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识舟走后,裴酬每天都在告诉我陆家现在到底有多乱。
被徐薇弄湿的那几页族谱上,记录的是几支早已失去联系的旁支。
那些人已经不剩多少,族谱上的名字,是他们在陆家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但徐薇毁了一切。
陆识舟找了好几位古籍修复师,全都摇头,表示损坏太严重,只能勉强修复一部分。
族里的长老震怒,当场中止了当家权的交接,褫夺了徐薇继任主母的资格。
陆识舟也没敢有异议。
再说徐薇出现纰漏的那几份财报和合同,牵扯着陆家的核心经济命脉。
她为了尽快做出成绩,绕过了财务和风控部门,私自更改数据,还以陆家的名义签下了高额担保。
那家被担保的公司很快爆雷,陆家因此背上巨额债务。
另外几份外贸合同也因关键条款审核失误接连违约,合作方纷纷追责。
紧接着,监管部门介入调查,陆家的外贸和合作项目相继停滞。
信誉暴跌,股价一路下挫,甚至连续跌停。
百年基业,近乎毁于一旦。
没人想到,促成这一切的,会是他们亲自选出来的当家主母。
而且只用了三天。
调查继续深入后,陆家还发现徐薇为了掩盖财报中的亏空,擅自挪用了几笔家族资金,又伪造凭证填补账目。
三个月后,陆家势力一落千丈。
而罪魁祸首徐薇,也被陆家以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和伪造会计凭证为由报了警。
案件查实后,她被送进了监狱。
陆识舟作为强行推举徐薇、越过正常程序向她授予权限的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当初族中长老曾反对让一个刚接触族务的助理掌握核心财务和合同权限,是陆识舟以家主继承人的身份力排众议,替徐薇担保。
事发以后,他又试图替徐薇拖延调查,错过了终止担保和追回资金的最佳时机。
在族内一众人的投票表决下,陆识舟被撤去职务,剥夺了主家继承人的资格,也被赶出了主家。
他沦为了那本厚厚的族谱上众多旁支中的一个。
陆奶奶接连受到噩耗刺激,当场昏了过去。
如今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插着管,昏迷不醒。
裴酬每天最大的乐趣,除了陪我做**,就是跟我分享陆家的这些事。
每次提起陆识舟的惨状,他都是一副大仇得报的模样。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手上的动作会慢上几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反应。
裴酬凑到我跟前。
“你不高兴吗?”
“有什么好高兴的?”
裴酬狐疑地望着我。
“你的仇人过得这么惨,你不该开心吗?”
“还是说,你心里还没忘掉陆识舟?”
说第二句话时,裴酬的语气里有些试探,也有些不安。
我原本故意想逗逗他,思绪却真的飘远了。
裴酬说起这些事时,我的心底没有几分波澜。
我不在意万丈高楼轰然倒塌,更不同情陆识舟的遭遇。
因为没有爱了,自然不会怜悯。
但我也没有生出半分快意。
陆识舟在我的心里、生命里,彻底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陌路人。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裴酬的眼睛。
“我不喜欢他了。”
裴酬眯起眼。
“那你喜欢谁?”
我没说话,还是盯着他的眼睛。
裴酬的眼睛很好看,比陆识舟的眼睛多了些东西,又少了些东西。
多了些在意,多了些爱意。
少了些算计,少了些权衡利弊。
我沉默地一点点凑近他。
裴酬忽然弹开。
“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什么?”
他转过身去,耳尖红了。
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弧度,我看到了。
再次见到陆识舟时,他比三个月前站在这里时还要狼狈。
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个戒指盒,一份协议书。
我站在他面前,他把手伸出来。
“之韵,我不逼你,你自己选。协议书我签好了字,戒指还是原来那枚。”
陆识舟让我选,是离婚,还是跟他回去。
裴酬本来被我按在店里,不让他出来,但他还是冲到了我跟前。
“怎么,还想拿这个破戒指套牢之之?”
“以前你是陆家话事人,她跟着你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现在你都沦为旁支了,还想让之之跟着你受苦?”
陆识舟没理他。
我轻轻把裴酬拉到一旁,他撇了撇嘴。
我重新站回去,陆识舟期待地望着我。
我无视他的眼神,毫不犹豫地拿过离婚协议书。
陆识舟的脸色白了。
我平静地开口。
“今天下午,我们去提交离婚登记申请。”
陆识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继续说道。
“冷静期结束后,民政局见。”
我转身准备走,陆识舟拉住了我。
“之韵,如果那天那枚传家戒我没有给她,而是给了你,会不会不一样?”
我摇摇头。
“陆识舟,我说了,我们之间不只是一枚传家戒。”
陆识舟放下手,肩膀开始颤抖。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酬拉开我,关上店门。
“真晦气。走,回家吃饭。”
当天下午,我和陆识舟一起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那天之后,再见陆识舟,是三十天冷静期结束后。
我们办完手续,拿着两本离婚证走出民政局时,陆识舟朝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之韵,是我对不起你,这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我打断他。
“陆识舟,再也不见。”
陆识舟离开了。
那天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裴酬依旧每天都来陪着我,甚至待在店里的时间更长了。
傍晚的时候,我准备关门,楼上的家里已经飘出了菜香。
“之之,回来的时候去隔壁便利店买瓶酱油。”
我拿着酱油进门的时候,裴酬端着一盘小炒肉,戴着粉色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
我无奈地看着他。
“裴少爷,你也家大业大,每天泡在我这里合适吗?”
裴酬用被烫得发红的指尖捏了捏我的耳垂。
“我家没那么多规矩。”
“我现在最大的事,就是记住你的小炒肉要少盐、多放辣椒。”
我和裴酬对视片刻,都笑了。
我想,我终于从内里长出了血肉。
挣脱了束缚,活成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