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目的灯笼光如潮水般涌出。林姨娘一袭杏红衫子立在正中,身后簇拥着十数家丁,将整个府门堵得严严实实。
她一双美目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沈月昭看看一脸惊恐的云织,暗叹,刚才真是夸早了。这傻丫头竟然没发现黄雀在后。
只是,为何林姨娘的发丝如此散乱,她一向理妆一丝不苟,怎么金步摇插歪了都没发觉。
“夫人可算回来了。”林姨娘笑吟吟地福身,“老夫人担心得紧,特意让妾身在这儿候着。”
沈月昭脚下一软,扶住云织的手臂才勉强站稳。林姨娘的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衣衫上打了个转,忽然掩唇轻笑:“呀,夫人这衣裳怎么沾了泥?莫不是...”她故意拖长声调,“在渡口摔着了?”
身后传来几声家丁暧昧的窃笑。沈月昭耳根发烫,不由自主想起和陆明渊今日所有的亲密接触。
林姨娘忽然上前,亲热地挽住她手臂:“老夫人说了,若过了酉时还未归家,就让妾身送夫人去祠堂,与祖宗们叙叙话。”
沈月昭打了个哆嗦。
又是罚跪祠堂!这次还是一整夜!
祠堂的檀香混着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沈月昭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加之小腿上的伤,她有点遭不住了。
青砖地的寒意渗进膝盖,林姨娘临走时那声轻笑犹在耳畔:“夫人慢慢反省,郎君今夜...由妾身伺候了。”
啊呸,求之不得。
沈月昭瞥一眼那一排鬼气森森的牌位,索性一屁股坐了下来。
刚才她是念着自己上辈子的牌位还在里面,不想亵渎了自己。
现在想想真是笑话,她自己怎么会为难自己。
她盯着供桌上摇曳的烛火,忽然发现自己的牌位在最末一排。
陆门沈氏月昭之灵位。
她站起身来,手指轻轻抚过牌位上的“月昭”二字,看到背面“腊月廿三”,那是她难产而死的那一日,也是元朗的生辰。
恍若隔世。
可不是恍若隔世,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现在是沈月容了。
挪动牌位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牌位后面,还有一块小牌位。她拿起来,借着烛火仔细地瞧了瞧。
没有任何字,这是块无名的牌位。且这块牌位材质是紫檀木,陆家其余的牌位都是柏木。
什么人,竟然让陆明允那抠搜的男人用紫檀立牌位……又为什么放在她的牌位后面?
她脊背窜起一阵凉意,可是额头却觉得发烫。
不是中邪了吧?她瑟缩地退回去,又看了一眼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
一定是今天在船上吹了一天的风,晚上又整了那么大一出惊吓,脚上还有伤……"
话音未落,管家嬷嬷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她的手,大声喝道:“开正门!夫人快请!”
挡在沈月昭身前的陆瑶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沈月昭一个转身撞到她的肩,也不做停留,径直往正门去了。
待得进了正门,沈月昭握着手心里汗津津的帕子,才发现自己已是浑身冷汗涔涔。
“嫂嫂好口才,”一旁的陆明渊忽然用只有他们俩听见的声音说,“只是我记得,五年前沈家赈灾有功,义商之名只是湖州州府上奏时所言,官家并未钦赐此等威名给你沈家。”
“当时嫂嫂才是豆蔻之年,怎的沈老爷还会与你谈论奏疏之事?”
沈月昭闻言身子一震。到底是探花郎,到底是聪明人,她刚才只是想先糊弄过去,才搬出来官家,也就是当今圣上这座大神。
她大脑飞速运转,还没想出应对之策,忽见盖头下方出现一抹红色喜服。
“月容妹妹。”
沈月昭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死渣男,你也知道娶的是我妹妹啊!
沈月昭看着陆明允的皂靴缓缓移到自己身侧,手中牵巾一紧。
两个人拿着同一条红绸牵巾,走入喜堂。
她垂眸望着青砖上蜿蜒的朱红毡毯,走过这一段她前世走过的路。
忽然想起及笄那年母亲带她看的那场蚕市。
父亲站在望江楼最高处,指着河道里密如蚁群的运丝船:“这江南三路的生丝,十船有八船要经我们沈家银秤称过。”
母亲却轻叹:“商贾堆金积玉,终究抵不过官宦人家一枚铜印。”
士农工商,就因为出身排在最末等的商籍,上辈子陆家全家就那样糟蹋她。
这辈子,父亲又把月容妹妹搭进来,怎么也不肯放过这个好不容易搭上的做官的女婿。
哪怕她百般不愿,还是不得不踏进这个虎狼窝。
她听见宾客们的窃语:“到底是商籍,攀上了进士郎便不放了,姐姐走了就是妹妹…”
“也是个会算计的,连姐姐的孝期都没过就爬上姐夫的床...真是狐媚…”
“可怜陆家世代清名...就要被这个商家女糟蹋了。”
席间议论越来越刺耳。
沈月昭的手在袖笼里收紧。
“《周礼·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青年慵懒的声音响起,将那婆子的聒噪声截断,“就连官家都赞过江南机户巧思通神,堪为朝用。”
“可见官家极重江南商户,怎么,李夫人没听说过么?”
“陆二爷莫怪,妇道人家见识短浅罢了。”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搪塞道,想必是李大人。
沈月昭没想到陆明渊会出声为她解围,又想到,其实或许是同病相怜?
陆家大房诗礼传家,陆明允进士出身,她死的时候,就已是两浙东路漕运司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