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老顽固,只看到了“妖女”的威胁,却看不到她体内那股力量一旦失控或落入他人之手的恐怖!
更看不到,将她留在身边,是他掌控这力量、稳住这劫后江山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筹码!
“处置?”萧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张太傅,你告诉朕,如何处置?将她推出去,昭告天下,她就是那夜引发天火的‘妖女’?让天下人群情激愤,将她焚于祭坛?然后呢?谁能保证那股力量不会再次失控?谁能保证……没有第二个‘慕容枭’,甚至第二个‘无明’,在暗中觊觎这股焚世之力?!”
他猛地站起身,帝王威压如同实质般压下,让跪地的老臣们呼吸一滞。
“楚汐,是楚家遗孤!是忠烈之后!
她为护驾诛杀叛逆慕容枭,身负重伤,邪气入体,乃国之功臣!
朕尊她为郡主,是为安抚忠魂,彰显皇家恩德!至于那邪气……
自有朕亲自看管,由太医院日夜诊治!
朕留她在宫中,非为私欲,乃为社稷安危!尔等不明就里,妄议朝政,构陷功臣,是何居心?!”
“陛下!”张太傅抬起头,老眼含泪,带着殉道者的决绝,“老臣一片忠心,可昭日月!妖女不除,国无宁日!陛下若执意庇护,恐……恐步先帝后尘,为邪祟所惑,祸及江山啊!”
“放肆!”萧珩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
“竟敢妄议先帝!诅咒于朕!来人!张太傅年迈昏聩,口出狂言,即刻革去官职,遣返原籍!其余人等,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退下!”
龙影卫无声出现,将面如死灰、却依旧高呼“陛下三思”的张太傅等人“请”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了死寂。
萧珩胸膛起伏,眼中怒火翻腾,却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朝野上下,对楚汐的猜忌和恐惧,如同野火,难以扑灭。
他需要她体内的力量,却又必须时刻提防她本身。
“王德顺。”他疲惫地按了按眉心。
“老奴在。”王德顺从阴影中走出,脸色依旧带着爆炸留下的苍白。
“安宁郡主那边……今日的药,可按时用了?”
“回陛下,郡主……已用过了。”王德顺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只是……郡主近日,越发沉默寡言,送去的膳食,也动得极少。太医院说,那药性寒烈,久服恐伤及根本……”
萧珩的手猛地顿住。
伤及根本……他想起御花园里那只瞬间化为飞灰的翠鸟,想起她指尖那丝微弱的灼热,也想起她苍白脸上那死寂般的空洞。
深夜,安宁郡主府。
楚汐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灯下。
烛火跳跃,映着她单薄的身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巨大的阴影,如同蛰伏的凶兽。
案上,放着那碗未曾动过的、已经冰凉的“安神定魄汤”。
她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比发丝更细、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火苗。火苗温顺地缠绕着她的指尖,如同最乖巧的宠物。
这是她这几日,在极致的压制和痛苦中,尝试了无数次,才勉强做到的一丝掌控——将狂暴的“烬火”之力,约束成如此微弱可控的一丝。
代价是经脉如同被冰火反复淬炼的剧痛,和烙印深处传来的、如同被激怒般的躁动。
但这微小的成功,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涟漪。
或许……她真的可以掌控它?而不是被它吞噬?
就在她凝神试图让那丝火苗更加稳定时——
“陛下驾到——”殿外传来内侍尖锐的通传声。
楚汐指尖一颤,那缕火苗瞬间湮灭。
她迅速敛去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
萧珩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王德顺。
他换下了龙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更显得身形挺拔,面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不清。
王德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暖盅。
“这么晚了,还未歇息?”萧珩的声音听起来比白日温和许多,目光落在案上那碗未动的药上,眸色微沉,“药,怎么没喝?”
“臣女不饿。”楚汐垂眸,声音平淡。
萧珩走到她面前,示意王德顺将暖盅放在案上。
王德顺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参汤香气弥漫开来。
“那寒药伤身,日后减半服用。”萧珩淡淡道,亲手舀了一碗参汤,递到楚汐面前,“这是百年老参炖的汤,补气益血。你身子虚,需得好好调养。”
他的动作自然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楚汐看着那碗金黄的参汤,没有动。
“怎么?怕朕下毒?”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一丝自嘲,又仿佛带着试探。
楚汐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陛下若要臣女死,无需如此麻烦。”
萧珩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变得深邃。
他将参汤放在楚汐面前,自己却坐到了她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太医今日诊脉,”萧珩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楚汐心上,“禀报于朕。你脉象有异,似有……滑脉之象。”
滑脉?!
楚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猛地抬头,撞进萧珩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复杂暗流的眼眸中!
“时日尚浅,还需再确认。”萧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但若为真……安宁,你腹中孕育的,便是朕的……龙种。”
龙种!
这两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击溃了楚汐心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慕容枭临死前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她的脖颈!
她看着眼前这碗香气四溢的参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补汤?
这分明是裹着蜜糖的穿肠毒药!
是提醒她,她不仅背负着焚世之力,她的身体,她可能存在的孩子,都成了萧珩掌控她、禁锢她的新枷锁!
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囚笼!
腹中的可能存在的生命,不再是希望,而是更深、更绝望的……深渊!
楚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看着萧珩,看着这个将她推入万劫不复、又亲手为她戴上华美枷锁的帝王,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与……死寂。
她缓缓端起那碗参汤,滚烫的碗壁灼烧着她的指尖,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对着萧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
“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枯骨。
然后,在萧珩深沉的目光注视下,她仰起头,将那碗滚烫的参汤,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滚过喉咙,烫得她几乎窒息,却远不及心头那万分之一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