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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月昭按例来给陆老夫人请安。一路思忖着昨日库房发现的蹊跷,把玩着手中的铜匙,猛地撞上个水红色的身影。
抬眼一看,却是个极美的女子。倒不是说容貌有多难描难画,只是眼角眉梢皆是风情万种。
那是林晚棠。
扬州瘦马出身,上辈子独得陆明允全部宠爱,靠一招绿茶把全府人吃得死死的林姨娘。
林姨娘福了福身子,行礼时腰肢弯得恰到好处。
“请夫人安。”
真好看,连行礼也这么好看。
沈月昭暗叹了一声,瞅了瞅她的水蛇腰,摸摸自己这两日吃得有些鼓的肚子,自惭形秽。
上辈子她瞧不上林姨娘的做派,觉得当家主母立身要正,怎么能跟这些妖妖调调的女人同流合污。
血的教训告诉她,男人就喜欢这样的……
不过这辈子,她也不在乎男人喜欢啥样的。
见她不发一言,林姨娘的腰弯得越发低了。
“妾身林氏,论理昨日便该拜见夫人。只是听说夫人忙于清点库房,”她语调谦卑,“又因这两日郎君都歇在我房中,妾实在抽不开身来。”
炫耀啥呢,陆明允那烂黄瓜,爱睡哪儿睡哪儿。
“多礼了,”沈月昭心里又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淡淡的,对她那番挑衅的话并不放在眼里,“正好,一道去给母亲请安。”
步入松鹤堂,一阵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身心舒爽,意弛神迷。
老夫人倚在榻上,指尖捻着那串伽楠香珠,看到她们进来,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月容,明允说库房湿气重,你自幼体弱,不如将库房钥匙交给晚棠吧。”
“我近日身子也是不大爽利,实在没工夫打理这些。”
沈月昭刚要出声,林姨娘已经娇怯怯地开口:“老夫人体恤夫人,是夫人的福气呢。”
说话时她眼睫轻颤,似惶恐又似羞怯地捏着帕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月昭咬牙切齿,她这么说,自己要是反驳老夫人,倒成了不识好歹不领情了。
快三年了,她的绿茶功夫越发深厚了。
见沈月昭没有交出钥匙的意思,她又微微侧身,腰肢一软,轻叹了一声:“其实夫人何必辛苦?郎君常说,您身子骨弱,合该静养……”
她忽然掩唇轻笑,眼尾扫向老夫人:“昨儿夜里,郎君还搂着妾身说‘晚棠,要多替夫人分担些’。”
沈月昭恶心得要吐了,谁关心你俩在床上说了什么?
她知道,林姨娘这是想激她吃醋发作。可惜上辈子的她也许会,这辈子她只觉得恶心。
“母亲说的是,”沈月昭没搭理林姨娘,直对着陆老夫人道,“只是有件事还望母亲容秉。儿媳昨日清点库房,核对账目,发现去岁修缮东厢库房耗银八百两,但今春连日阴雨,仍漏湿了三十匹蜀锦。”
库房钥匙仍在她袖中笼着。
老夫人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眼风剜了林姨娘一眼:“晚棠,去岁修缮东厢库房不是你协理的么。”
林姨娘一双美目楚楚可怜,颤声道:“是妾办事不力,还请老夫人责罚。”
“罢了,你昨日给我调的安息香极好,这几日你便专心为我调香吧。”
就这么完了?这婆母真双标。
沈月昭记得自己上辈子督着婆子们清理库房,陈嬷嬷失手打碎了一套茶盏,老夫人就责备她治家疏懒,罚着还怀有身孕的她去祠堂跪了半个时辰。
这林姨娘莫不是给老夫人灌什么迷魂汤了吧?
陆老夫人又抬头看了她一下,仍是歪在榻上没起身:“月昭,你便督着他们重新将这库房修缮一遍吧。”
“儿媳遵命,”沈月昭乖顺地福了福身子,“只是可否请二叔协理,听闻二叔督造过明州水驿的防潮仓,最懂如何防潮。”
林姨娘的神色却忽地变了,急道:“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二爷……”
“姨娘此言差矣。”陆明渊慵懒的嗓音自廊下传来,“东厢库房存着御赐的紫铜鎏金佛,若是潮损了……”
他跨过门槛,沈月昭闻到他斗篷上挟着的桐油味,“怕是大哥也担待不起。”
“大伯母安好。”他不忘对着陆老夫人恭敬行礼。
拨弄佛珠的声音停了半刻。老夫人闭眼长叹:“明渊帮着料理罢。”
沈月昭伏身谢恩时,瞥见林姨娘绞紧帕子的手。
她直觉,库房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让陆明允那么紧张地要收回她的钥匙。
至于陆明渊嘛,一是探探他是敌是友,二是……
她想逗逗他。
《重生后,我带权臣杀入前夫府内小说全文免费阅读沈月昭陆明渊》精彩片段
翌日,沈月昭按例来给陆老夫人请安。一路思忖着昨日库房发现的蹊跷,把玩着手中的铜匙,猛地撞上个水红色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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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娘福了福身子,行礼时腰肢弯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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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看,连行礼也这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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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她瞧不上林姨娘的做派,觉得当家主母立身要正,怎么能跟这些妖妖调调的女人同流合污。
血的教训告诉她,男人就喜欢这样的……
不过这辈子,她也不在乎男人喜欢啥样的。
见她不发一言,林姨娘的腰弯得越发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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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耀啥呢,陆明允那烂黄瓜,爱睡哪儿睡哪儿。
“多礼了,”沈月昭心里又翻了个白眼,面上却淡淡的,对她那番挑衅的话并不放在眼里,“正好,一道去给母亲请安。”
步入松鹤堂,一阵奇异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身心舒爽,意弛神迷。
老夫人倚在榻上,指尖捻着那串伽楠香珠,看到她们进来,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月容,明允说库房湿气重,你自幼体弱,不如将库房钥匙交给晚棠吧。”
“我近日身子也是不大爽利,实在没工夫打理这些。”
沈月昭刚要出声,林姨娘已经娇怯怯地开口:“老夫人体恤夫人,是夫人的福气呢。”
说话时她眼睫轻颤,似惶恐又似羞怯地捏着帕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月昭咬牙切齿,她这么说,自己要是反驳老夫人,倒成了不识好歹不领情了。
快三年了,她的绿茶功夫越发深厚了。
见沈月昭没有交出钥匙的意思,她又微微侧身,腰肢一软,轻叹了一声:“其实夫人何必辛苦?郎君常说,您身子骨弱,合该静养……”
她忽然掩唇轻笑,眼尾扫向老夫人:“昨儿夜里,郎君还搂着妾身说‘晚棠,要多替夫人分担些’。”
沈月昭恶心得要吐了,谁关心你俩在床上说了什么?
她知道,林姨娘这是想激她吃醋发作。可惜上辈子的她也许会,这辈子她只觉得恶心。
“母亲说的是,”沈月昭没搭理林姨娘,直对着陆老夫人道,“只是有件事还望母亲容秉。儿媳昨日清点库房,核对账目,发现去岁修缮东厢库房耗银八百两,但今春连日阴雨,仍漏湿了三十匹蜀锦。”
库房钥匙仍在她袖中笼着。
老夫人的眼皮终于抬了抬,眼风剜了林姨娘一眼:“晚棠,去岁修缮东厢库房不是你协理的么。”
林姨娘一双美目楚楚可怜,颤声道:“是妾办事不力,还请老夫人责罚。”
“罢了,你昨日给我调的安息香极好,这几日你便专心为我调香吧。”
就这么完了?这婆母真双标。
沈月昭记得自己上辈子督着婆子们清理库房,陈嬷嬷失手打碎了一套茶盏,老夫人就责备她治家疏懒,罚着还怀有身孕的她去祠堂跪了半个时辰。
这林姨娘莫不是给老夫人灌什么迷魂汤了吧?
陆老夫人又抬头看了她一下,仍是歪在榻上没起身:“月昭,你便督着他们重新将这库房修缮一遍吧。”
“儿媳遵命,”沈月昭乖顺地福了福身子,“只是可否请二叔协理,听闻二叔督造过明州水驿的防潮仓,最懂如何防潮。”
林姨娘的神色却忽地变了,急道:“这等小事何须劳烦二爷……”
“姨娘此言差矣。”陆明渊慵懒的嗓音自廊下传来,“东厢库房存着御赐的紫铜鎏金佛,若是潮损了……”
他跨过门槛,沈月昭闻到他斗篷上挟着的桐油味,“怕是大哥也担待不起。”
“大伯母安好。”他不忘对着陆老夫人恭敬行礼。
拨弄佛珠的声音停了半刻。老夫人闭眼长叹:“明渊帮着料理罢。”
沈月昭伏身谢恩时,瞥见林姨娘绞紧帕子的手。
她直觉,库房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让陆明允那么紧张地要收回她的钥匙。
至于陆明渊嘛,一是探探他是敌是友,二是……
她想逗逗他。
沈月昭惊魂未定,她颤抖着手从枕下翻出元朗的那个红肚兜。是洞房夜陆明允拿给她的那个。
借着烛火,她再次仔细地看了看红绫肚兜上细密的针脚。
是苏绣的套针技法无疑。
而月明姐姐最擅的便是苏绣套针。
茯苓饼、和月容相似的容貌、元朗的肚兜,这些都指向一个人,那就是沈月明。
难道元朗,不是她的孩子,而是月明姐姐的?
可月明姐姐不是在她上辈子出嫁前就死了吗?
沈月昭跌坐在榻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方并蒂莲肚兜。
那她的孩子在哪里?
突然一阵响动,一个黑影裹着夜风闪身进了门,她刚要张口喊人,嘴却被一双修长的手轻轻堵住。
她就势咬下去。
“额……”陆明渊吃痛松手,掰过她的身子来,直视着她。
“嫂嫂属狗的吗,怎么动不动咬人。”
他轻抚虎口处,那里已被她咬出了个血牙印,一双瑞凤眼却玩味地看着她。
“你干嘛?”沈月昭挪了挪身子,警觉地把元朗护在身后,“又翻墙过来的?”
“嫂嫂,干嘛这么防着我。”陆明渊竟是有些撒娇的语气,“我可是给你送伤药来的。”
不等她反应,他利落地除下了她的鞋袜。
登徒子!她又想骂人了。
却见陆明渊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单膝跪在榻前,指尖轻轻撩起她的裙摆。
“别动。”他低声道。
沈月昭下意识要缩腿,却被他握住脚踝。他的掌心很烫,烫得她心尖一颤。
“我自己来...”
“你看得见伤口?”他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沈月昭哑然。确实,伤在小腿后侧,她自己上药确实不方便。
冰凉的药膏沾上伤口时,她忍不住轻嘶一声。陆明渊立即放轻动作,指腹沿着伤处边缘轻轻打转,将药膏一点点揉开。
“疼就咬我。”他将另一只手递到她唇边,笑得促狭。
沈月昭别过脸去:“谁要咬你。”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声和元朗熟睡的呼吸声。
他的指尖在她伤口周围流连,带起一阵麻酥酥的痒。
“好了...”她气息有些不稳。
陆明渊却忽然俯身,在她伤处轻轻一吻。
沈月昭浑身一颤,脚趾不自觉地蜷起。他顺着她的小腿线条缓缓上移,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膝窝。
“陆明渊...”她警告地唤他全名。
他这才直起身,却顺势将她压倒在榻上,双手撑在她耳侧。
“绾绾...”他低声唤她,呼吸灼热。
沈月昭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却摸到他湿透的衣衫下急促的心跳。
“你衣服还湿着。”
“无妨。”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先管好你的伤。”
两人的唇近在咫尺,呼吸交融。
元朗忽然翻了个身。
两人骤然清醒。
“明日再来换药。”他翻窗而出,声音散在夜风里。
沈月昭摸着发烫的脸,看着熟睡的孩子出神。
她必须找出自己前世之死的真相,确定元朗是不是她的孩子。
连续几日用早膳时,只有陆明允、沈月昭和陆老夫人三个人。
林姨娘虽已解了禁足,但陆老夫人因着回门礼的事情,余怒未消,这几日并没要她在身边伺候。
陆瑶被罚着在自己房里思过,也没出现。
自她知道家里要把她许给老头子的事,就开始摔自己屋里所有能摔的东西。不过家里没人理她,由她去闹,左右是要嫁出去的。
这两个人不在,耳根着实清静了不少。
沈月昭正小口喝粥,忽见老夫人往陆明允碗里夹菜。“明允,你这几日忙于公务,也是瘦多了。”
察觉到她在发抖,陆明渊起身,把她搂在怀里。
“绾绾,别怕。”他低声唤她,“我在,没人伤得了你。”
沈月昭身子一僵,确实有些力气不支地靠在他身上。
她的下巴磕在他肩上,只静默着不出声。
“你不问问我,今日是怎么排的这出好戏么?”陆明渊有心逗她快活,抱着她在榻上坐下,刮了刮她的鼻尖。
沈月昭皱了皱鼻子:“我正要问你。这出戏…你什么时候开始安排的?林姨娘贿赂曹夫人不可能是这两天的事。”
“从她害你罚跪祠堂那夜起。”
沈月昭震惊地看着他。这么早?可那时候他们明明才刚认识……
“这位姨娘虽然见识短浅,倒是真心为着我那位堂兄。”陆明渊欣赏着沈月昭震惊的表情,慢悠悠道,“那几日,堂兄因着发运使监察的事情愁眉苦脸,我不过是遇见林姨娘时提了一句,曹夫人喜爱贵重首饰。”
“而老夫人的库房里,正收着只红宝鸾凤镯。”他眸色转深。
“老夫人的私库,你怎会知晓里头有什么?”沈月昭疑惑。
“那是我父亲当年给她下的定礼。”
“啊?”沈月昭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鬼?陆明渊的父亲,不是陆老夫人的小叔么?
难道陆老夫人和陆二老爷……沈月昭偷偷觑了一眼陆明渊的神色。
像是能猜到她在想什么,陆明渊挑眉道:“嫂嫂想多了。”
“我父亲只是和陆老夫人议过亲。”
“陆老夫人的父亲原只是区区国子监主簿,当年大宁因和姜国战事吃紧,国子监的官员甚至常被拖欠俸禄,甚至需得自个儿兼职谋生。”
“那时候我陆家二房船舶营造的生意风生水起,又和大房诗礼人家沾着亲,他家便想将女儿许配给我父亲。”
“两家应是相看过的,只是后来朝局变动,陆老夫人的父亲竟调去了御史台任职。”
“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他家嫌弃我父亲的商籍,便毁了婚约,将女儿许给了陆家大房,也就是陆明允的父亲。”
“这只红宝鸾凤镯,我父亲在时,陆老夫人常戴着。有一次惹得我母亲不快,我听见父亲同我母亲解释。是以知晓此事。”
他解释完,忽然停住,静静看着沈月昭。
沈月昭微张着嘴,像是还没缓过神来。今日看陆老夫人对那镯子的紧张程度,应是真的曾经爱慕过陆家二老爷。
原来陆老夫人那张伪善的、枯萎的面皮下面,也曾藏过春心萌动、倾心相许。
难怪她对陆明渊那么慈爱。
沈月昭叹息了一声,却突然被陆明渊掐了一把腰。
“你还没谢我?”他神色暧昧地看着她,“今日为了套出曹夫人的话,我可是牺牲了色相。”
“啊?”沈月昭警觉地拢住了自己的衣领。
“哎,可怜我,被那些世家贵女贵妇们的脂粉熏得脑仁儿疼。”他那双瑞凤眼又流转出风流之色。沈月昭看得有些呆了。
“咳,”沈月昭干咳一声,岔开话题,“你又怎知曹大人一定会参奏陆明允?万一他就欣然受贿了呢。”
“绝不可能,”陆明渊忽然坐直了身子,“他和我同在李确大人门下,我对他的人品有了解,他断不会做此等贪墨之事。”
“参奏之事,也是我暗示于他。”
沈月昭暗叹陆明渊这一局,真是一箭三雕,既惩治了林姨娘,让老夫人交出了私账,又让陆明允在朝堂上栽了跟头。
“二叔,你和陆明允同为陆家人,虽为两房。可今日老夫人说的同气连枝,未必没有道理。”
如果说她前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那就只有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孩子了。
她擦擦眼泪,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面前的这个奶娃娃。
胖的,全乎的。
实在玉雪可爱,看不出半点早产不足。只是此刻站在她面前,满脸泪渍。
“孩儿乖,娘在。”沈月昭伸手揽过孩子进门,拍拍他的脊背,柔声哄他。
孩子湿漉漉的脸贴在她嫁衣前襟,可能是母子亲近的本能,孩子很喜欢她,像只小猫似的在她身上拱了拱。
“朗儿乖乖,娘亲疼疼。”孩子回抱她。
“哎。”沈月昭应了一声,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摸摸孩子胖乎乎的小脸蛋儿,柔声问,“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元朗。”孩子奶声奶气地说。
她是他的生身母亲,却隔了两年多才知道他的名字。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已经天人永隔。
这一刻她终于在心里谢了谢老天爷。无论如何,重生能让她见到自己的亲骨肉,那么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有勇气趟过去了。
见到元朗的那一刻,她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沈月昭不由地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边不断唤着:“朗儿…朗儿…。”似是要把过去两年没叫的都补回来。
“娘亲…娘亲…”元朗学她,小小的孩子话还说得不太清楚,舌头在嘴巴里打结似的,听在沈月昭耳朵里却是越听越可爱。
“该叫姨娘。”乳母偏生提醒了这么一句。
沈月昭斜睨了乳母一眼,那妇人立刻颤声道:“是妾身多嘴,只是想着先夫人是您的亲姐姐,小少爷唤您姨娘更亲呢。”
沈月昭不搭理她,上辈子没见过这个人,自然也没什么仇怨。她不想再为无足轻重的人耗费情绪和心力。
“是该叫娘亲。”陆明允推门而入,元朗立刻扭身扑去,“爹爹!”全然没了刚才的泪水涟涟。陆明允解下沾了焦味的披风,抱起孩子,柔声道,“朗儿,怎么来烦你母亲。”
这是沈月昭重生后第一次见到陆明允的正脸。他仍是端方持重的做派,面容如刀削般轮廓分明,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愈发沉冷。
“姐夫。”沈月昭低眉,敛去了所有情绪,她现在是沈月容,要扮演好乖妹妹的角色。
“月容,”陆明允抱着元朗在喜床上坐下,“该改口了。”
沈月昭刚才是故意不叫郎君的,因为她实在叫不出口。
上辈子所有的爱恨轰然而过,虽然去黄泉路上走过一遭,她已然看破许多。但是该恨的人还是恨的。
红烛爆了个灯花,元朗蜷在父亲怀里打哈欠,陆明允拍抚孩子的力道很轻,拇指却始终扣在孩童后颈穴位。那是风池穴,沈月昭听母亲说过,小儿若总夜啼,按着风池穴就能安眠。
不一会儿,元朗就睡着了。
沈月昭不由感叹,这个渣男对自己这个结发妻子绝情绝义,对这个亲生的儿子倒是真心疼爱。
“歇下吧。”陆明允把元朗交给乳母,示意屋内伺候的下人都退下。云织担心地看了沈月昭一眼,最后一个出去合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他们两个,沈月昭听到自己心狂跳的声音。
陆明允抚上她的脸颊,她立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恶心的。
“姐夫…郎君,”在他的唇落下来之前,她突然出声,“合卺酒还未喝。”
青瓷酒壶在火盆上煨久了,壶嘴飘出的白雾缠着沈月昭的眉目。酒液入喉滚烫,沈月昭被呛得眼尾泛红。蒙眬水光里,她看见陆明允举盏的左手滞在半空。
“娘子...”他这声唤得突兀,沈月昭抬眼时正撞见他神色恍惚,仿佛透过她看着什么。
嗯…月容妹妹的长相极美,是把他迷住了?
见色忘义的死渣男。
沈月昭又在心里骂了一声,面上却不得不虚与委蛇:“郎君,合卺酒要饮尽才好。”
陆明允如梦初醒,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很好,沈月昭露出个得意的笑容,不枉她让云织重新调制的这壶交杯合卺酒。
借着酒意,陆明允的掌心贴着她的腰侧缓缓摩挲,指尖勾住喜服上的金丝盘扣,一挑便松了。
沈月昭呼吸微滞,却见他眸底醉意朦胧,动作愈发肆无忌惮。
外袍、霞帔、绣满缠枝牡丹的锦缎腰封……一件件委落在地上,堆叠如灼灼盛开的花。可层层剥开后,里头竟是一身缟素。
陆明允的手突然顿住。
“穿成这样……”他指节蹭过她锁骨,激起一阵颤栗,“是等着给我戴孝?”
沈月昭忍着恶心,退开半步,忽然跪在地上。
“姐夫,姐姐去世还不到三年,月容想为姐姐守丧直至三年期满。”
她说得恳切。陆明允皱起眉头:“我朝可没有为姊妹守丧三年的规矩。”
沈月昭哀哀地说:“礼法上是没有,可我心系姐姐,姐姐待我如母,我怎可辜负姐姐。”
窗外突然一声惊雷,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像是给沈月昭这段表演作背景音,说不出的缠绵哀婉。
“听嬷嬷说,姐姐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沈月昭举起帕子拭泪,边从缝隙里观察陆明允的反应。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在这种时候提起他的亡妻,沈月昭觉得他应该当场就萎了。
沉吟间,陆明允忽觉身上瘙痒难忍,特别是脖颈后侧,他伸手去挠,却越挠越痒。沈月昭探过头去一看,惊呼:“郎君身上怎么起了这么多红疹?”
“可是今日的吃食有问题?”她“异常”关切地问。沈月昭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演技了。
陆明允闻到桃花粉就会起风疹,阖府上下只有一株桃花,就在陆瑶的院子里。今天喜宴,陆瑶不在,她才有机会让云织去弄了点儿桃花粉过来,又因为量不够,她只好下在合卺酒里。
果然药效加倍。
沈月昭满意地看着陆明允抓耳挠腮的样子。又有点懊恼,今天要是有砒霜就好了。
“郎君,可要去请大夫?”她“担心”地问。
“不必。”陆明允继续用力抓挠,声音透着烦闷。洞房夜去请大夫,怕不是明天全越州的人都要以为他不举。
“罢了。”陆明允显然已经扫了兴致,脖颈后侧也已经被他挠得通红,“今日我还有公文要批阅。”
他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喜床的枕下取出个素帕包裹的物件。
“这个给你。”
打开包裹,是个褪色的红绫肚兜。并蒂莲的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奇异光泽。沈月昭摩挲花瓣处的针脚,是苏绣的套针技法。
“你姐姐从前缝的。”陆明允似是忆起了往事,双眸一黯,
“你都知道,你是故意的,叫我嫁过去就守寡!”陆瑶气得浑身颤抖,“我要去告诉娘,告诉大哥!”
沈月昭看着妆台镜中陆瑶狰狞的面目,忽然讽刺地笑了。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
陆瑶的呼吸明显一滞。
“你骗人!娘和大哥不会……”
“信不信由你。”沈月昭突然敛了笑意,“我只问你,这些年你娘给你相看过多少人家?为何偏偏选中钱家?”
她逼近陆瑶,声音压得极低:“因为你大哥需要钱家在朝堂上的关系,你娘看中那二十四台聘礼。”
“至于你,不过是个换利益的物件。”
陆瑶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
“妹妹莫急,”沈月昭突然放柔语气,从袖中抽出一柄玉簪,是上好的和田玉,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将玉簪插入她发间,慈爱道:“嫂嫂为你添妆可好。”
陆瑶害怕得瑟瑟发抖,她想起了那位难产而死,也曾为她添妆的嫂嫂沈月昭。
“只是今日那累丝嵌宝金凤簪嫂嫂没带来,那支鎏金点翠步摇也没找见,只好委屈你,戴这柄寒酸的和田玉簪了。”
沈月昭绽出个温婉大方的笑,她方才报出的都是前世送给这位小姑的贵重首饰,用的是自己前世的口吻。
果然,陆瑶抖如筛糠。
“愿瑶儿觅得良缘,此生顺遂...”
她幽幽吐出这句,前世带陆瑶参加花信宴前对她的祝愿。
此刻却仿佛最怨毒的诅咒。
话音未落,妆台上的铜镜突然映出一道模糊的白影。陆瑶尖叫一声,只见镜中竟浮现出前世沈月昭临死前的模样,一张青白的脸,眼中满是幽怨。
沈月昭袖中暗藏的磷粉悄悄洒落,映出幽幽鬼火。她悲戚道:“嫂嫂我在地下好冷啊...小姑为何要这样害我...”
“沈月昭,你是沈月昭!”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陆瑶跌坐在地上,不断重复着。
“是林姨娘,是林姨娘!”她大喊。
沈月昭眼底寒光一闪,一把扯住她的衣领:“为什么说是林姨娘?”
陆瑶蜷在地上,双手抱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听见她说,这样让你死了太便宜你了。”
上辈子是林姨娘害死的自己?
沈月昭看着陆瑶疯了的样子,忽然大笑起来。
上辈子她到底跟林姨娘有什么深仇大恨?就为了陆明允那死渣男,就要送了她的性命?
枉她总是念着同为女子,对她们心慈手软。
最终陆瑶像个破败的布偶似的上了花轿。
怕真的是疯了。
“嫂嫂好手段。”
目送花轿远去,陆明渊边击掌边走到她身侧。
沈月昭不答,她站在廊下,阳光打在她的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翳。
见她不答,陆明渊忽然附在她耳边低声道:“莫不是,嫂嫂眼热,又想穿这嫁衣裳了?”
“不想。”
沈月昭的声音似被冰水浸过。
“我今生今世都不想再看见嫁衣。”
陆明渊闻言一震,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他死死盯着沈月昭被阳光割裂的侧脸,那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竟藏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的手指突然抚上她袖中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垫进去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时,沈月昭才惊觉他竟也在微微发抖。
“不想穿就不穿。”他忽然将她拉进廊柱阴影里,用披风裹住她轻颤的身子,“等到了那天...我带你策马关外,在草原上对着天地三拜,不穿嫁衣,只穿你喜欢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