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几个姑娘涉世未深,尚未明白。
谢大太太眉头微拧,忍不住回身去看南姝。
南姝已然慢慢坐了下来,她并未察觉什么,神色仍是那样平静,正端着茶杯低头喝茶。
谢大太太心头思绪一阵复杂,再次转过头来看向安郡王妃,见她对着自己,似乎是肯定般的,微微点了点头。
上元良夜,京都城中灯火通明。
一行人坐着马车从安郡王府出发,前往京都城中的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有花灯会,京中仕宦人家皆爱观赏,每每到这个时候,便是人潮如织。
安郡王妃早早订好了朱雀楼上的包厢,从高处下看,便见街上花灯编织成一片恢宏灯海,其下人群如海。
鞭炮声欢笑声赛龙声不绝如缕。
谢大太太一路来想着南姝的事,不由自主的离安郡王妃近了些。
她有心想问安郡王妃是什么意思。
南姝立在角落中,她这个角度虽也能看到底下的风景,可大半被六姑娘挡住,没法将所有灯光尽收眼底。
这些风光昔日里头都是看过的,倒也没什么新鲜有趣,南姝便往一旁退去,将所有地方让给几人。
谢五姑娘和谢六姑娘指着底下的灯海,神色兴奋的叽叽喳喳,那声音吸引了卫子临。
他一直关注着,却始终没听见南姝的说话声,不觉扭过头来看,便见她独自一人站在角落里的阴影处,瞧着分外可怜的模样。
再一看窗边几个交头接耳,占据大半位置的年轻姑娘,卫子临也是心思剔透的少年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本是独自一人占据一片观赏的窗户,见南姝被众人挤出去,便从他那位置走过来,笑着同最边上的谢琳琅道:“这位便是谢二姑娘吧?”
谢琳琅正看不远处的花灯比赛,听见卫子临声音,转过头来看他,脸上露出笑来:“世子殿下。”
卫子临对她笑了笑,少年人笑起来格外阳光明媚饶是谢琳琅已经定了亲的人,都不由眼睛一亮。
他同穆习清,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穆习清温隽,笑起来也时常是淡淡的温润,如同一阵清风拂面。可他笑起来却眉眼扬起,好似六月烈日,灼目而耀眼。
谢琳琅一颗心砰砰跳起来,她方才还因卫子临对南姝态度异常而对他有几分不好的看法,可眼下他对自己笑一笑,倒叫谢琳琅浑然忘了。
她放柔嗓音,故作温柔道:“不知世子殿下有什么事情?”
卫子临等的便是这一问。
他似不好意思的笑笑,指尖勾了勾垂在胸前的发,指了指自己方才的位置,道:“我那个角度看不到底下的花灯赛,因此想同各位姑娘换一换,不知几位姑娘可愿答应?”
谢琳琅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六姑娘却已然转过头来,她笑嘻嘻道:“殿下所求,我们自然是答应的,不过是换个位置而已,我们这就过去了。”
卫子临观赏的位置比她们这边要宽敞,底下的节目也很精彩,谢六姑娘已然心中生出无限猜想,觉得是卫子临看自己可可怜怜挤在角落里,故而心疼自己。
从卫子临身边擦身而过时,谢六姑娘对他娇滴滴的抛了个媚眼。
卫子临怔了怔,抬手摸了摸鼻子,很是无辜纯洁的问:“谢六姑娘,你的眼睛,不舒服么?”
谢阆是腊月十五回的京城,日子转眼便过去十天,到了腊月二十五,春节将至,谢府上上下下都忙碌起来,唯独南姝的绛雪轩,成了最为清闲的地方。
白日里是难得的好天气,春芝去花园里折了几支红梅插在南姝床头的白瓷花瓶中,南姝来了兴致,铺了宣纸在桌上画梅花。
梅花画至一半,却被来人打断。
“三姑娘,太太请您去一趟丹霞阁。”
南姝手腕一抖,梅树树干顿时斜出一笔,狰狞而刺目。
她长长吸了口气,将毛笔放回笔架上,抬起头,对着来人微微笑了笑。
“我换身衣裳就过去,劳烦丁兰姐姐稍等片刻。”
丁兰是谢大太太身边伺候的大丫鬟,性情沉稳,哪怕南姝身份暴露后也从不曾为难她,此刻更是温和道:“无事,三姑娘收拾便是。”
南姝进了屋,换了身清雅的衣裙,再次出了门。
丁兰领着她一路前往丹霞阁。
“二姑娘先前的风寒久久不见好,总在夜间咳嗽,多亏了大公子前些日子刚回府,便亲自去陈院首府中拿来专门治咳疾的良药,二姑娘这才好了些。”
丁兰温声替南姝解释:“今日太太请姑娘过去,主要是想让姑娘给二姑娘道个歉。虽说先前抄了佛经送过去,可总归还是亲自见一面来的更有诚心些。”
南姝不说话,沉默的低着头。
冬日里的太阳落在身上,竟察觉不到半分暖意,她很快一双手便冷的像冰。
丹霞阁曾是南姝身为谢家二姑娘时的居所。
这是谢家姑娘们住的院子中最好的一处,仅次于谢阆的明华堂。
假山流水,青竹红花,哪怕是冬日,院子里头也一派融融春色。
一架秋千被扎在假山旁的草地之中,扶手处的绳子是用上好的铁线制成,上面贴心的包裹了好几层棉布,还在边上配了女孩子最喜欢的蕾丝边。
南姝目光落在上面,一双腿突然间有些走不动了。
这架秋千,竟然还在……
这是她十四岁生日时,谢阆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她说想要一架秋千。
于是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便看到了这架秋千,就在她屋子的后窗处,她一眼就能看到。
“三姑娘?”丁兰见身边的少女停住脚步,有些不解的看去,看她盯着那架秋千时愣了一下,随即解释:“二姑娘听说这架秋千是大公子亲手做的,所以专门留了下来,说不愿浪费大公子的心思。”
南姝胸口说不上来什么感受,她想笑,却发现自己脸皮僵僵的,也笑不出来,只好扯扯嘴角,费力道:“挺好。”
她收回视线,不再看它,也不再去想脑海中那些回忆,跟着丁兰走进主屋中。
屋中温暖如春,浓郁的香味蔓延开,数盆名贵花朵开的正艳,被摆放在门边。
宽大的外室摆满各种家具,沉香炉博古架,梳妆台琉璃镜,外面千金难买的珍贵胭脂水粉被随意丢在桌案上,屏风上搭着十来件绣着金线银线的华美衣裙,屏风后传来少女娇笑声。
“母亲,你又哄女儿。女儿哪里瘦了,您瞧瞧腰身,又胖了一圈了,上个月刚做的新裙子都穿不下啦!”
随即,便是南姝从未听过的慈爱声音:“穿不下就穿不下,娘等下就喊人去请锦衣阁的绣娘,给你再做几件新衣裳!”
少女甜滋滋的笑了:“多谢母亲~”
哪怕已经三年了,听到这些对话,南姝难免还是会胸口一阵抽痛。
她垂下眼眸,遮住眼底思绪。
丁兰绕过屏风去通报,屋中笑声戛然而止,随后才是南姝听惯的冷淡声音:“让她进来吧。”
丁兰绕出来,对着她微微一笑,那笑中夹杂几分同情。
“三姑娘,请。”
南姝已经有半年不曾见谢大太太了。
谢大太太身体先天不好,当初生了谢阆后休养身子,整整八年后才有了第二个孩子。
生谢琳琅时她刚好回娘家看望重病的祖父,归家途中遇到流匪,流落破庙之中生下谢琳琅,生产完便晕了过去,醒来见自己怀中有一婴儿,便以为是自己的女儿,这才将她带了回来。
这番生产让她本便不好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此后只能缠绵病榻,等南姝十岁时她才勉强恢复了些。
南姝虽同她相处的时间不多,却总对她有一份亲近之心,而她原本也是想好好亲近南姝的,只是不知为何,她一靠近南姝便觉得浑身不舒服,隐约间总感觉回到了动乱的那夜,叫她总是做噩梦。
时间一久,她也就不太敢接触南姝了,母女二人生疏起来。
直到谢琳琅找上门来,带着她贴身的金锁和身上的纹身,大太太这才知道她同南姝之间的异样是为何。
只因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世人皆道母子连心,母女亦然如此。
在南姝享受谢家千金所带来的荣华富贵时,她可怜的亲生女儿却在外面靠乞讨为生,被人当做奴仆一样随意使唤。
或许是她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她亲生女儿在受苦受难,这才对鸠占鹊巢的南姝喜欢不起来。
然而虽说不喜欢,可南姝终究是她看着长大的,谢大太太也不至于心狠到那个地步,非得把人赶出去不可。
她眼下看着南姝,神色复杂:“来了?”
南姝睫羽轻垂,目光不去看她面容,只停在面前的木地板上,轻轻道:“是。”
谢大太太吸了口气:“丁兰同你说过我叫你来干什么了么?”
南姝仍是垂着眉眼,嗓音清清淡淡,听不出高兴却也听不出不高兴:“说过。”
谢大太太最不喜欢的便是南姝这一点,无论她说话语气是好还是坏,她似乎都浑然不在意,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