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无论旁人怎么劝,沈蔷从来都是默然而坚决地拒绝。
此刻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嗯。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说得对。”
“拖累了你和小叔子这么久,我的确该走出来了。”
她垂眼喝茶,没留意到贺昭野眸底的诧愕一闪而逝,盛汤的动作蓦地僵住。
“呀!老公你的手都被烫红了......”
2
滚烫汤水洒在手背上,乔曼埋怨他不小心,心疼拉着他去冲洗。
沈蔷最后看了眼两人,沉默起身离开。
这个男人身上再没有爱过她的痕迹,而她也决定,不再爱他了。
——哪怕她的人生只剩下三十天。
第二天回医院上班时,同事看向她的脚踝:“沈医生,你是不是撞到哪里?怎么流血了?”
沈蔷摇摇头:“没什么。”
她只是连夜去洗掉了身上的三处纹身。
心口,腰窝,和脚踝。
分别纹着他名字的三个字。
都是贺昭野从前最喜欢亲吻流连的地方。
她犯傻殉情时都不忘小心翼翼地保留好它们,只为了死后能与爱人相认。
却不知,活在这场骗局里的只有她自己。
晚上刚下班,一个大腹便便的老男人捧着花堵住了沈蔷。
“沈医生,赏脸给我也检查检查呗!”
男人自称姓秦,是被介绍来相亲的。
沈蔷讽刺扯扯唇,笑了。
没想到乔曼口口声声说的好人家,是个年纪能做她爸爸的秃头男。
她婉拒离开,却被男人用力拉住,不满拽上豪车。
“老子介绍费都给了,你个寡妇装什么矜持!”
夜色昏暗,沈蔷想要呼救却被牢牢捂住嘴。
挣扎间,她慌乱用婚戒划向对方的眼球,男人怒骂了声,不远处终于有人路过。
“住手!”"
沈蔷不可思议看向她故作震惊反胃的脸。
还没来得及开口,眼前一黑,男人重重扔来一层毯子将她兜头盖住。
毯子外,回荡着贺昭野寒冰般愕然嫌恶的嗓音。
“别管她这个不知羞耻的荡.妇!”
剧烈的震晃中,沈蔷艰难望向他抱紧乔曼远去的背影,眼前终于陷入彻底的黑暗。
她手中牢牢握住的钢笔也松开,连同上面刻着的贺昭野的名字,被飞速滚落的雪堆彻底掩埋。
沈蔷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当地向导救回去的。
三天后,她在医院醒来。
关了许久的手机里先跳出来的,却是一封婚礼请柬。
“原来就是明天。”
一眨眼,三十天已经过去了。
沈蔷联系好了自己的主治医生,然而将绝症病历和遗体捐赠书寄往某个地址。
出院后,她发现自己今天一改往日虚弱苍白的模样,连脸色都透出难得的红润。
她笑了笑,能漂漂亮亮地离开,也不错。
睡在这个家里的最后一晚,沈蔷做了梦。
醒来后,整个卧室里却弥漫着浓浓的烟草味。
她蹙眉咳了咳,男人从黑暗中转过身,指间一点火光映出他深邃轮廓。
“今天不是你大喜的日子吗?”
沈蔷哑声笑着,“大清早坐在嫂子床头,小叔子,你也不怕让人误会。”
贺昭野掐灭烟头,看向枕上气色如春的女人,眉间说不出的冷漠难看。
“你把家里所有遗物都扔了,看来是真的一天都等不了了。”
沈蔷没否认。
不过,“哦,还留了一支钢笔,但不小心掉在雪山上了。”
“啧,还怪替你哥可惜呢。”
贺昭野显然也想起那日雪崩侵袭,而她独自一人被抛下的场景。
他沉默几秒,低低解释:“那天是曼曼误会了,我有一支一样的钢笔,正好不见了。”
“她生了病又怀着孕,难免多想,你…多体谅她。”
沈蔷根本不在乎,敷衍:
“你来就是为了解释这个?放心,我不怪她,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贺昭野眸光幽深:“我是来接你参加我们的婚礼的。”
“你忘了,今天你要给曼曼当伴娘。”
沈蔷嗤笑:“抱歉,我没空,不过放心,我给你们准备了新婚礼物。”
男人神色静默,忽地抬手一把掀开她的被子。
“贺昭…贺昭言,你做什么?!”
他淡漠眸光居高临下望着她:“我答应给曼曼一场完美的婚礼,不容有失。”
“你不来的话,我不介意让全场人都知道,你丧夫后饥.渴成性、不惜自渎勾引小叔子......”
“嫂、子。”
沈蔷狼狈捂着胸口的手蓦地绷紧。
她眸中颤起来,不敢相信地紧紧盯向他。
半晌,沈蔷掀了掀唇角,嗓音枯哑。
“好。”
中午,贺昭野步入婚礼现场前,脑中掠过女人清瘦得过分的身体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
“演就演,至于故意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贺昭野皱眉喃喃。
前方传来司仪的声音:“伴娘准备就绪,请再跟我排练一遍!”
他心头一动,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滋味,快步上前。
沈蔷换好伴娘礼服出来,面对化妆师夸着她好气色,勉强抬起唇角。
其实昨晚,她梦见了当年的婚礼。
梦里,贺昭野也穿着这样一身白色西装,嗓音深沉如水:
“能和沈医生穿情侣色,是我的荣幸。”
“不过,要从现在开始改口了。”
他对她笑着,眼睛很亮:“老婆,往后余生,你守护生命,我守护你。”
天长地久,落得一无所有。
沈蔷思绪纷杂,苦涩抬眸,记忆中的温柔面孔与眼前男人重叠。
然而贺昭野投向她的目光却猛地一变。
“谁准你穿曼曼婚纱的?脱下来!”
"
贺昭野说到做到。
他匆匆回去陪半夜被噩梦惊醒的乔曼,走之前让人砸了酒吧的场子。
沈蔷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狼狈善后,直到第二天清晨。
朋友气愤。
“你这小叔子也太过分了,难道还要你为他哥守寡一辈子?”
沈蔷也不明白。
可是她太累,也不想懂了。
去医院办离职之前,她预约了一个露营看极光的项目。
这是她最后一个遗愿,听说人死前若能看到极光,眼前将会浮现来世的场景。
沈蔷对贺昭野的余生幸福与否不再感兴趣,她只希望,下辈子别再遇见他。
迟迟来到医院,走廊上却有人喧哗。
“我流了好多血,怎么办......”
乔曼无力倚在贺昭野怀中,一看到沈蔷,便瑟缩了一下。
贺昭野冷眸愠怒:“沈医生,曼曼不只是一个病人、孕妇,还是对你最好的闺蜜,你怎么能这么害她?!”
乔曼紧紧捂着肚子,勉强拉了拉他的衣角:
“可能沈蔷不是故意把那个香薰送给我的,也许,也许她也不知道,它有让孕妇流产的危害......”
贺昭野望过来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仇人。
“她是个医生,怎么可能不知道?曼曼,你就是对她太好,她想害死你和孩子,你还替她遮掩。”
沈蔷终于明白了。
她唇角扯出一道毫无笑意的弧度:“我没有送过什么香薰,更不可能害谁的孩子。”
乔曼缓缓睁大了眼,一副伤心失望却仍旧替她打掩护的样子: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对,不是她,是我自己......”
贺昭野却脸色更沉,不由分说揽着乔曼进了办公室:“我要举报沈蔷沈医生,没有医德因妒生恨,害我未婚妻差点流产!”
面对周遭投来的谴责目光,沈蔷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听着贺昭野的控诉,迟迟动弹不得。
她早知道,他不爱她了。
却没想到,贺昭野居然公然举报,想让她丢工作。
他分明最清楚,她对这份职业有多热爱和敬畏。否则在初识的那架飞机上,也不会冒着担责的风险去挽救一条生命。
不过还好,沈蔷今天本就是来辞职的。
不等院长为难,她把辞职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匆促脚步,沈蔷的手被一把攥住。
贺昭野脸色难看至极,从喉咙里挤出话来:“沈蔷,你就不解释一下?”
她真的不明白,这不就是他想要的?
“解释什么,因妒生恨?”
沈蔷苍白笑笑:“可能是吧,毕竟我也失去过和你哥的孩子,也许真如你所说,是我死了丈夫得了失心疯,毫无道德。”
贺昭野眼瞳却蓦地凝固住。
“你说,什么?”
他抓着沈蔷胳膊的大掌隐隐发颤,薄唇动了动。
刚要继续追问,身后传来乔曼喜极而泣的声音:
“老公你快来,检查结果出来了,咱们的宝宝没事......”
贺昭野的短暂犹豫之中,沈蔷已经挣脱开他的手,静静离开。
他看她一眼,飞快回到乔曼身边抱紧她,视线却留意到走廊边一份掉落的病历。
瞥见上面的姓名时,贺昭野双眸瞬间不可思议僵住。
"
而只顾关心病人的沈蔷自己却扭伤了脚踝,在路边狼狈拎着高跟鞋,一脸无措。
直到眼前的卡宴车窗降下,年轻机长摘下墨镜,眉宇镌冷,又如夜色温柔。
“不知能否有荣幸,让我代表全体机组感谢这位善良的医生?”
第二年,她的无名指便戴上了他飞遍全球订制的婚戒,他的心口也纹上了一枝蔷薇。
婚后,贺昭野更是疼她入骨。
被他抱着醒来的每一天,沈蔷都能体会到幸福到想落泪是什么感觉。
直到那个雷雨夜——
贺昭野不顾劝阻,执意飞回来,只为给她一个生日惊喜。
第二天,沈蔷却只等来他的双胞胎弟弟手中一件残破的飞行制服。
“嫂子,节哀。”
手机铃声响起,惊醒了无意识走出很远的沈蔷。
耳边传来乔曼的嗔怪:
“沈蔷,今晚是我们的三人约会,我和昭言等了好久,你怎么还不过来?”
自从贺昭野去世后,为了让她尽快走出悲伤,乔曼和男友约会时常常会拉上沈蔷一起。
其实沈蔷根本不愿看见小叔子那张和丈夫一模一样的脸。
但为了让乔曼安心,她只能强打精神出现。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场笑话。
沈蔷就像个困在死亡默剧里的小丑,而她的爱人搂着她的好友,坐在台下静静观赏。
来到餐厅后,乔曼见她脸色苍白,问:“你今天又去了墓园?”
这一年来,每个月的今天,沈蔷都会独自前往墓园祭奠。
也许正是了解她的习惯,他们才会趁今天在海边肆意倾吐心声,热吻交缠。
沈蔷僵硬点了点头。
撞上桌对面男人冷淡的视线时,她几乎冰冻住的心脏却猛地颤跳起来。
她从没有怀疑过他。
只因沈蔷再清楚不过,自己朝夕相处的爱人是右利手,口味清淡,狭长眼尾有枚泪痣。
而小叔子是左撇子,无辣不欢,整张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颗痣。
可原来,竟是贺昭野为了留在乔曼身边,不惜把自己从里到外彻底变成弟弟的样子......
“沈蔷,其实今天,我是想告诉你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