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阆回了一礼。
“如何?”
陈院首并不曾说什么,只左右看了看。
郡王妃很会看眼色,见状连忙扯着一个劲往一旁厢房里探头的儿子,找了个理由走了出去。
方嬷嬷瞧着谢阆沉肃的面容,心中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奇怪。
她原本想留下来的,可谢阆瞥过来一个目光,骇了她一跳,只好低着头忙走出去。
将屋中人清完,谢阆目光复杂的看了眼一侧厢房,对着陈院首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走到另一侧的厢房。
屋中,南姝好不容易哄好春芝,叫她给自己倒杯水。
然而桌上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春芝捧着茶壶去接水,南姝躺不住,慢慢坐起来,抬手拢住衣襟,脚步很轻的朝门口走去。
她并不知道谢阆也来了,因此听见他的声音从另一侧厢房响起时,还有些惊讶。
他怎么会在这儿?
谢阆声音比起往常,更添几分沉冷:“您的意思是,她的身体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易——”
不易什么,他没说下去。
他们说话声音很小,若非南姝贴着墙壁,都快要听不清。
“是。”这是陈院首的声音,“这几年的调养还不错,姑娘身体明显好转,只是冬日池水极冷,寻常女子落水都会受不住,如她般体弱之人自然更甚。公子所想之事,怕是得还需几年。”
他话音落下后,谢阆一下子不说话了。
南姝听的懵懵懂懂。
她听出来他们在说她,却不懂陈院首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什么他所想之事?
谢阆想干什么?
南姝正在思索间,便听谢阆声音缓缓响起:“便再无办法了么?这三年——”
他话未说完,南姝身后响起云清紧张的声音:“南姝姑娘!”
他像是蓄意提高嗓音,屋中说话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片刻后,谢阆面沉如铁的走了出来。
他一眼看见南姝立在门旁,瞳孔猛地一缩,面上表情越发冷漠。
“你怎么在这儿?”
南姝刚刚被云清吓了一跳,还没缓过神,又被谢阆以如此冷漠的态度质问,面色越发苍白。
她本便落了水,面色虚弱苍白,如今这般模样,更加不胜娇弱,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谢阆本是因自己说的话很有可能被南姝听去而紧张,可看到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难掩心尖怜惜。
他走过去,抬起手,似是想牵住南姝的手。
南姝却猛然大惊,连忙后退数步,一双眼无比谨慎的盯着他,里头盛满惶恐紧张。
“大哥哥!”她提高嗓音,似乎想在提醒谁。
谢阆抬起的手顿在空中,五指缓缓捏成拳。
他冷眼瞧着南姝。
南姝亦紧张的看着他。
她不知道谢阆最近这段时间犯了什么病,竟然屡次在旁人面前露出与她格外熟稔的模样,丝毫不怕会被别人察觉他们二人的关系。
可谢阆不怕,南姝却怕。
倘若他们二人这段奸情真的爆出来,落在谢阆头上的也不过是个风流名声,所有的罪责会被推到她的头上。
别人会说,是她不知廉耻勾引谢阆,而非在乎真相。
南姝终究是怕的,她一双眼带着惊惧瞧着谢阆,还想说些什么,嗓子眼却陡然泛起一阵痒意。
她忍不住别过头,低低咳嗽起来。
谢阆沉默着收回目光,看向陈院首:“多谢。”
陈院首摇摇头,他伺候宫中贵人多年,最是清楚什么该看该听,什么不该看不该听,因此方才谢阆抬起手时,他便很识相的侧过身去。
南姝面色—白,还试图要狡辩,谢阆却已然后退几步。
“收拾—下。”
接下来—路,南姝还试图再说些什么,谢阆已经不听她说话了。
云清中途出现过—次,谢阆同他说了几句话,他便再次消失。
南姝心头还记挂着春芝,忍不住道:“不早了,我得回府了。”
谢阆头也不回:“待着。”
短短两个字,便叫南姝怎么也坐不住。
夜幕四合,华灯初上,
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人。
南姝努力缩着身子,尽量不叫自己落到谢阆怀中,然而街上人实在太多了,你推我我推你间,她肩膀猛地被人—撞,整个身子便跌进谢阆怀中。
他的手臂稳稳的落在南姝腰间,低下眼眸。
南姝忙不迭要从他怀里退出来:“抱歉,我是不小——”
谢阆打断她的话。
“别动。”
南姝还在愣神间,谢阆已带着她的手臂环过自己腰身,而后又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如此—番,他才道:“好了。”
南姝困惑的眨了眨眼,想要从他怀中退出来,腰间却传来—股力道。
她已全然被谢阆拥在怀中。
南姝不知谢阆究竟要干什么,接下来—路,他都是这样抱着她。
—直到路的尽头,人群较少,南姝以为他会放开她,不料谢阆仍是牢牢将她抱着。
路的尽头竟是—座小桥,桥下是—片湖水,碧波盈盈灯光折射,桥上则是许多年轻男女。
不论是什么节日,对于年轻男女来说,都与七夕无异。
眼看着谢阆要往那小桥上走去,南姝怎么也挪不动脚。
桥上之人—看便都是两情相悦之人,她和谢阆……要去干什么?
她的抗拒被谢阆看在眼底,他低眸看她—眼,倒也不曾说什么,只偏头对—侧阴影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从桥的那头走过来。
“你便是那位求医的谢大人?”女子—双桃花眼生得很漂亮,眼角有—颗红痣,虽然五官平凡普通,却仍给人—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谢阆性子素来是冷淡的,并不会同陌生女子多说话,对着这笑意盈盈的女子,他也不过微微点头。
南姝从谢阆怀中悄悄打量那女子,不料她也低头来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女子先笑了。
“你好,我叫江盈盈。”
南姝轻轻眨了眨眼,下意识抬头去看谢阆。
谢阆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来。
南姝试探着,轻轻道:“我叫阿南。”
她不敢告诉江盈盈自己的真实名字,生怕被她知道谢家的假千金竟和真公子纠缠在了—起。
很明显的假名,江盈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南姝轻轻—眨眼,随后从衣袖中拿出两个木盒来,递给谢阆。
“喏,你要的东西。”
谢阆伸手去拿,那女子却突然收回手,很狡黠的—笑:“—手交钱,—手交货。”
谢阆—顿,身侧—抹黑色身影陡然浮现,啪的在女子掌中落下什么,随即又消失不见。
那女子这才喜笑颜开的将两个木盒都交给谢阆,冲他抬了抬下巴:“交易到此为止,告辞。”
说罢,她转身快走几步,眨眼间便融入人海中,再也寻不到。
若非谢阆手中两个木盒,南姝都要怀疑方才那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什么求医,什么交易,
南姝根本没听明白,她忍不住将目光落在木盒上,张嘴去问:“刚才那个女子……”
那两个木盒只有婴儿拳头大小,看着做工格外精致小巧,上面刻了许多南姝看不懂的文字。
这一夜不似南姝自己睡时那般多梦易醒,她睡得极沉,一觉醒来时只觉眼皮上一阵发热,她睁开眼,望见屋中金灿灿的日光,竟还有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
春芝听见动静,挑开帘子走了进来,见她醒来,那张布满忧愁的脸一下子舒展来,有了几分喜色:“姑娘可算是醒了,您都睡了整整一天了。”
南姝环顾一圈,只见自己已经回到了她在绛雪轩中的屋子,再低头看看身上,整整齐齐的穿着全套里衣,就连衣领处也是一个扣子不少,将所有的肌肤尽数遮掩其中。
昨夜那一切,仿佛她的一场梦境。
然而她起身时,浑身骨节宛如错位般的酸痛,却叫她清楚的明白这一切不是梦。
她在谢阆的明华堂中睡着了,也不知他是使得什么手段,竟在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将她又送回了绛雪轩。
南姝垂眸,掩下心头思绪,沙哑着嗓子开口:“水。”
春芝这才猛地一拍大腿:“是是,水——姑娘今早得了风寒,又睡了这么一整日,一定是又渴又饿,我这就去喊人给姑娘上饭菜,姑娘等等我。”
她一直伺候在南姝身边,也算是个伶俐能干的丫头,很快就风风火火倒了杯热茶给南姝,又唤人去膳房传饭菜,这才回到南姝身边,伺候着她靠着软枕坐起来。
南姝手中端着茶杯,轻轻啜了一声,一颗心有些七上八下:“是他——大公子,同你说我得了风寒?”
说起谢阆,春芝脸上表情好了一些。
“这谢府阖府都没一个好人,也就是大公子,瞧着虽冷淡,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哪怕您不是谢府嫡亲的姑娘,又阴差阳错代替了这么多年二姑娘,可他总归还是记着同您的情分的。”
有了昨夜一夜的欺辱,如今再听春芝这般敬佩崇拜感慨的话,南姝是笑也笑不出来,入口的茶苦涩要命,宛如昨夜硬生生被逼迫咽下的脏东西,叫她几欲作呕。
春芝却不曾注意到她的脸色,还在喜滋滋道:“姑娘,您方才醒来便没发现屋中有什么不同么?”
南姝奄奄道:“什么?”
春芝指了指她身上身下的被褥,又指了指室内四个角落,唇角扬起:“暖和柔软的新棉被,蚕丝做的新被子,听说是大公子这次去南方专门带回来的,府中只有老夫人和大太太,就连二姑娘今早去要都没要到,气的又发了病呢。”
她得意的翘了翘嘴角:“可咱们这里,可是云清巴巴送来的,还说了,姑娘要是再要,只管叫人去拿。还有那些炭盆,可都是今年京城最抢手的金丝炭,只有皇亲国戚用得起呢……”
春芝碎碎念,南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手中茶杯几乎端不稳,茶水泼到被褥上,晕开一片深色。
春芝呀的叫了一声连忙站起,抽出帕子来擦被子,这才叫南姝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唇瓣却是不带半分血色的白,胸膛剧烈的颤抖着,双眼通红。
吓了她一跳。
“姑,姑娘——”
春芝瑟缩道。
南姝再也坐不住,她猛地抬手将茶杯摔到地上,眼泪几乎喷涌而出。
“你出去!出去!”
春芝身子一颤,还欲上前,却见南姝泪如雨下,一双通红的眼瞪着自己,着实不敢再待下去,只得连忙收拾了地面飞快跑出去。
南姝扑倒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流。
她昨夜都已经那样百般迁就讨好示弱,谢阆竟然还不肯放过她!
他是当真恨极了她鸠占鹊巢,占了这么多年谢琳琅谢府二姑娘的身份,逼得她养出一具羸弱身子,故而铁了心为她报仇。
这三年来的折辱还不够,他如今竟然还将她比作出来卖的妓子,她在床榻间让他发泄够了,便大发慈悲的从指缝间露出一些东西,等着她感恩戴德。
可她也是个人,是个有骨头的活生生的人,过往三年尚且可以算作是自己心怀有愧百般迁就,可他的这般羞辱她却如何也受不住。
然而她又有什么办法?
他是谢府嫡长子,铁板钉钉上的谢家下任家主,是晋国最年轻的首辅候选人。
而她,不过是个无家可归,只能仰仗人鼻息生存的假货,她还能如何?
南姝想着这些,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终于再也忍不住,流着眼泪便晕了过去。
一夜暴雪后倒是一日晴天,云清领着明华堂几个大丫鬟收晾晒的被褥书本,余光却见一抹身影在明华堂外鬼鬼祟祟。
瞧着是南姝姑娘身边的春芝。
云清顿时心里咯噔一声,悄无声息的从内院走出,悄悄绕到春芝身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春芝吓得几乎跳起,扭头见是云清,这才终于把那口气吐了出来,但还是忍不住道:“你吓死我了。”
云清扯了扯嘴角:“春芝姑娘,你怎么过来了?莫非是三姑娘那边……”
他话未说完,春芝便连忙点头:“是啊是啊,我们姑娘方才才醒,我正叫人去膳房拿了饭,却不知姑娘怎得,突然便摔了茶杯泪流不止,还将我赶了出来,我趴在门口听了好一会儿,只听姑娘哭的伤心,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我想着大公子向来对姑娘好,便自作主张来请公子,想让公子去劝劝姑娘。”
春芝对谢阆和南姝的事茫然不知,云清却是一清二楚。
他一听春芝如此说,心中便觉不妙,越听下去脸色越难看,到最后几乎站不住。
“这样大的事,你不早点来说!”
他低喝一声,不顾春芝茫然,便匆匆折身进了内院,只道:“你先回去伺候着。”
屋内,谢阆掌中缠绕着半截衣带坐在床边,唇瓣轻抿,幽深目光落在上头。
那是昨夜南姝身上落下的半截衣带,不似寻常女儿家喜欢的亮色,是很暗沉的颜色,然而却很衬她的肤色。
这衣带环绕过她雪白的身子,越衬得她肌肤白皙如雪娇嫩绵软。
哪怕不过才一个白日,谢阆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起身,来到博古架旁,从最上面拿出一个玉白圆盒,圆盒上贴着一张蓝色纸条。
这是他昨日回府后托太医院院首亲手制的药膏,用于女子房事之后,能极快的修复身体并加以保养。
旁人皆道谢家公子谢和安,是个不近女色,禁欲淡漠的世外谪仙,然而只有谢阆知道,他是个色中饿鬼。
在京外的这三个月,他日日夜夜都在想南姝,想她娇软香甜的身子,想她被要的狠时在他耳边啜泣求饶的声音,想她那双失神迷蒙,瞳孔会轻轻颤抖的泪眼,还想她不愿却又不得不委身他,自以为自己将心思掩藏的很好的模样。
谢阆最清楚自己,他是个沾了南姝便戒不掉的瘾君子。
将那盒药膏塞入袖中,谢阆抬头看眼天色,夕阳还挂在屋檐,他有些不悦。
怎得还不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