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赐座。”
萧珩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棋局上,声音平淡无波。
楚汐依言在离棋枰不远处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会下棋吗?”
萧珩忽然问道,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楚汐。
楚汐心头一紧。
真正的慕容嫣,资料显示琴棋书画平平。
她垂眸,怯生生地道:“回陛下,臣女……略懂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
“无妨,手谈一局,权当消遣。”
萧珩将手中的黑子随意放入棋罐,示意楚汐执白。“坐近些。”
楚汐无法推辞,只得起身,坐到棋枰对面。
距离拉近,萧珩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和那股无形的压力更加清晰可感。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枚白子,指尖微凉。
棋局开始。
楚汐刻意下得笨拙保守,甚至故意走出几步明显的俗手、错招,完全符合“略懂皮毛”的设定。
萧珩则显得心不在焉,落子随意,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楚汐脸上,带着一种洞悉般的审视。
“昨夜,户部档案库闹了贼。”萧珩落下一子,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楚汐执棋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呼吸瞬间屏住!
来了!
她稳住心神,努力控制着指尖的颤抖,落下一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啊?竟有此事?天子脚下,皇城重地,何人如此大胆?”
她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无辜和好奇。
萧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她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啊,胆大包天。惊动了侍卫,还触发了机关,差点丢了性命。”他的目光重新抬起,锐利如刀,直刺楚汐眼底,“慕容姑娘,你说,这贼人……图什么呢?”
楚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是在试探,还是……已经确认?
她强迫自己迎上萧珩的目光,努力让眼神保持清澈和无辜:“这……臣女愚钝,实在猜不透贼人的心思。许是……许是为了钱财?或是……什么重要的文书?”
她将话题引向最普通的盗窃动机。
“重要的文书?”萧珩重复了一句,指尖轻轻敲击着棋枰边缘,发出规律的轻响,如同敲在楚汐的心上。“比如……李兆廷李侍郎的漕运清册副本?”
轰——!
如同晴天霹雳在楚汐脑中炸响!
他连具体目标都知道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血色褪尽!
完了!
彻底暴露了!
就在楚汐脑中一片空白,思考着是拼死一搏还是跪地求饶的瞬间——
萧珩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却带着更深的寒意。
“瞧你,脸色都白了。朕只是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
他随手落下一颗黑子,瞬间将楚汐那条因慌乱而露出的破绽大龙拦腰斩断!
“看来慕容姑娘的棋艺,确实如你所言,只是‘略懂皮毛’。心思,也不在这棋局之上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慵懒而意味深长:“不过,朕倒是觉得,昨夜那贼人……未必是贼。或许,是有人想借朕的手,除掉一些碍眼的……虫子?”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楚汐,“比如,那些依附在大树上,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
楚汐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珩!
他……他什么意思?
他不仅知道是她,还知道她的目标是谁?
甚至……暗示他乐于见到她对付慕容枭的党羽?
他是在利用她?!
“陛下……圣心烛照,明察秋毫,臣女……臣女愚钝,实在不解……”楚汐的声音带着真切的颤抖,这一次,恐惧和震惊都是真的。
“不解?”萧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楚汐笼罩其中。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气息:“那就好好想想。想想朕昨日在御花园说的话。安稳难得,不如……做个有用的意外。朕的鱼池很大,容得下各种鱼,只要……它足够聪明,也足够……听话。”
他伸出手,似乎想拂去楚汐鬓边一缕并不存在的乱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拈起一枚她落在棋枰上的白子。
“这局棋,你输了。”
萧珩直起身,将那枚白子随意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慕容嫣,或者……别的什么人,”
他深深地看了楚汐最后一眼,那眼神仿佛穿透了她的皮囊,看到了那个名为楚汐的灵魂,“好自为之。退下吧。”
楚汐几乎是虚脱般地行完礼,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御书房。
阳光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萧珩最后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中回响。
浑浑噩噩地回到储秀苑,楚汐将自己关在房内,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息。
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萧珩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昨夜潜入档案库的是她,甚至可能猜到了她部分的目的!
他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冷眼旁观着她这只小虫在网中挣扎,甚至……在引导她去撕咬另一只他厌恶的虫子(李侍郎/慕容枭党羽)!
他口中的“棋局”,就是这深宫权谋的漩涡!
而她,不过是他眼中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这认知让她既感到恐惧,又涌起一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愤怒。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苍白失血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她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支血簪。冰凉的簪身入手,似乎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簪身那抹暗红。
突然!
那抹原本沉静的暗红,竟在她指尖触碰下,如同活物般,极其微弱地……流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丝线,从簪身内部浮现,如同脉络般一闪而逝!
楚汐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不是幻觉!
血簪……真的在变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林太医身边那个送药小太监的声音:“慕容姑娘,该用药了。”
楚汐迅速将血簪藏好,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小太监低着头,恭敬地递上一个食盒,里面是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有劳了。”楚汐接过食盒,声音依旧带着“病弱”的虚弱。
小太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飞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主子说,‘虫子’已惊动,‘大树’震怒。西六宫水井,暂勿再近。新令:静观其变,待‘风’起。”
说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躬身退下。
楚汐关上房门,看着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
林太医(师父)的消息来了!
慕容枭(大树)果然因为李侍郎(虫子)罪证被盗而震怒,正在追查。
组织让她暂停行动,等待时机(风起)。
她端起药碗,冰冷的碗壁贴着手心。
这碗药,既是控制她的毒,也是暂时保命的解药。
她看着碗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镜中人眼中,属于慕容嫣的怯懦彻底褪去,只剩下属于楚汐的、冰冷刺骨的决然和一丝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萧珩想把她当棋子?
慕容枭欲除她而后快?
“烬”组织用毒药控制她?
井底的白骨还藏着未知的秘密?
血簪的异象更是扑朔迷离……
这盘棋,确实才刚刚开始。
但执棋的,未必只有他们!
楚汐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她放下空碗,指尖抹去唇边的药渍,眼神锐利如刀。
既然都在下棋,那她……
也要做那个搅动风云、甚至掀翻棋盘的“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