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好兜帽,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佛堂。
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抄完经书,时间还早。
薛柠带着宝蝉听话的往秋水苑走去。
没想到,才出万寿堂的门,苏蛮和她的丫头小铃铛还在盖着厚厚雪堆的老梅树下等她。
风雪里,薛柠奇怪的抬起眼睛,“三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厚厚的兜帽中露出苏蛮那张憨态可掬的小脸,“阿柠妹妹,你可算是出来了。”
她笑吟吟的对上薛柠询问的眼神,将两个丫鬟丢在身后,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二房的人在,我等妹妹一起去母亲院子里。”
薛柠若有所思,“二房苏溪?”
苏蛮瘪瘪嘴,“除了她还有谁?”
薛柠这会儿想起来了。
江氏生辰宴,她与苏瞻有了肌肤之亲。
江氏忙着周旋她与苏瞻的婚事,忽略了二房。
等她反应过来时,二房的苏溪已经同人私定了终身。
侯府接连出了两桩上不得台面的婚事,江氏难辞其咎,被谢老夫人罚跪了一个月祠堂。
一个月后,江氏生病,病重逐渐不治,不到半年,便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她与苏瞻的婚期定在后年的春三月。
新婚当晚,江氏便撒手人寰。
那日夜里,她与苏瞻还未能洞房花烛,整个侯府便红绸换白绸。
以前总有人说她是克星,克死父母兄弟,江氏总会替她回怼几句。
后来,苏瞻也沉着脸骂她克星。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每次心如刀割,满脸是泪。
可江氏一死,世上再也没人能护着她替她说话了。
薛柠不敢再想,脚下快了几步。
幸好她回来的是时候,此刻什么都来得及。
“阿柠,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雪滑——”
“三姐姐,我们快些去找母亲。”
她要再快些才是。"
吉庆伯世子曹瑾昨日专门到镇国寺,不是为了烧香拜佛,也不是为了听法会,是专门为了她来的。
上辈子她在与苏瞻定下婚事后,又一次被人下了药,稀里糊涂与曹瑾睡在一起。
虽然她能确定两人根本没发生什么,但在苏家众人看来,她早已是个不检点的荡妇,明明与世子订了婚,却还与别的男子纠缠不清,是个不知羞耻,风流浪荡的骚狐狸。
两人奸情被发现,江氏对她失望透顶,苏瞻看她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冷。
曹瑾在事发后的几日,因醉酒溺水而死了。
此事被苏瞻压了下来。
她虽仍旧照旧嫁给了苏瞻。
但她的冤情,无处可诉。
一个淫妇的名声,背到了她死为止。
“姑娘?”
宝蝉伸出小手,在薛柠面前晃了晃。
她发现最近自家姑娘总是莫名喜欢发呆。
“姑娘在想什么?可是那郝嬷嬷背着姑娘做了什么坏事?”
郝嬷嬷不是将军府里的人,是江氏当年拨给她的。
薛柠回过神来,压下眼底猩红的恨意,莞尔一笑,“宝蝉,你说,如果有人要害我,我该如何自处?”
宝蝉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只清脆道,“姑娘当然要还击回去了。”
“是啊。”
还击,是该还击。
上辈子她因爱慕苏瞻,而费心费力讨好苏家所有人。
对苏清这个从来看不上自己的姐姐,也格外尊敬。
可换来的,却是她对自己的陷害与设计。
重来一次,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绝境。
当然,她也不会再去求苏瞻,让他为她主持公道。
毕竟在他眼里,那是他苏家的妹妹,而自己,只是个外姓人而已。
“难道阿清一个久居深闺的弱女子,便能下药害你?”
“薛柠,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
“你是个有前科之人,阿清柔弱单纯,岂能与你,相提并论?”
上辈子男人那些冰冷讽刺的话语,至今还留在她的记忆中。
每一字,每一句,都如同一柄锋锐的刀子,狠狠刺进她的心脏。"
……
谢老夫人上了年纪,觉少。
江氏作为大房儿媳,早已在屋中伺候。
昨儿在侯府歇下的秀宁郡主这会儿也在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梳洗完,才走到明间的紫檀木万字纹罗汉床上坐下。
“都来了?”谢老夫人打量着一众给她请安的孙子孙女们,打眼,便瞧见了一身素色袄裙的薛柠,“今儿什么风,把薛丫头也给吹来了?”
薛柠走在最后,等众人都请了安,才走到老夫人面前,规规矩矩给她行了个礼。
“阿柠从前不懂事,日后愿意天天来老夫人面前尽孝。”
谢老夫人似被她这番话惊住了,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嘴角,叫人将她扶起来。
“你有这孝心极好,若得空闲,来陪我老婆子抄抄佛经也就是了。”
薛柠很少来谢老夫人面前,只想着好好表现,让江氏好过,“老夫人,阿柠今日便得空。”
这话一落,堂中安静了一瞬,几个姑娘齐刷刷的看向薛柠。
苏瞻眉心微动,目光落在少女莹润的脸颊上,眼神就这么冷了下来,似乎早有预料她要说什么,做什么。
谢老夫人也不过随口一说,听薛柠答应下来,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却还是道,“那你一会儿留下来。”
江氏嘴角一笑,虽然觉得薛柠今日出现有些意外,但也很满意。
当初她将这孩子带回来,侯府原是不同意的。
谢老夫人背后是清流显贵,最看不上将门,又说这孩子家中父母兄弟尽亡,怕命格大凶,主刑克,早几年就让她将薛柠打发走。
是她坚持了许久,又在祠堂跪了三日三夜,才将这孩子留下来。
孩子来的时候还小,父母又不在了,爱哭怕生,只肯跟她和瞻儿亲近。
她为了能让她在这府里过得自在,付出了不少精力。
如今这孩子,倒是肯替她着想了。
江氏笑道,“我看这丫头落了一遭水,性子倒是温和起来了,她如今年纪也大了,母亲您出身矜贵,多提点提点她。”
谢老夫人道,“也说不上什么提点,这些年,你亲手教养出来的孩子,能差到哪儿去?”
江氏脸上笑意加深,只盼着老夫人接纳薛柠,心头愈发高兴。
薛柠请了安,便本分的往后头坐。
苏瞻是侯府长孙,又最得老夫人疼爱,坐在最前面,与她自是隔着一条银河。
从前她只盼望着能跨过那道天堑,去靠近他。
如今重活一遭,再看向男人的背影,才知什么叫有些人天生如高悬明月,终究望而不可得。
秀宁郡主是谢氏一族的嫡亲女儿。"
她一定会出手的。
“害?”
宝蝉小脸惨白,担惊受怕起来。
“她不会要杀了姑娘吧?”
薛柠浅浅一笑,揪了一把小丫头的胖脸蛋儿,安抚道,“别担心,你家姑娘自有法子应对。”
……
两日后,薛柠一大早便去同谢老夫人与江氏请了安。
随后便乘坐侯府马车从后门出发,一路经过两条大街,出了东京城门。
今日天气不算好,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城郊的山道上。
城外比城内还要冷,山路上都是带着雾气的小雪。
薛柠拢着手里暖和的汤婆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兔儿毛的围脖。
偶尔打起帘子往外看一眼,快到年底了,去镇国寺的人家不少。
她从城中出来,遇到了两辆马车,都是往镇国寺方向去的。
城外风景绝美,青山绿水,覆着白雪,仿佛一幅留白的水墨山水画。
薛柠好多年没仔细赏过雪景了。
在永洲那些年,每到冬日,她都会害怕。
怕冷,怕生病,怕没有吃的,怕苏瞻不理她。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日子都过成那样了,她想的却还是,他们是夫妻,苏瞻总有一日会来接她回家。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把大火。
薛柠自嘲一笑,有些难过,更有些高兴。
哪怕马车颠簸,晃得她都快哭了,她也没有觉得比在永洲的时候难受。
到了镇国寺,马车停在山门口。
薛柠戴上帷帽下了马车,与宝蝉一起,进了寺庙。
“姑娘,这里人真多啊。”
从前的薛柠总是厚着脸皮让苏瞻陪她。
因而,这是宝蝉第一次来,头一次看到如此盛景。
薛柠顿了顿,笑道,“这里菩萨灵。”
宝蝉弯起眼睛,满脸期待,“什么都灵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