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北的柳城,傍晚时分总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雾气。滨湖公园的长椅上,路灯刚刚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湖面上拉出细碎的波纹。
李修远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他看见她了。
长椅上躺着一个女人,米白色的职业套裙,黑丝袜包裹着修长的腿,一双红色高跟鞋斜斜地搭在水泥地上。她看起来很高,即便躺着,也能看出骨架匀称。此刻她正仰着脸,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
是谢亮梅。
李修远认得她。黄蓉的妈妈。
上周五,黄蓉在班级群里晒了新买的包,说是妈妈从省城带回来的,限量款。底下跟着一连串的“羡慕蓉蓉妈妈真好”。李修远当时正蹲在宿舍阳台上吃泡面,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和黄蓉做过半学期同桌。那会儿黄蓉总问他借作业抄,借完了会眨着眼睛说“修远你最好了”,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他给她带过三个月的早餐,她每次接过时都会说“下次我请你”,但从来没有下次。
后来黄蓉和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好了,就不再抄他作业了。有次在走廊遇见,李修远想打招呼,黄蓉却像没看见似的,挽着体育委员的胳膊从他身边过去了,笑声银铃般洒了一路。
李修远站在原地,听见体育委员问:“那是谁啊?”
黄蓉的声音飘过来:“以前一个同学,不太熟。”
不太熟。
李修远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完,将手机熄屏。窗外的柳城沉入夜色,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像某种沉默的兽眼。
此刻,滨湖公园的风带着湖水的腥气。
谢亮梅动了一下,高跟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似乎想坐起来,但身体软绵绵的,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反而让套裙的领口歪斜了些,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雪白的皮肤。
“需要帮忙吗,女士?”
一个穿着polo衫、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凑了过去。他弯下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眼睛却在谢亮梅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从小腿往上,停在高处。
谢亮梅没睁眼,只是含糊地骂了句:“滚开……”
声音带着醉意,但那股子泼辣劲儿还在。李修远听黄蓉提过,说她妈妈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辣椒”,吵架没输过。
男人不恼,反而笑了:“您喝多了,这地方凉,我送您回家吧。”他说着就要去扶谢亮梅的胳膊。
手指还没碰到,另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一愣,转头看去。
李修远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他比男人矮半个头,但抓着手腕的力道却不小。
“她说不愿意。”李修远说,声音很平。
男人挣了一下,没挣脱,脸色沉下来:“你谁啊?多管闲事。”
“她女儿的同学。”
“同学?”男人嗤笑,“小屁孩一边儿去,这阿姨醉成这样,我得送她回去,不然出事了谁负责?”
“我负责。”
李修远松了手,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挡在谢亮梅和男人之间。湖面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露出底下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但很沉。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嘴里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但没走远,在二十米外的另一张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假装摆弄,眼睛却时不时往这边瞟。
李修远没理会。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谢亮梅。
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眼皮费力地掀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在他脸上聚焦了片刻,又涣散开。
“……谁啊?”她问,声音软糯,和刚才骂人时判若两人。
“李修远。黄蓉的同学。”他又说了一遍。
谢亮梅眨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孩子气,冲淡了脸上的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