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和陈佳茵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象?
我其实根本都分辨不清。
记得上次催眠时,秦医生就曾说过我已经有了记忆紊乱和解离的症状。
原来,我早就是个精神病了。
我内心一片苦涩。
一个人离开了医院。
然后,敲开了秦医生心理咨询室的门。
“秦医生,还有三次深度催眠,今天一起做了吧。”
“如果我没有醒过来,你也可以用我的身体继续做研究……”
7
顾琛在医院陪了陈佳茵三天。
直到三天后回到家,才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看着眼前空荡荡的别墅,顾琛问:
“林枝呢?”
“林枝小姐这几天都没有回来。”
顾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一边给林枝打着电话,一边朝家里的佣人们吼道:
“林枝三天没回家,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可顾琛忘了。
是他自己亲自吩咐的,林枝的事情,不用跟他汇报。
所以,司机在医院没有接到林枝,就那么回了家。
管家这几天没有见到林枝,也没有多言。
佣人们自然不敢说出这个事实,只能低着头任顾琛发泄情绪。
连续给林枝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关机无法接通的电子提示音。
顾琛气得踹翻了脚边的几个椅子。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却突然响了起来。
顾琛激动不已。
可看到备注后,眉目却皱得更紧了。
电话那头,是陈佳茵哭哭啼啼的声音。
“小琛哥哥,网友们都在骂我,你能不能帮帮我?”
顾琛抿唇听了好半天,才终于听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是有媒体看到陈佳茵去商场扫货,在造谣她和顾瑶这对好闺蜜的感情。
“小琛哥哥,瑶瑶生日要到了,那些都是我给瑶瑶买的礼物。网友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骂我?”
顾琛听得头疼。
不过是一些无良营销号为了流量,起些博眼球的标题罢了。
林枝都被网友骂了半年多了,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什么。
这点小事,陈佳茵也要找他?
可陈佳茵毕竟是顾瑶最好的朋友。
顾琛只能硬着头皮应付道:
“我会让助理去处理,你刚出院好好休息。”
顾琛的手机也推送了陈佳茵的这条新闻。
只是,当他随手点进去,看到新闻的配图时,却愣住了。
陈佳茵手中拿的那几个包,是顾瑶最讨厌的品牌!
他都知道的事情,整天和顾瑶黏在一起的陈佳茵会不知道?
顾琛紧紧攥着手机,有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脑中炸开。
他摇摇头,却不敢再想下去。
可越不敢想,林枝三天前在医院里的那番话就愈加清晰。
“顾琛,是陈佳茵!是陈佳茵杀了顾瑶!”
顾琛的大脑混沌不清,耳中全是一阵阵挥散不去的嗡鸣声。
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顾琛又把电话回拨过去。
“佳茵,那些包,你都是给瑶瑶买的吗?”
陈佳茵不明所以,仍在继续邀功:
“对呀,都是最新款的,瑶瑶一定喜欢……”
嘴角被咬出了血。
只有疼痛,才能让顾琛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顾琛不动声色地又安慰了陈佳茵几句。
然后,给助理打去了电话。
“赶快定位一下林枝的手机!还有……”
“去查陈佳茵最近一年异常的支出和联系人情况。”
8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顾琛的手机就收到了详细的位置信息。
等循着定位找过去的时候,才惊觉,这竟然是秦医生的心理咨询室。
只是,咨询室大门紧闭,林枝也并不在这里。
顾琛在咨询室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林枝的手机。
手机已经没电了。
充电后开机,看见屏保上的照片,顾琛的心突然如针扎一般,泛起细密的疼痛。
那是大学毕业时,他和林枝的合照。
两个人都穿着学士服,笑得青春洋溢。
看着看着,顾琛突然意识到,林枝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顾瑶出事后,林枝也总是在哭。
顾琛用力捶了下头,不敢回忆林枝那双哭红了的眼睛。
因为他知道,林枝痛苦的源头,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自己。
可顾琛也没办法。
顾瑶是他的亲生妹妹。
父母整日忙于工作,不常在家。
可以说,顾瑶是他一点点,亲手带大的小姑娘。
顾瑶才刚十八。
出事的那一整天,都和林枝在一起。
林枝怎么可能无辜?
不对!不对!
顾琛想到了陈佳茵。
或许,这一切真的和林枝没关系……
一个月后,M国。
我在秦医生的实验室刚做完心理疏导,没想到,却迎面撞上了顾琛。
我踉跄地向后退了好几步,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确实是顾琛。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顾琛看起来憔悴了很多。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
额头还有汗,头发贴在上面,显得分外凌乱。
总是一丝不苟的衬衫和西装,更是皱皱巴巴的。
印象中,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样狼狈的顾琛。
见我迟迟不说话,只一味地与他拉开距离。
顾琛红着眼走近:
“枝枝?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还不等我说什么,眼前就变成了一团黑。
秦医生挡在我身前,阻止顾琛的靠近。
“顾总,林枝是我的病人,现在还在治疗中,可以不要打扰她吗?”
秦医生不过是履行医生正常告知的职责。
可这一句话,却不知道怎么激怒了顾琛。
顾琛直接挥拳打向秦医生的脸,看到秦医生倒在地上,也仍是不罢休。
“你的病人?”
“林枝是我的爱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秦医生找准机会,和顾琛扭打在一起。
顾琛一边动手,一边还在肆意揣测着我和秦医生的关系。
“是不是你?”
“你故意哄骗林枝,让她离开我,你好趁虚而入是不是?”
“秦川,我才知道你竟然这么龌龊!”
“够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顾琛这些混账话,大声叫停。
“顾琛,你特意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和秦医生泼一盆脏水吗?”
“如果是,那你现在已经泼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顾琛,我不想再看到你!”
听到我这么说,顾琛的泪水竟是落个不停。
配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好像血一样。
猩红,刺眼。
顾琛没起身,就直接膝行着来到我身前。
“枝枝,我错了,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怀疑你和秦川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看见你太激动了。”
“枝枝,你应该还不知道,陈佳茵已经被警方带走调查了,瑶瑶的事很快就会有个结果的。”
“我会让所有媒体给你道歉的!还有我爸妈,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委屈了,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顾琛紧紧拉着我的手,不住地祈求着原谅。
抬头,满脸期待地看着我:
“枝枝,我找了你很久,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9
“我不愿意!”
我一把甩开顾琛的手,退后两步,再一次和他拉开距离。
顾琛听到我的拒绝,脸上顿时血色全无。
嘴上张张合合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不住地崩溃摇头。
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了我的手机。
“枝枝你看,这是我们大学时候的合照。枝枝,你把它当成屏保,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我们在一起六年了,你真的舍得离开我吗?”
“我保证,只要你回来,不管是陈佳茵,还是我妈,或者是任何媒体,全都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枝枝,你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到你头上的!”
我笑了。
顾琛好像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事情全部的真相,竟然还妄想用过往的情谊来劝我回头。
我用尽了全部力气,将顾琛手中的手机一把扔到地上。
机身在地上弹了几下,最后四分五裂。
就如同我和顾琛分崩离析的感情。
顾琛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愤怒涌上心头,我蓄足了全部的力气,挥手又甩了顾琛一巴掌。
“顾琛,你怎么好意思说不让任何人欺负我?需要我把你做的那些事,一件一件都说出来吗?”
“你父母找上我的那晚,带来的五个混混,到底是谁找来的?”
“你假意与顾家决裂,陪在我身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每个月一次的催眠,真的是在救我吗?”
我每说上一句,顾琛的脸就白上一分。
可他不敢承认过往的事实,只能转头找秦医生发泄。
“秦川!是不是你跟她说的?”
顾琛此刻就像一个发疯的雄狮,下一秒,就要扑上去从秦医生的身上狠狠咬下一口肉。
我直接打断道:
“顾琛!你别在这里发疯了!”
可我的状况也并没有比顾琛好多少。
我又开始被那些不好的记忆裹挟控制。
它们就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我牢牢困在里面,逃脱不得。
而且,越挣扎,越紧。
顾琛似乎是看出了些什么,上前几步,将我紧紧揽在怀里。
“枝枝,别哭,你别哭,对不起,都怪我,我知道错了,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我承认是顾瑶的死让我失去了理智,让我做出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可是,枝枝,我是真的爱你啊!”
“其实我也不相信你会做出杀害顾瑶的事,你一直都是最善良的,上学的时候,你就会给校园里的流浪猫做猫窝,还会带它们去绝育,明明这些事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不管顾瑶做什么,你都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所有的证据都在指向你,我没办法……”
“我对你好上一分,我就会看见瑶瑶,她浑身上下都是血,也不说话,就那么对着我哭,那是我亲手带大的妹妹啊!”
顾琛的大手,一下下拍着我的后背,给我顺气。
“枝枝,我们一起忘掉痛苦的过去,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发誓,我会对你好,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会一直在M国陪你做心理疏导,等你好了,我们再一起回去,好好过我们的二人世界,或者你想一直待在M国也可以。”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只要你不离开我,怎么都可以……”
“好吗?枝枝。”
10
顾琛的声音极致温柔,和那晚他发现我被那五个混混欺负后,柔声哄我的声音很像。
不知不觉,我又被带回到了那晚的记忆中。
我渐渐地分辨不出记忆和现实。
“不要……不要……”
“……救命,放开我!”
我知道,我又发病了。
最后的记忆,是秦医生推开顾琛,抱着我回了病房。
冰凉的监测仪器一个个贴上来。
再之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窗外还有最后一抹残阳。
秦医生坐在我的病床前,翻看着文件。
“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
“谢谢你,秦医生。”
一个月前,我是抱着必死的心,去到秦医生的心理咨询室的。
顾瑶出事后,顾琛一次次地把我拉到地狱,再把我带回人间。
我这一颗心,早就千疮百孔。
只想一死了之。
却不想,和秦医生提出把顾琛要求的最后三次催眠一起做完后,秦医生的表情却异常复杂。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是沉默地关闭了咨询室,带着我来到了M国。
他和教授据理力争,终止了这项催眠实验。
之后,又全力负责我的心理疏导。
“秦医生,我还一直没有问你,那天,为什么要救我?”
秦医生放下文件,看向窗外。
天空已经变成了有些浓重的黑蓝色。
良久,秦医生才张口:
“所有学医人的第一课不是学理论,也不是学技术,而是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本着良心与尊严行医,病患的健康生命,是我的首要顾念……”
“我已经错了太多,实验不能违背良心,更不能牺牲生命,林枝,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
“好。”
之后的日子里,我积极配合秦医生治疗。
秦医生建议我封闭治疗,我知道他是担心顾琛再出现,会刺激到我。
我也不想徒增麻烦,就安静待在隔离区。
生活平淡,却总有些小美好。
有时是护士送过来的鲜花,有时是同在治疗的病友送来的巧克力。
只是,今天的小礼物有些不一样。
“小枝姐姐,外面有个大哥哥,他进不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个生日蛋糕。
没那么精致,甚至抹面都不算完整。
不用猜,我也知道这是顾琛送过来的。
我笑着接过。
等小姑娘离开,直接把蛋糕扔在了垃圾桶。
不合时宜的温柔,只会让人觉得腻。
伤害既然已经造成,过后的补救也只是徒劳。
11
转眼半年时间过去,我的治疗也已经完成了大半。
“林枝,恢复得很好,记得按时吃药。”
我从秦医生手里接过药,转身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林枝!”
秦医生着急地叫了我一声。
“好好生活,还有……对不起。”
“这句话一直没有勇气跟你说。”
我释然地笑了笑。
“没关系,也谢谢你。”
实验室的大门外,我再一次见到了顾琛。
这半年来,顾琛从未出现在我面前。
除了那个生日蛋糕,也没再往实验室里送过其他东西。
如今,再见到顾琛,我也没有了当初的恨意。
只觉得唏嘘。
顾琛比起半年前更为狼狈,身形削瘦,曾经合身的西装外套,如今都变得晃荡起来。
顾琛的神色也平静很多,只是那双眼睛,却依旧眷恋。
“枝枝,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看到你没事,我终于放心了。”
我平静地点点头。
顾琛全然不在意我的冷淡,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也没脸再奢求你的原谅,更不敢期望和你拥有往后余生。”
“枝枝,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有机会回到过去,回到我们初见时,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这一次,我一定好好爱你,保护你……”
我觉得好笑。
现在的顾琛,竟然会被这种完全不现实的问题所困扰。
“顾琛,假设性问题没有任何意义。”
顾琛听到我的回答,仍是痴痴地看着我,眼里溢满了不可言说的哀伤。
我知道,他想听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之后的我们,必然会走向两条再不会相交的道路。
而顾琛,他想要一个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希望。
即使再缥缈,也无所谓。
六年的时光,我懂他。
更懂得如何伤他。
我直视他的双眼,吐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不会,重来一次,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顾琛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满是苦涩。
“好,我今晚就会离开,枝枝,对不起,还有……”
“祝你以后,幸福安稳。”
顾琛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不舍地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我想,一切纷扰,终于到此结束。
可第二天,我就在新闻上看到了顾琛的消息。
顾琛纵火,烧了顾家老宅。
顾家父母因吸入浓烟过多,双双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顾琛的房中是起火点。
他被消防人员找到的时候,早已经没了呼吸。
顾琛自认做错了太多,无法弥补。
所以选择让一场大火,将一切都湮灭。
可是,真的能消散吗?
我摇摇头,不置可否。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秦医生陪我回了趟国,旁听了陈佳茵的庭审。
法槌落下,二审维持了一审死刑的原判。
案件结束,卷宗封存。
可陈佳茵和顾琛曾经做下的那些恶,却被彻底摊在了阳光下。
法庭外,这场雪下得越来越大。
一切都重新变得洁白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