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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不似南姝自己睡时那般多梦易醒,她睡得极沉,一觉醒来时只觉眼皮上一阵发热,她睁开眼,望见屋中金灿灿的日光,竟还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
春芝听见动静,挑开帘子走了进来,见她醒来,那张布满忧愁的脸一下子舒展来,有了几分喜色:“姑娘可算是醒了,您都睡了整整一天了。”
南姝环顾一圈,只见自己已经回到了她在绛雪轩中的屋子,再低头看看身上,整整齐齐的穿着全套里衣,就连衣领处也是一个扣子不少,将所有的肌肤尽数遮掩其中。
昨夜那一切,仿佛她的一场梦境。
然而她起身时,浑身骨节宛如错位般的酸痛,却叫她清楚的明白这一切不是梦。
她在谢阆的明华堂中睡着了,也不知他是使得什么手段,竟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又送回了绛雪轩。
南姝垂眸,掩下心头思绪,沙哑着嗓子开口:“水。”
春芝这才猛地一拍大腿:“是是,水——姑娘今早得了风寒,又睡了这么一整日,一定是又渴又饿,我这就去喊人给姑娘上饭菜,姑娘等等我。”
她一直伺候在南姝身边,也算是个伶俐能干的丫头,很快就风风火火倒了杯热茶给南姝,又唤人去膳房传饭菜,这才回到南姝身边,伺候着她靠着软枕坐起来。
南姝手中端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声,一颗心有些七上八下:“是他——大公子,同你说我得了风寒?”
说起谢阆,春芝脸上表情好了一些。
“这谢府阖府都没一个好人,也就是大公子,瞧着虽冷淡,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哪怕您不是谢府嫡亲的姑娘,又阴差阳错代替了这么多年二姑娘,可他总归还是记着同您的情分的。”
有了昨夜一夜的欺辱,如今再听春芝这般敬佩崇拜感慨的话,南姝是笑也笑不出来,入口的茶苦涩要命,宛如昨夜硬生生被逼迫咽下的脏东西,叫她几欲作呕。
春芝却不曾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喜滋滋道:“姑娘,您方才醒来便没发现屋中有什么不同么?”
南姝奄奄道:“什么?”
春芝指了指她身上身下的被褥,又指了指室内四个角落,唇角扬起:“暖和柔软的新棉被,蚕丝做的新被子,听说是大公子这次去南方专门带回来的,府中只有老夫人和大太太,就连二姑娘今早去要都没要到,气的又发了病呢。”
她得意的翘了翘嘴角:“可咱们这里,可是云清巴巴送来的,还说了,姑娘要是再要,只管叫人去拿。还有那些炭盆,可都是今年京城最抢手的金丝炭,只有皇亲国戚用得起呢……”
春芝碎碎念,南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手中茶杯几乎端不稳,茶水泼到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
春芝呀的叫了一声连忙站起,抽出帕子来擦被子,这才叫南姝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唇瓣却是不带半分血色的白,胸膛剧烈的颤抖着,双眼通红。
吓了她一跳。
“姑,姑娘——”
春芝瑟缩道。
南姝再也坐不住,她猛地抬手将茶杯摔到地上,眼泪几乎喷涌而出。
“你出去!出去!”
春芝身子一颤,还欲上前,却见南姝泪如雨下,一双通红的眼瞪着自己,着实不敢再待下去,只得连忙收拾了地面飞快跑出去。
南姝扑倒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昨夜都已经那样百般迁就讨好示弱,谢阆竟然还不肯放过她!
他是当真恨极了她鸠占鹊巢,占了这么多年谢琳琅谢府二姑娘的身份,逼得她养出一具羸弱身子,故而铁了心为她报仇。
这三年来的折辱还不够,他如今竟然还将她比作出来卖的妓子,她在床榻间让他发泄够了,便大发慈悲的从指缝间露出一些东西,等着她感恩戴德。
可她也是个人,是个有骨头的活生生的人,过往三年尚且可以算作是自己心怀有愧百般迁就,可他的这般羞辱她却如何也受不住。
然而她又有什么办法?
他是谢府嫡长子,铁板钉钉上的谢家下任家主,是晋国最年轻的首辅候选人。
而她,不过是个无家可归,只能仰仗人鼻息生存的假货,她还能如何?
南姝想着这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再也忍不住,流着眼泪便晕了过去。
一夜暴雪后倒是一日晴天,云清领着明华堂几个大丫鬟收晾晒的被褥书本,余光却见一抹身影在明华堂外鬼鬼祟祟。
瞧着是南姝姑娘身边的春芝。
云清顿时心里咯噔一声,悄无声息的从内院走出,悄悄绕到春芝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春芝吓得几乎跳起,扭头见是云清,这才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但还是忍不住道:“你吓死我了。”
云清扯了扯嘴角:“春芝姑娘,你怎么过来了?莫非是三姑娘那边……”
他话未说完,春芝便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姑娘方才才醒,我正叫人去膳房拿了饭,却不知姑娘怎得,突然便摔了茶杯泪流不止,还将我赶了出来,我趴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只听姑娘哭的伤心,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我想着大公子向来对姑娘好,便自作主张来请公子,想让公子去劝劝姑娘。”
春芝对谢阆和南姝的事茫然不知,云清却是一清二楚。
他一听春芝如此说,心中便觉不妙,越听下去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几乎站不住。
“这样大的事,你不早点来说!”
他低喝一声,不顾春芝茫然,便匆匆折身进了内院,只道:“你先回去伺候着。”
屋内,谢阆掌中缠绕着半截衣带坐在床边,唇瓣轻抿,幽深目光落在上头。
那是昨夜南姝身上落下的半截衣带,不似寻常女儿家喜欢的亮色,是很暗沉的颜色,然而却很衬她的肤色。
这衣带环绕过她雪白的身子,越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娇嫩绵软。
哪怕不过才一个白日,谢阆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来到博古架旁,从最上面拿出一个玉白圆盒,圆盒上贴着一张蓝色纸条。
这是他昨日回府后托太医院院首亲手制的药膏,用于女子房事之后,能极快的修复身体并加以保养。
旁人皆道谢家公子谢和安,是个不近女色,禁欲淡漠的世外谪仙,然而只有谢阆知道,他是个色中饿鬼。
在京外的这三个月,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南姝,想她娇软香甜的身子,想她被要的狠时在他耳边啜泣求饶的声音,想她那双失神迷蒙,瞳孔会轻轻颤抖的泪眼,还想她不愿却又不得不委身他,自以为自己将心思掩藏的很好的模样。
谢阆最清楚自己,他是个沾了南姝便戒不掉的瘾君子。
将那盒药膏塞入袖中,谢阆抬头看眼天色,夕阳还挂在屋檐,他有些不悦。
怎得还不天黑?
《心机千金娇又媚,疯批权臣宠上瘾 番外》精彩片段
这一夜不似南姝自己睡时那般多梦易醒,她睡得极沉,一觉醒来时只觉眼皮上一阵发热,她睁开眼,望见屋中金灿灿的日光,竟还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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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姝环顾一圈,只见自己已经回到了她在绛雪轩中的屋子,再低头看看身上,整整齐齐的穿着全套里衣,就连衣领处也是一个扣子不少,将所有的肌肤尽数遮掩其中。
昨夜那一切,仿佛她的一场梦境。
然而她起身时,浑身骨节宛如错位般的酸痛,却叫她清楚的明白这一切不是梦。
她在谢阆的明华堂中睡着了,也不知他是使得什么手段,竟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又送回了绛雪轩。
南姝垂眸,掩下心头思绪,沙哑着嗓子开口:“水。”
春芝这才猛地一拍大腿:“是是,水——姑娘今早得了风寒,又睡了这么一整日,一定是又渴又饿,我这就去喊人给姑娘上饭菜,姑娘等等我。”
她一直伺候在南姝身边,也算是个伶俐能干的丫头,很快就风风火火倒了杯热茶给南姝,又唤人去膳房传饭菜,这才回到南姝身边,伺候着她靠着软枕坐起来。
南姝手中端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声,一颗心有些七上八下:“是他——大公子,同你说我得了风寒?”
说起谢阆,春芝脸上表情好了一些。
“这谢府阖府都没一个好人,也就是大公子,瞧着虽冷淡,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哪怕您不是谢府嫡亲的姑娘,又阴差阳错代替了这么多年二姑娘,可他总归还是记着同您的情分的。”
有了昨夜一夜的欺辱,如今再听春芝这般敬佩崇拜感慨的话,南姝是笑也笑不出来,入口的茶苦涩要命,宛如昨夜硬生生被逼迫咽下的脏东西,叫她几欲作呕。
春芝却不曾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喜滋滋道:“姑娘,您方才醒来便没发现屋中有什么不同么?”
南姝奄奄道:“什么?”
春芝指了指她身上身下的被褥,又指了指室内四个角落,唇角扬起:“暖和柔软的新棉被,蚕丝做的新被子,听说是大公子这次去南方专门带回来的,府中只有老夫人和大太太,就连二姑娘今早去要都没要到,气的又发了病呢。”
她得意的翘了翘嘴角:“可咱们这里,可是云清巴巴送来的,还说了,姑娘要是再要,只管叫人去拿。还有那些炭盆,可都是今年京城最抢手的金丝炭,只有皇亲国戚用得起呢……”
春芝碎碎念,南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手中茶杯几乎端不稳,茶水泼到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
春芝呀的叫了一声连忙站起,抽出帕子来擦被子,这才叫南姝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唇瓣却是不带半分血色的白,胸膛剧烈的颤抖着,双眼通红。
吓了她一跳。
“姑,姑娘——”
春芝瑟缩道。
南姝再也坐不住,她猛地抬手将茶杯摔到地上,眼泪几乎喷涌而出。
“你出去!出去!”
春芝身子一颤,还欲上前,却见南姝泪如雨下,一双通红的眼瞪着自己,着实不敢再待下去,只得连忙收拾了地面飞快跑出去。
南姝扑倒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昨夜都已经那样百般迁就讨好示弱,谢阆竟然还不肯放过她!
他是当真恨极了她鸠占鹊巢,占了这么多年谢琳琅谢府二姑娘的身份,逼得她养出一具羸弱身子,故而铁了心为她报仇。
这三年来的折辱还不够,他如今竟然还将她比作出来卖的妓子,她在床榻间让他发泄够了,便大发慈悲的从指缝间露出一些东西,等着她感恩戴德。
可她也是个人,是个有骨头的活生生的人,过往三年尚且可以算作是自己心怀有愧百般迁就,可他的这般羞辱她却如何也受不住。
然而她又有什么办法?
他是谢府嫡长子,铁板钉钉上的谢家下任家主,是晋国最年轻的首辅候选人。
而她,不过是个无家可归,只能仰仗人鼻息生存的假货,她还能如何?
南姝想着这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再也忍不住,流着眼泪便晕了过去。
一夜暴雪后倒是一日晴天,云清领着明华堂几个大丫鬟收晾晒的被褥书本,余光却见一抹身影在明华堂外鬼鬼祟祟。
瞧着是南姝姑娘身边的春芝。
云清顿时心里咯噔一声,悄无声息的从内院走出,悄悄绕到春芝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春芝吓得几乎跳起,扭头见是云清,这才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但还是忍不住道:“你吓死我了。”
云清扯了扯嘴角:“春芝姑娘,你怎么过来了?莫非是三姑娘那边……”
他话未说完,春芝便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姑娘方才才醒,我正叫人去膳房拿了饭,却不知姑娘怎得,突然便摔了茶杯泪流不止,还将我赶了出来,我趴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只听姑娘哭的伤心,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我想着大公子向来对姑娘好,便自作主张来请公子,想让公子去劝劝姑娘。”
春芝对谢阆和南姝的事茫然不知,云清却是一清二楚。
他一听春芝如此说,心中便觉不妙,越听下去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几乎站不住。
“这样大的事,你不早点来说!”
他低喝一声,不顾春芝茫然,便匆匆折身进了内院,只道:“你先回去伺候着。”
屋内,谢阆掌中缠绕着半截衣带坐在床边,唇瓣轻抿,幽深目光落在上头。
那是昨夜南姝身上落下的半截衣带,不似寻常女儿家喜欢的亮色,是很暗沉的颜色,然而却很衬她的肤色。
这衣带环绕过她雪白的身子,越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娇嫩绵软。
哪怕不过才一个白日,谢阆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来到博古架旁,从最上面拿出一个玉白圆盒,圆盒上贴着一张蓝色纸条。
这是他昨日回府后托太医院院首亲手制的药膏,用于女子房事之后,能极快的修复身体并加以保养。
旁人皆道谢家公子谢和安,是个不近女色,禁欲淡漠的世外谪仙,然而只有谢阆知道,他是个色中饿鬼。
在京外的这三个月,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南姝,想她娇软香甜的身子,想她被要的狠时在他耳边啜泣求饶的声音,想她那双失神迷蒙,瞳孔会轻轻颤抖的泪眼,还想她不愿却又不得不委身他,自以为自己将心思掩藏的很好的模样。
谢阆最清楚自己,他是个沾了南姝便戒不掉的瘾君子。
将那盒药膏塞入袖中,谢阆抬头看眼天色,夕阳还挂在屋檐,他有些不悦。
怎得还不天黑?
她格外聪慧道:“依奴婢看,姑娘眼下不如先去见见五姑娘,问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南姝不愿去,可春芝说的实在有道理,就连秋蕊也急了起来,—个劲的催她。
她看着秋蕊眼底替她担忧的神色,只好答应下来。
时辰不早,其他几家的姑娘都自行告辞,只留下穆五姑娘和薛家大姑娘。
南姝不愿到谢阆面前去晃,远远见云清站在树下,便凑过去问他。
“他还在里头?”
云清—扭头瞧见南姝,倒是吓了—跳。
“三姑娘,”他飞快的扭头往不远处看了—眼,语速极快的道:“姑娘别误会,公子原先是不知道那几家姑娘来的,是二姑娘将公子骗过来的!”
南姝有些奇怪,她又没问他这个。
“哦哦,”她有些敷衍的点了点头,又问云清:“你见着穆五姑娘不曾?”
“穆五姑娘?”云清—怔,脑海里立马出现了不好的猜想。
穆五姑娘是穆习清嫡妹,三姑娘如今问起她,莫非是想让穆五姑娘帮她联络穆习清?!
云清险些被自己这个猜想吓得跳起来,结巴道:“姑娘,姑娘寻她是做什么?”
云清向来是个成熟稳重的性子,难得如眼下这般慌乱,南姝刚开始还不解,可很快就反应过来,不由冷笑—声:“放心,我不会同穆习清如何的。”
“他另娶旁人,我倒也没有那么贱到还要和他有瓜葛。”
云清听见这句话,心底却不信。
若是不愿再有瓜葛,那先前除夕夜,两人在梅林下那是在干嘛呢?
他尴尬的笑了笑,下巴抬起仰望天空,嘴上敷衍:“穆五姑娘是贵客,她在哪儿,属下怎么知道呢?”
南姝见他—副绝不多说的模样,心底冷笑,也不寒暄,转身便走。
云清瞧着她的背影,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心里直叫苦。
告诉她吧,公子生气,
不告诉她吧,她生气。
真烦。
南姝是绝不愿凑到谢阆面前的,既然找不到人,她便径自往回走。
毕竟她自己明白,她不会留到谢阆娶亲之时,最多半年,她自己也该有个着落。
正到拐角处,南姝却和—人撞了个满怀。
她后退几步,那人也是后退好几步,惊叫着跌入身后几个丫鬟怀中。
南姝刚稳住身形,便听那人嗓音惊喜道:“南姝姐姐!”
随即,—抹娇小的身影顿时飞去她怀里,牢牢将她抱住。
南姝闻着怀中—抹香甜的女儿香,低下头去,便见穆心苒正满脸惊喜的看着她。
三年前穆心苒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如今却已经十五岁了,南姝乍—看还没反应过来,好—会儿才迟钝的道:“心苒妹妹?”
穆心苒眼睛弯弯笑道:“是我呀!”
南姝没想到自己方才寻她寻不到,—转角却遇上了,也难免惊喜。
二人挽着手臂拐到—处亭子里。
“我听说你到谢府来参加谢阆的相亲宴,心里想着来见你—面,可方才那边却没见到,还以为你走了呢。”
南姝看着穆心苒—张圆嘟嘟的脸蛋,不由抬手捏捏她的脸蛋,“三年不见,你生得越发可爱了。”
穆心苒红着脸道:“南姝姐姐也更好看了!”她道:“方才在花厅见了谢大公子,薛大姑娘便和他—起去赏花了,我不愿同去,便自己—个人在园子里转着,心里还正想着姐姐,不料便碰到了你。”
她突然便红了眼眶,很是委屈的道:“姐姐这三年为何都不来看我?前些日子我行及笄礼,也专门叫人来请了姐姐,可姐姐也没来……”
“姑娘这边请。”
小和尚领着南姝往大殿而去,大殿之中金佛高立,南姝接过小和尚手中的香,跪下来诚心诚意的磕了三个响头。
出门时,春芝兴致勃勃问道:“姑娘许了什么愿望?”
南姝笑笑:“没有。”
春芝瞪大眼睛:“奴婢才不信,拜佛怎么能不许愿望!”
南姝抿唇淡淡—笑,没有再说话。
倘若从前她对神佛还半信半疑,可自从三年前的那—次,她便从来不信神佛。
倘若真有神佛在世,那夜为何没有—人出手救她?
主殿没有碰到安郡王妃,南姝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和春芝—起在寺庙里头逛着。
准确来说,这算是三年来她第—次出门,不和谢阆—起。
同谢阆—起时,哪怕风景再好周围再热闹,南姝—颗心都是砰砰乱跳的,生怕被别人看出来她和他的关系。
如今独自—人立于春光下,南姝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郁褪去许多,面上的笑也不觉越发灿然起来。
两人行至后山,只见—棵硕大的松树立在不远处,松树上头牵了许多红线,不少男男女女立在树下。
春芝眼眸微睁,艳羡道:“听说大慈寺中的姻缘树,能保佑有情人恩爱—生呢……”
南姝目光轻扫而过,看向春芝,揶揄道:“你这丫头,莫非是思春了?”
春芝脸颊—红,拿着帕子扭过头去:“姑娘这是什么话……我才不思春呢!”
她羞得连称呼都忘了。
南姝忍不住笑起来。
她在谢府里时思虑甚多,因此很少会笑,然而如今出了谢府,又是独自—人,在这样明媚的春光下,整个人也明媚起来,笑起来时眉眼弯弯,日光尽数落于眸中,唇边还有小小—颗站也,瞧着可爱极了。
卫子临本是在树上小心翼翼系红绳的,—低头便见少女那抹明媚动人的笑,—下子痴住了,脚下猛地踩空,整个人便从树上掉了下来。
“呀——”
春芝惊呼—声,—把扯着南姝后退。
二人只见—道身影落在面前。
南姝瞧着这道身影有些面熟,她轻轻眨了眨眼,试探着:“小世子?”
卫子临两手捂着脸,恨不得旁边有个地洞钻进去。
啊啊啊!
他竟然在心上人面前出了这样大的丑!
南姝看他这副模样,想笑,却又忍住了。
她从袖中掏出—张帕子,叫春芝去递给他,同时柔声道:“小世子且擦—擦吧,臣女便先——”
她本来想说自己去那边等他,不料卫子临却以为她要走,忙接过帕子胡乱—擦脸,抬起头来。
“三姑娘……”
南姝回过身来,见他—张脸上还粘着尘土松针,再也忍不住,噗嗤—声笑了出来。
好—会儿,卫子临才换了身衣裳,收拾好自己走进厢房。
南姝正背对着门欣赏墙上的寒梅图。
卫子临耳尖还是红的,“谢三姑娘。”
南姝转过身,便见少年—副害羞的模样。
他换了身靛青色的长袍,—身跳脱的少年气被压下去许多,显得成熟不少。
但那眉眼,倒还是少年人的稚气。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半天竟然干巴巴的憋出—句:“好,好巧啊。”
南姝微笑着,心里头却答。
不巧,
我是专门来寻你的。
只是她面上浅浅—笑,柔声道:“是啊,好巧。我随姐妹们—同出来游玩,方才在街口大家各自散开,我见朱雀街上人好多,便想着寻个人少—点的地方,不料这边还是这样多的人。”
她这三年来在谢琳琅身边受尽折磨,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到南姝身边。
她是如此,南姝和春芝又何尝不是?
她们三人从小—同长大,秋蕊比南姝和春芝大—岁,—直以姐姐自居,三人关系便似寻常人家的姐妹。
秋蕊落泪,春芝也是哭的眼眶红红,南姝哭了—路,此刻早已落不下泪来,却仍红着眼眶。
秋蕊看南姝这副模样,又忙捏着帕子给她擦眼泪:“姑娘别哭了,如今奴婢总归是回到姑娘身边了……倒是姑娘,怎得瘦了这样多,春芝,你是怎么伺候姑娘的?”
春枝被骂了,却仍傻乎乎的笑着。
南姝握住秋蕊的手,察觉到她手腕格外伶仃,心里—阵酸涩。
“还说我,你不也瘦了这样多?”
秋蕊听着些话,眼眶泛红,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主仆三人隔了三年再度凑到—起,谁也不曾睡着,也没了什么主仆之分—起躺在榻上小声聊着天。
南姝多日来心头的郁结都散去不少。
倘若能嫁去安郡王府,她便能将秋蕊和春芝—并带去,当做她的陪嫁丫鬟。
如此—来,谢阆就算再生气,也无法向她们发难了。
谢琳琅婚事近在眼前,然而她的婚事开始前,谢府先以她的名字办了场小型的宴会,邀请来了穆薛方林四家的姑娘。
宴会听说办的格外盛大,这四家的姑娘也无—例外都来了,然而宴会的另—个主人公却迟迟未到。
南姝听见时,也不过讥诮—笑。
谢阆心思深沉,谁也摸不准他究竟想要什么,又要干什么,老夫人她们以为他身边养了个外室便觉得他馋女人了,那可真是想太多。
谢阆他又怎么是想女人,他无非只是为谢琳琅报仇罢了。
宴会将要结束时,谢阆才姗姗来迟。
南姝听说好几位姑娘脸色都很难看,倒是穆家的五姑娘和薛家的大姑娘仍是—张笑脸,在谢琳琅的陪同下与谢阆说了好—会儿话。
春芝是个喜欢凑热闹的,在她心中谢阆是顶顶好的大公子,又对南姝那样好,前几日还领着她出去玩了好几天,因此她格外关注谢阆的婚事,自己关注还不说,看完热闹便哒哒哒的跑回南姝身边和她分享。
“那穆家的五姑娘瞧着年岁也不大,看上去生得很可爱……薛家大姑娘倒是同姑娘年龄差不多,生得也很漂亮,奴婢瞧着,那薛姑娘似乎要更想嫁给大公子呢。”
春芝皱了皱鼻子,又道:“可奴婢倒希望是穆五姑娘。”
南姝动作微顿,好奇问她:“为何?”
春芝道:“穆五姑娘您从前是见过的,就是穆公子的那位嫡亲妹妹,姑娘曾经不是还同她有过来往吗?奴婢记得姑娘和她相处的算不错的,倘若她能嫁给大公子,哪怕看在昔日姑娘与穆公子的情分上,定会为姑娘寻门好亲事。”
“可倘若是那位薛姑娘,”春芝鼻子—皱,“奴婢觉得她不像是好人呢。”
秋蕊在—侧笑道:“我何时不知你这丫头竟有了—眼辨别好坏人的技能?”
春芝讪讪道:“就是感觉嘛。姑娘以为呢?”
南姝—怔:“我以为?”
她有些无奈,抬手捏了把春芝肉嘟嘟的脸颊,笑道:“管他爱娶谁,都同我无关。”
春芝叫道:“姑娘这话便错了,如何无关?来日大公子娶了亲,阖府的事务定要交到少奶奶手里,姑娘纸巾云英未嫁,到那时婚事不得由少奶奶相看?倘若她是个踩高捧低的,存心磋磨姑娘,随便给姑娘指门婚事,到时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谢阆一坐这儿,众人视线顿时看了过来。
南姝就坐在他身边,顿时便觉得身上落了诸多视线,身子陡然一僵。
自从她的真实身份被揭露后,南姝从未再出现于如此多的人面前,猛地被众人注视,哪怕知道她不过是顺带的,南姝也一下子紧张起来。
然而身侧的男子却神色依旧平静从容,甚至对着谢大太太不解的询问,他语气平缓道:“这里清净些。”
谢大太太有些无奈,她也是清楚谢阆的性子的,明白他喜欢安静,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仆人上热茶来。
谢阆侧眸瞥了眼,南姝手边的热茶早已经冷透了,她自己顾着发呆,而其他下人轻慢她,也并不曾给她再添热茶。
他眸光微动,抬手接过仆人手中热茶,随手一放,恰恰放在南姝手边。
屋中众人已经说起话来。
谢大老爷看向谢大太太和她身边的谢琳琅,温声道:“年后琳琅便要嫁人了,嫁妆什么的都已经收拾妥当了吧?”
谢大太太点了点头:“老爷放心,从决定和穆家议亲开始嫁妆便准备好了的,当初本来是南——”
她话音微顿,忍不住看了眼南姝,将未说出口的话憋回去,只道:“先前穆家下聘礼,我同三弟妹便商量过,又加了几抬嫁妆,如今都差不多了。”
她怀中的谢琳琅娇声笑道:“爹爹,女儿的嫁衣也快绣好了呢。”
谢大老爷瞥了眼南姝,见她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眉宇间闪过几分复杂,再看向谢琳琅,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
“难为你这般跳脱的性子,还能规规矩矩绣上一年嫁衣了。既然快绣好了,趁嫁人前,也多出去走走,别拘在家里头。”
谢琳琅笑盈盈的点了头。
谢大老爷目光再次落回南姝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了几分:“南姝。”
南姝抬起头来,看向谢大老爷。
她看见他眼底的几分愧怜。
谢琳琅未归家前,她也曾是被谢大老爷最宠爱的女儿,南姝生性聪敏勤勉,又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气灵巧,还不失身为女儿的孝心,时常亲手做糕点送到谢大老爷的书房,为他磨墨添茶,拽着他的衣袖甜滋滋的和他撒娇。
谢大老爷是真心疼她的,哪怕后来知道了南姝的真正身份,他也不曾像别人一样对她改变态度,仍然是温和而体贴的。
只是他在外公务繁忙,能插手的距离有限,哪怕知道南姝受委屈,也抽不出手来。
看着昔日那个活泼明媚的女儿变成如今这般沉默寡言,谢大老爷心中何尝不愧?
他看着南姝,温声道:“你也是,尽量多出去转转,年纪轻轻的,别总是待在家里头,没得叫自己变得老气。若是缺钱便同爹说,爹叫人送来。”
一屋子这样多的人,谢大老爷是唯一一个同她主动说话的,也是唯一一个叫她多出去走走的。
南姝眼眶一阵湿热,她低下头去,生怕自己会忍不住落下眼泪来。
“是,父亲。”
听着她这般疏离的叫法,谢大老爷目光暗了暗,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南姝自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再不曾像从前那般唤过他爹爹。
父女二人,终究还是生分了。
谢琳琅看着谢大老爷对南姝这般慈爱的模样,忍不住咬了咬牙,瞪了南姝一眼。
而后轻轻扯了扯谢大太太的衣袖,嘟唇娇俏道:“母亲~”
谢大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转而看向谢阆:“和安,你妹妹前些日子得了风寒,近日来还有些咳嗽,大夫说泡泡温泉会好些,娘记得你在郊外桃花山上有个温泉山庄,向来很少去那儿,不妨将那山庄送给你妹妹,如何?”
不过区区一个山庄,谢大太太料想谢阆并不会拒绝。
自己儿子虽然性情冷淡,可他对自家妹妹如何,谢大太太还是看在眼中的。
当年她生产完身体虚弱无力扶养南姝,是八岁的谢阆亲自抱着南姝将她养大,吃饭穿衣皆亲力亲为,小小少年比她这个当亲娘的都认真。
后来南姝长大,谢阆对她仍是予求予取,虽然仍是板着张脸,可京城里头谁人不知道谢大公子是个实打实的妹控?
也就是后来谢阆大了些,便不知怎的慢慢与南姝拉开距离,兄妹二人这才冷淡下来。
在之后谢琳琅回府,谢大太太原本还担心谢阆会为南姝出头,不认谢琳琅这个亲妹妹。
可谢阆这三年来如同从前对待南姝般对待谢琳琅,倒让谢大太太没了这个担忧。
谢阆终究还是更在乎自己嫡亲的妹妹。
屋中其他人也是如此以为,觉得谢阆一定不会拒绝谢琳琅。
谢琳琅已经环着谢大太太的手臂美美笑了出来,脑子里想着,等她将那庄子要到手,要如何在那群小姐妹跟前炫耀一下。
桃花山本便是京郊最有名的一处风景,春来桃花开遍山野,春雪初融化作清澈小溪,是京中人们最爱去游玩的地方。
更别提那处桃林深处的山庄,里面有一处天然的药泉,不但可以调养人的身体,还可以用温泉辅以桃花,有女子美容养颜之效。
谢琳琅眼馋许久了,也是如今快嫁人了,才敢大着胆子提出来。
一双盛满期待的眸子看向谢阆。
南姝也忍不住看向身侧的人,衣袖下的手指微攥。
那处桃花山庄,她自然是知道的。
不但知道,她还去过。
过去三年,每每桃花盛开的季节,谢阆便会强制带她到那处山庄,勒令她每日在药泉中泡够五个时辰。
那药泉虽舒适,可一整日泡在其中也难免乏味,偏偏谢阆格外强势,她若不泡,他就盯着她泡,甚至在她实在不愿时还会亲自压着她。
……自然,最后都会发展成其他的事情。
南姝实在是怕了那地方,先前还在发愁今年要如何躲过去,如今听谢琳琅找谢阆讨要,一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会答应她吧?
一定会的。
南姝唇角不自觉已经浅浅勾了起来,目光期待的看着身边的男人。
“姑娘,大公子回来了。”
厚重的帘子被人挑起,婢女春芝弯腰走进来,凑在南姝耳边轻轻道。
南姝握着木兰簪子的手微微一顿,镜中一张芙蓉面略带苍白,眼底多了一丝惊慌。
“到哪里了?”
春芝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嗓音里倒还有几分雀跃:“方才才下马,估计眼下正往老夫人的慈寿堂走呢。姑娘,我们也快些去吧。”
南姝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转回手中那只木兰玉簪,终究还是将它簪于发间。
她幽幽道:“走吧,别大家都来齐了,就差个我们。”
春芝忙不迭去从一旁的箱笼中翻衣裳,南姝却指了指衣架上那件宽大的苍莨色长袍:“就这件吧。”
春芝回头,有些不赞同:“这件衣裳太老气了,姑娘三个月不见大公子,是该打扮的鲜亮些。”
南姝却坚持:“就这件。”
她看了眼窗外,见腊月底的天仍是阴沉沉的,隐隐有要下雪的征兆。
她便又道:“将我那件石青缂丝的灰鼠斗篷也拿上吧,我瞧着等会儿要下雪。”
春芝耐不过她,只好将两件灰朴朴的衣物拿出来,瞧着南姝玲珑婀娜的身段被包裹进那样宽大的衣物里,小声碎碎念:“姑娘才十八岁呢,花一样的年纪,打扮打扮怎么了?府里旁的姑娘们都恨不得穿红簪花呢。”
南姝扯唇笑笑,手掌扶上她的手背,轻声道:“我同她们不一样的。”
春芝听她这句,那些碎碎念一下子止住,眼圈也都些红了。
出了绛雪轩不多时,乌沉沉的天上便有零星的雪花飘下来,南姝两手拢在衣袖中,即便如此,一双手还是冻的通红。
等她到慈寿堂门外时,屋内已传来一阵阵的笑声。
想来是谢阆已经到了。
“三姑娘。”
老夫人院中的丫鬟向她行礼,另有丫鬟进去通报,南姝只听着屋内那阵笑声停了片刻,随即老夫人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南丫头来了啊?那就喊她进来吧。”
门口的丫鬟一手挑起帘子,对着南姝微笑,眼底却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三姑娘请。”
南姝衣袖下的手拢了拢,面上却仍扬着微笑,脊背笔直的走进屋中。
一股热浪顿时扑面而来,她因冷而瑟缩了一路的骨头一寸寸软化下来,发上的雪花迅速融化,带起一阵潮意。
春芝将她脱下的斗篷递给一旁门前的丫鬟,南姝两手放在腹前,端端正正向前走去,绕过屏风,便见屋中皆是人。
谢家和她同辈的姑娘们几乎都来了,一屋子的莺莺燕燕,脂粉香气扑鼻。
一群女儿家中,端坐在老夫人身侧,一手执着茶盏的青年格外显目。
他身材高大,又穿了身玄色长袍,一头乌发以金冠高束,露出一张气势逼人的凌厉面容,哪怕此刻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垂目品茶,却依然给人一种不容忽视的凛然。
南姝呼吸停滞一瞬。
青年端着茶的手臂微落,他抬眸望过来,南姝迅速收回视线,目光望着老夫人直直跪下去。
“南姝给老夫人请安。”
屋中虽烧了炭盆,可地面还是冷的。
她膝盖跪下去,那股冷意迅速穿透衣裙,刺入骨缝之间。
她忍住了吸冷气的欲望,逼着自己跪直,额头磕在冰冷地面上。
谢氏是百年氏族,最注重这些礼仪教养,屋中的姑娘们不行礼是因为她们是谢氏嫡亲的女儿,可南姝不同。
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承蒙谢氏仁慈,能够继续混在这群贵族小姐中当她的假千金享受荣华富贵,已是谢氏恩典,她自己万万不可失礼。
老夫人并非刻意为难人的性子,她看着跪在地上神色恭敬的南姝,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她示意一旁的谢家六姑娘将南姝扶起:“不管怎么说,你还是谢家的女儿,不必行这样大的礼,小六,将你三姐姐扶起来。”
谢六姑娘轻轻撇了撇嘴,但还是走上前去,一手拽着南姝的胳膊,没好气道:“起来。到祖母面前还装什么?前些日子你都敢把二姐姐推下水,如今倒是胆子小了?”
她哼了一声。
南姝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只轻轻道:“多谢六妹妹。”
六姑娘说起这事,老夫人这才微微拧眉,有些不悦似的:“南丫头,听说你前些日子将琳琅推下水,可是有此事?”
南姝正要答,春芝却连忙道:“老夫人,我家姑娘也是落了水了,再说——”
她尚未说完,老夫人眉眼陡然一厉:“我问你家姑娘,有你这个丫鬟说话的什么份?”
春芝吓了一跳,连忙跪下身来,再不敢说话。
南姝深深吸了口气,在春芝身侧跪下:“回老夫人,前些日子南姝同二姐姐之间,只是发生了些误会。后来母亲派人教育过我,我也已同二姐姐道了歉。作为赔罪,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绛雪轩中,抄写佛经为二姐姐祈福。”
老夫人听她这样一番真挚诚恳的话,紧拧着的眉头总算松开。
她上了年纪,想要的无非是家宅和睦,南姝虽然不是谢家的子孙,可自幼被养在谢家,同其他的姑娘并无区别,她私心里还是将她当做自家的姑娘。
她既认了错,老夫人也便不再多说什么。
“既然认了错就算了,回头等你二姐姐病好,你也得上门去看望一二。”
南姝自然是答应。
老夫人这才同她道:“你和和安倒是像说好了,一个前脚来,一个后脚来。还不见过你大哥哥?”
从进门来,南姝便努力不去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可老夫人发话,她终究不能再避,只得抬眸看过去,恰恰望进他的眼眸。
乌沉沉的一双眸,里头似酝酿着风暴,偏偏他神色平静,眉宇不抬不拧,给人一种是自己看错了的错觉。
南姝却清楚,她没有看错。
他生气了。
从进门起,他看似喝茶,实则目光便落在她身上。
甚至连方才她跪地行礼,以及为自己解释时,他的目光也是幽淡的凝在她面容上。
他在看她,一寸寸一尺尺,毫不遮掩,浑然不怕被别人察觉出异样。
他不怕,南姝却怕。
她低眉垂目,装的一副生疏模样,怯生生道:“大哥哥。”
咣当一声,
绘着木兰的青瓷茶盏落于桌面,青年嗓音清淡:“我只有一个妹妹,”
他居高临下的睥她一眼,音色漠然:“叫我大公子。”
“噗嗤。”
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笑,南姝受的屈辱够多,面颊却还是止不住火辣滚烫。
“……大公子。”她轻轻唤了一声。
谢阆已然起身,衣摆拂过地面。
......
屋中温度陡然降下来,南姝后背肩膀处皆爬上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别过脸去,说话时声音还有些浓重,带了些鼻腔:“母亲没有写信告诉公子么?就是那样,我推了谢琳琅。”
在谢阆面前,她连声二姐姐都不喊,直呼其名。
谢阆轻嗤一声,慢条斯理的拿过一旁手帕揉在掌中,嗓音不疾不徐,却让南姝陡然一惊。
“三个月不见,胆子倒是大了许多,嗯?还敢推谢琳琅。”
南姝摸不清他语气中是不悦还是如何,悄悄抬眼来窥他,刚巧与男子目光相碰。
谢阆视线沉沉,俊美如铸的面容上带着几分冷凝,唇线绷开,瞧着是不悦的。
可谢阆是何等人物?晋国建国一百年来首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世家贵族精心培育出来的嫡长子,朝堂之上年纪最轻却最受帝王重用,风头无两的内阁大臣。
不论是哪一个身份,都叫他常年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如今面上似有不悦,南姝却也不敢妄加揣测他的心思,只得心下暗中揣摩着,而后似是有些委屈般,轻轻别过头去,只露出半截纤细苍白的脖颈,嗓音轻软而柔弱:“我胆子大不大,大公子不是最清楚的么?”
她轻轻咬了咬唇,本有些苍白的唇瓣被她咬的带出几分血色。
谢阆目光落在上头,瞧着少女花瓣似柔软的唇被咬得轻轻陷下去。
南姝这番话,倒叫他眉眼间的冷凝化开。
他很轻的哼笑了一声,再度覆身而过,宽大柔软的衣料轻飘飘遮住南姝身子。
她腰肢一颤,面颊上顿时覆上一片绯红:“公——”
话尚未出口,唇瓣便被一只手抵住。
南姝一怔。
谢阆立在她身后,掌心贴上她的腰身,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清,却多了丝南姝难以察觉的柔软:“刚刚不是还很硬气?怎么这么快就软下来了? ”
南姝别过头去,睫羽颤抖如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不是喜欢受虐的神经病,明知方才已经惹了谢阆不高兴,还能不识眼色的撞上去平白受人欺负。
她虽对谢阆了解不深,却也凭借过去这说不出口的三年日夜相处,清楚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只要她示弱,谢阆便不再会追究什么。
果然,谢阆不再质问什么,只微微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脖颈,嗓音低低问:“是谢琳琅先招惹你?”
南姝双臂软软搭在他肩头上,从鼻息轻道:“不,不是……是我——”
谢阆呵的冷笑了一声:“那你胆子倒是有所长进。”
南姝别开头不愿看他,谢阆却掐着她的腰身逼她转过头。
一头乌黑长发散乱的从肩头垂落,眼前烛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南姝整个视线都是虚散的。
她眼泪忍不住的掉,心下既委屈又难过,却怎么也不肯出声,呜呜咽咽的哭,身后人似乎叹了一声。
终于,那只手搂过她腰身,抱着她从桌案上起来,往床榻边走去。
后背陷入柔软温暖的床榻,南姝方才散乱如柳絮的神智有几分回笼,她双眸微睁,里头是一池被搅乱的春水。
谢阆那张带了几分欲色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白日里发丝高束眉眼冷然,浑身上下充满禁欲气息,仿佛不染半点红尘女色的青年眼尾带了几抹薄红,额头青筋因动作而微微凸起,鬓角有几滴汗液滚落,滑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啪嗒一声落入锁骨间,晕湿雪白的里衣,悄然滑入衣料下的肌肤。
他的衣衫也有几分散乱,衣襟大大松开,露出里头一片冷白紧致的肌肤,胸前肌肉因发力而微微凸起,南姝手掌抵在上头,是说不上来的既软又硬的手感。腰腹处肌肉块块分明,既不显得过分夸张,却又不失力道美,两条人鱼线沿着腰胯蜿蜒,隐入最往下的部位。
谢阆不知何时将发冠也取了下来,一头乌黑顺滑的发垂落肩头,有一些落在南姝胸前,冰冰凉凉,扫的她痒痒的,忍不住抬起手去遮,手腕却被抓住。
谢阆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别挡。”
南姝面颊红起来,他的目光毫不掩饰,赤裸裸而带有侵略性,一寸寸扫过她。
她羞耻的别过头去,垂在身侧的手捏紧身下的被褥,指尖都泛起白色。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直到清晨才能片刻停歇。
她躺了好一会儿,这才颤抖着手,想要从床边捡回自己的衣裳,然而她的腰身却被一只手臂环住。
手臂往回收拢,她被迫撞入他怀中,后背处只觉一片火热。
谢阆嗓音带着几分餍足,难得的温存:“留下。”
南姝后背被他胸膛抵住,感受到他的温度节节传来,不由一颤,出口都是沙哑的:“不,不行——”
她不敢留下来,怕被别人撞见。
谢阆的明华堂位于谢府最中心的位置,而她的绛雪轩则在最冷僻的西南角,眼下已快要天亮了,再过片刻便该是府中下人们起床洒扫的时间,她倘若此刻不走,再磨蹭片刻,少不得便会叫别人瞧见。
等到时候,她才是撞死在金銮殿上都没法替自己解释了。
南姝费劲扳开身上的手臂,刚撑着身子站起来,腰窝膝盖便一阵发酸发软,颤巍巍再次躺回去。
谢阆嗤笑一声,手臂环过她腰身,逼着她转过身,将面颊贴向自己胸膛,而后一掌覆在她后脑勺微微用力,南姝整个面颊便埋入他胸膛。
视线尽数被占据,鼻尖算是谢阆身上的冷木香。
“睡觉。”
南姝还想挣扎,便听头顶嗓音半带威胁,沉凝道:“再不睡,我就当你是不累。”
不累,那就是还能继续的意思。
南姝身子一僵,终于不敢动作,如同木头般呆呆缩在他怀里。
谢阆低眸,瞧着怀中鹌鹑似的少女,鼻尖闻着她身上清雅木兰香,终于觉得心身皆安。
他眸光有些许柔和,手臂无声抱紧怀中人,直到她娇软的身子彻底被他环入怀中,这才心满意足的合眼。
谢阆屋中虽未燃炭盆,可他常年习武,身上便如同火炉一般,南姝原本还僵直着身子睡不着,然而被谢阆紧紧抱在怀中,倒像是睡在火堆旁,再加上她方才也实在是累的很了,眼皮瞬时便落了下来,意识刹那间尽数消失不见。
听着怀中平稳的呼吸声,谢阆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睡梦中安静柔软的脸颊,眼底划过一丝微弱笑意。
脚步声匆匆响起,云清一边拭去额上的汗,一边放缓脚步走进屋中,半抬头看向谢阆。
“公子。”
谢阆收回手臂,转头看来:“什么事?”
云清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头顶像是悬了把大刀,他费劲的道:“南姝姑娘醒了。”
谢阆眼眸微动。
他昨夜确实是狠了些,实在是这三个月来素得久了,叫他一碰上南姝便难以抽身。
原本还想着她要睡到晚上才醒,不料这次倒是醒的早。
他淡淡应了一声:“醒了便好。我让你送去的东西,都送过去了么?”
谢阆人虽在外面,可府中都发生了什么,他一清二楚。
自三年前南姝的身份暴露后,她在这谢府变成了最尴尬的存在。
谢府倒也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小女儿,只是南姝她代替的是真正的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如今真正的二小姐出现,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货便成了被别人谴责谩骂的对象,府中下人为了讨好谢琳琅,自然也不会好好对待她。
谢阆在府中时,府中下人看在他的份上,起码也不会过分苛责于南姝,再加上有他时不时的出手,南姝在府中日子过得倒与从前并无区别。
只是后来他奉圣命去南方办事,便无法亲自出手帮助南姝,府中下人也皆见风使舵冷落于她,才叫她过得那般惨淡。
谢阆今早醒来便处置了那一批人,又专门叫云清送去了上好的被褥和炭火,想着南姝会有几分欢心。
不料却见云清脸色越发复杂起来,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
谢阆眉头拧起:“说话。”
云清一个激灵,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南姝姑娘身边的春芝刚刚来说南姝姑娘醒了,却又不知道怎么突然哭了,然后就哭睡过去了,到现在也没吃晚饭,她让属下来问问公子,能不能过去看看南姝姑娘。”
能不能?——
不必问,自然是能。
云清身为谢阆的心腹,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的心思。
正因清楚她,他才能够对谢阆和南姝之间的事情当做视而不见。
不然若是换了寻常人家,哪怕不是亲兄妹,可总归从前都是一个屋子里长大的,哥哥妹妹的叫过,南姝也是真心将他当做亲哥哥,甚至曾那般信赖的同他商量自己的婚事——如此感情,可称得上一句兄妹情深。
然而,如今他们之间的事,说起来又同卵伦有什么区别?
只是云清不敢说,府中也只有他最清楚。
谢阆猛地攥住衣袖:“她哭了?为何?”
总不该是因伤口疼痛而哭?
他明明今早送她回去时便给她上过了一次药,以陈院首的医术,不说大好,但也应该好了有七八成。
那是为何?
云清也茫然:“属下不知。春芝说她也不清楚,只是说起那被褥和炭火是公子叫人 送过去的,南姝姑娘,脸色便很难看。”
他不清楚,谢阆却一下子想明白了。
南姝是怎样个人,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清楚。
瞧着柔柔软软的小姑娘,骨子里却是极冷极傲的。
当初谢琳琅找上门戳破她的身份,南姝便想要主动离开谢府。
是他使了手段,逼迫她留下来,又拿捏着把柄,这才叫她留在身边。
即便如此,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若非还念着几分情分,怕是早就与他冲个鱼死网破了。
昨夜她虽不说,可谢阆却知道她心底有怨,怨他将她留下来,还怨他同她之间这样不清不白。
本该昨夜就哄好人的,可他着实是欲虫上脑,一时没忍住,而后又只顾着为她出气,却忘了以她那样敏感多思的性子,定是想着他在折辱她。
谢阆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忍住胸口的叹息,终究是坐不住,抬手将那半截衣带塞入腰间,匆匆往门口走去。
那半轮夕阳终于隐入红砖绿瓦之后,天地一片雾霾似的幽蓝色。
又有北风卷地而起,枝头枯叶簌簌发颤,不多时便被寒风卷落。
天际云朵堆积下压,瞧着又是要下雨。
云清指使着人匆匆收东西扫院落,目光却往望着谢阆离去的方向,止不住的叹气。
谁能想到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谢家公子谢和安,对上自己心仪的女子,竟也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普通男子并无差别。
其实从四年前,谢阆做出那个决定时,云清便预料到了今日。
不好的种子,定然结不出好的果实。
感情也是同样。
屋中烛火昏沉,南姝犹陷在噩梦之中。
那是三年前的雨夜,谢琳琅找上门的第一个月,她便已然敏感察觉府中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变了。
鄙夷,不屑,幸灾乐祸。
诸多情绪落在她身上,她时常能听见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谢琳琅回来时模样越惨,那群人看向她的目光便越讥讽。
所有人等着看她这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要如何待下去,真正的谢府千金回来,多的是人看她笑话。
南姝并非什么都察觉不到的蠢人,谢大太太日复一日的冷落,谢大老爷看向她时复杂的目光,以及府上下人的指指点点,都叫她下定决心要离开。
此刻离开,她起码还能与谢家众人保持着微弱的亲情,不至于闹得大家谁都难堪。
窗外风雨如晦,她收拾了东西,已经到谢琳琅身边伺候的秋蕊来送她最后一程,主仆二人说完话,南姝背起包袱,从春芝手中接过油纸伞,走进风雨之中。
然而就在谢府后山的花园中,她遭遇了这辈子最为可怕的事情。
“想离开?”青年嗓音冷凝如冰铁,他落在她腰上的手那样硬,紧紧的禁锢着她。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了莫大的愤怒。
他在愤怒什么?
南姝尚且来不及想明白,只听嘶啦一声,她身上的衣物被撕开,狂风暴雨扑面而来。
耳边声音如同恶魔低语:“谢府养你十五年,便是要你在此刻逃跑?谢南姝,想走,我不同意。”
风雨如晦,她指尖死死捏住假山一角,修养得当的尖细指甲崩裂,鲜血从指尖渗出。
然而这些痛苦,不及她身上的痛苦。
她瞪大眼眸,看着身上的青年,惊愕,惶恐,不可置信……
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颤抖着嗓音唤他:“哥哥——”
腰上的手越发用力,青年俯身狠狠咬住她脖颈一侧,讥讽而笑:“我娘可没生出这样一个白眼狼。”
南姝从梦中惊醒,只见跳动的烛火之间,一抹欣长身影正负手立于她床榻边,腰肢微俯,似乎是要低头来看她。
南姝尚未从梦里的情绪中缓过神来,下意识的将肩膀往后缩起,眉眼间的抗拒丝毫不掩。
谢阆神色一寸寸冷下来。
“不想被我碰?”他冷嗤一声,宽大手掌握住南姝手臂猛地一扯,便将她轻而易举扯入怀中。
南姝既惊又怒,飞快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恼道:“这是绛雪轩——”
不是你的明华堂!
谢阆眉眼不动如山,另一只手拂上她的面颊,指尖一寸寸摩擦过她脸颊上柔嫩白皙的肌肤。
他嗓音平稳而漠然:“那又如何?”
南姝肌肤养的娇嫩如豆腐,谢阆又是自幼学习君子六艺的世家公子,指腹难免带了一层薄茧,落在她脸上,不至于很疼,但也有几分难受。
南姝细长罥烟眉蹙起,长睫垂落,遮住眸中的屈辱。
她颤抖着手臂,轻轻抓住谢阆的手腕,忍着屈辱抬起眼眉,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会被别人看见……”
谢阆却仍是那句话:“那又如何?”
南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将自己气个半死。
明明她都还没有找谢阆发脾气,这人倒先一副被别人惹了的模样,变得分外难缠起来。
倘若说从前的南姝还会觉得谢阆身为世家公子,一定会在乎所谓的礼仪道德,不会在这里对她动手。
可这三年的教训足以让她明白,谢阆绝不是寻常的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他骨子里是疯的,她若是哄不好他,怕他等会儿真要不管不顾的在这里便要了她!
南姝强忍着怦怦乱跳的心,雪白牙齿轻咬下唇,眸中划过一丝耻辱,终究还是微微坐起来,柔软唇瓣凑上他的唇畔。
“大哥哥……”
刻意放柔的嗓音甜软动人,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木兰香。
谢阆眸心微动,拉着她手臂的手很快落到腰间,往自己怀中一收,毫不客气的低头吻去。
南姝本来只是想浅浅的吻一下他哄哄他,不料男人亲吻如同狂风暴雨,顿时叫她招架不住,几乎要化作一团水融在他臂弯之中。
“不要……别……”她双手无力搭在他胸前,勉强才换气之余得以断断续续说出几个字,目光哀求似的看向谢阆。
在他的明华堂怎样都无所谓,可这里是绛雪轩。
院子里的下人都不知是谁的耳目,倘若他们今天真的在这里发生什么,那么都不必等到明天天亮,估计全府的人就该知道她同谢阆之间的这桩孽事。
谢阆本还想亲,可见怀中少女实在怕的厉害,浑身都在抖,终究还是心软,只浅浅一啄她唇瓣,拉远些距离。
一条晶莹淫靡的线被拉出来,摇摇欲坠的垂在两人之间,南姝望见这一幕,羞愤交加,一张脸几乎滴血。
谢阆却反而拿指腹轻轻擦过自己唇瓣,而后手腕一转,将那指腹落在南姝唇瓣上,嗓音微哑:“刚才为何发脾气?”
南姝一怔:“什么?”
谢阆定定的看她,一双黑眸沉而深,宛如一口千年的古井,一眼看去便只让人觉得寒气森森,几乎要冻死人。
南姝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
她还未编出理由,谢阆便毫不客气的戳破了她:“你觉得我在羞辱你?”
南姝嗓子一紧,下意识想否认,却在他看透一切的目光中沉默下来。
她轻轻别过头,避开了谢阆的视线,被子下的手无声攥紧,连指甲戳破掌心的肌肤都察觉不到疼。
她很想问一句:难道不是吗?
明明在众人面前,他才说他只有谢琳琅一个妹妹,转头却把她拉上他的床榻,逼她在床上说尽羞耻的话。
她都已经按照他说的干了,他却又让人送来绫罗绸缎,以一些身外之物便想让她将一夜的羞辱尽数忘却,最好下一次还能像青楼里最放荡的妓子般,向他谄媚欢笑。
这不是羞辱,那要怎样才算羞辱呢?
谢阆看着她这副模样,却竟然轻轻笑了。
他的笑带着几分嘲讽:“那你可真是高看自己。京中千金阁中的头牌,都不过一夜百金。而我让云清送去绛雪轩的东西,仅仅是你身下这条被褥,便是说千金也不为过,一个你抵十个头牌,这世间怕是无人能够春宵一度了。”
南姝面颊很快涨得通红,通红之后便又是极致的苍白。
她狠狠咬住下唇,一口气堵在胸口,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扬起头来,一双清亮的眸子紧紧盯着谢阆,一字一句,慢慢的道:“既然如此,你就拿回去,我不用你的东西,免得叫谢大公子为睡我这个比头牌还贵的良家女子而倾家荡产。”
她说的嘲讽,谢阆唇瓣轻扯,勾出的一抹笑来,笑意不达眼底:“用不用,可由不得你。至于倾家荡产,暂时不劳费心,睡千年百年的金钱没有,睡你十年二十年的资产倒不缺,足以让你——”
他身子微俯,滚烫气息落在南姝耳边,缓缓道:“生下我的孩子。”
南姝眼眸陡然瞪大,恐惧的看向他:“你疯了?!我们,我们怎么可以,可以有,有——”
孩子两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谢阆瞥她一眼,冷嗤:“我只是随口说说,怎么?”他眯了眯眼:“还是说,你想要?”
南姝想也不想:“我不要!”
谢阆眼尾挑出一抹凌厉的线条,他冷声道:“你还不配。”
南姝因他这番话胆战心惊,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谢阆猛地提声:“来人,传膳。”
她嘴边的话被打断。
不多时,门外侍女鱼贯而入,很快便在桌案上摆出一张极为丰盛的晚饭。
其中许多饭菜,是南姝轻易吃不到的。
谢阆已在方才侍女们入内前便走出了内室,此刻正坐在桌边,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桌面,目光看向南姝:“下床,吃饭。”
南姝抿着唇别过脸,原本想抗拒,可腹部却传来一阵阵饥饿的感受。
她清楚自己就算与谢阆置气,也得顾好自己的身体,因此终究还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双脚触地,不可言说的部位还是有几分隐痛,但比起昨夜好多了,南姝眉头轻蹙着,终于来到桌边,却见那椅子上搭了个柔软的垫子。
她一怔,下意识看向谢阆,青年却不动声色的移开视线,嗓音冷淡:“看我做甚?吃饭。”
南姝得了他的冷脸,也没心思再同他说话,沉默着吃饭。
谢阆一直未走,直到她吃个半饱放下碗筷,他这才再次看了过来。
南姝心脏一跳,以为他又要提出什么要求。
好在,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只留下一句:“有的时候想太多,也是一种病。”
南姝一脸茫然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半天没想明白。
他是不是在骂自己有病?!
南姝愤愤的捏紧拳头,盯着他的背影恨恨咬牙,好一会儿才松开手,重重的吐出胸口那口气。
夜间又下起大雪,好在今夜她屋中有谢阆送来的上好炭火,终于不再像先前那般总在夜里冻醒,一觉醒来脸颊红润,看的春芝倒是满眼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