己人。
薛柠听出来了,也只当没听见。
谢老夫人很快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过她也没将薛柠放在心上。"
到了书房,苏瞻捏了捏眉心,“这次算是我惹了她,墨白,回头送份礼物去栖云阁。”
苏誉不满,“大哥,你何必对她这么好。”
苏瞻慢条斯理道,“她到底养在侯府,日后代表侯府出嫁,以她的容貌,必能为侯府多添一份助力。”
苏誉这才恍然大悟,目光幽深了几分。
难怪祖母这般不喜将门之女,却还是默认江氏将薛柠养在府中。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
黑漆漆的夜里,满是风雪的呼啸声。
不大的闺房里,燃着半截儿臂粗的蜡烛。
烛芯一跳,暖黄色的光线在屋子里氤氲开来,映照着那件挂在紫檀木衣架上的破旧披风。
宝蝉已经将那披风搁在熏笼上烘干了,粗糙的料子,淡青色,做工也不好,已有好几处补丁,但还算厚实,好几层青布,上头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跟那位青衫落拓的公子一样,明明看起来挺落魄,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雅贵重感。
薛柠从净房出来,看了一眼那披风,唇角轻挽。
“干了么?”
宝蝉回想起男人那张漂亮的俊脸,扬着眉眼笑,“干了,还有股子松香呢。”
薛柠想起那年李长澈救下自己时,身上好像也是那个味道。
清冽又干净,让人很安心。
“回头收好放进箱笼里,等我再遇见他时,好还给他。”
宝蝉见自家姑娘望着那披风出神,打趣道,“姑娘与那位公子还能遇见么?”
“能的。”薛柠微微一笑,肯定道,“只要我在这东京,便一定能再遇见他。”
宝蝉听不懂自家姑娘语气里的唏嘘,只想起姑娘还没来得及跟那公子道一声谢谢,便惋惜道,“可惜只知道那公子的名字,不知他是哪儿人,他说他叫李长澈,姑娘,你说,他会是李氏族人么?”
当今大雍天下,士族林立,却以王谢苏李四大士族最为势力庞大。
王氏隐世多年,后代子孙早已不参与朝政,享受闲云富贵去了。
苏谢两大家族这几年倒是烈火烹油,权势煊赫,不少族中优秀子弟都入了官场,活跃在繁华的东京城,就连皇族对这两族也多有敬重。
至于河间李氏,却是四大士族里最为低调的。
李氏主家一脉现仍旧盘踞在河间府一带,在河间府根深蒂固。
每年都会有李氏子孙前往东京参加皇家会试,进入朝堂。
李氏也曾辉煌一时,不过后来急流勇退,留在东京的族人越来越少罢了。
这些年,皇室衰微,江山四处多灾多难,天下民生艰难,入京的李家人逐渐多了起来。
薛柠上辈子拘泥于后宅,一心一意都在苏瞻身上,哪有心思注意到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