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择他婿后,首辅日夜忙追妻大结局
  • 另择他婿后,首辅日夜忙追妻大结局
  • 分类:现代都市
  • 作者:明月落枝
  • 更新:2026-02-12 11:59:00
  • 最新章节: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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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口碑小说《另择他婿后,首辅日夜忙追妻大结局》是作者“明月落枝”的精选作品之一,主人公薛星眠苏屹耿身边发生的故事迎来尾声,想要一睹为快的广大网友快快上车:她浑身上下燃着一把火,非要足够的寒冷,才能叫她冷静下来。碧云抱着新换的汤婆子小跑过来,见自家姑娘站在雪地里发呆,心疼坏了,忙将狐裘披到她肩上,“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淋雪,昨儿落了水身子还没好全呢。”薛星眠清醒了许多,拢着狐裘笑,“我没事,就是想冷静冷静。”碧云咬唇,替她拂去发髻上的雪粒,“姑娘再想冷静,也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啊。”薛......

《另择他婿后,首辅日夜忙追妻大结局》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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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

外头落着簌簌的清雪,薛星眠很快也静下心来,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苏屹耿偶尔侧过俊脸,看向她写的文字。

她的字是他手把手教的,写得颇有几分他的神韵。

以前,她不会像今日这样安静,在他身边时,总会各种逗趣,说出些讨喜的话来勾起他的兴趣。

但,此刻的薛星眠安静得有些过分,甚至有些淡漠的疏离。

他又看向小姑娘沉烟静玉般的侧脸,渐渐出了神。

薛星眠抄得很认真,努力降低身边人的存在感。

但男人气场太强,他与她之间只隔了一个蒲团。

男人身上独有的沉水香气息一点一点萦绕在鼻尖,让她开始心神不宁。

她从前太爱他,熟悉他的一切。

闻到那股香气,便忍不住想起他与她在春药作用下的那回……

男人遒劲的胸膛,压着她柔软的身体,两人克己复礼长大,从未像那般紧贴,他也从来没有像那次那样难以自持地侵入她的身子,霸占她的一切,在她身上起起伏伏,仿佛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其实,成亲之后,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夫妻之事。

苏屹耿没有表面上这般清瘦,长袍底下的身子,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肌肉绵滑而矫健,尤其用力时,浑身上下的线条都绷紧成好看的曲线,充满着男人的力量感。

薛星眠手中的笔尖微顿。

脸色莫名涨得通红。

在佛祖面前,她怎么可以想那种事。

实在太无礼!

但很快,怀祎郡主清脆的嗓音,便打破了二人间诡异的沉寂。

“世子哥哥——”

谢凝棠打起帘子走进来,见苏屹耿与薛星眠二人安安静静坐在长案旁,又忍不住放低了声音。

“你们抄多少了,要不要我来帮帮忙?”

苏屹耿一向冷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不必。”

谢凝棠笑道,“世子哥哥,我看看你写的字,真好看呐,难怪昨儿阿眠妹妹不让你饮酒。”

薛星眠早在谢凝棠进来时,便悄悄往旁边又移了一点儿位子。

她安静地当起自己的透明人,不再像上辈子那样,与谢凝棠为敌,处处与她作对。

谢凝棠果然插进她与苏屹耿中间,跪坐在蒲团上,曼妙的身子往苏屹耿身侧靠过去。

“世子哥哥,你可不可以教我写字?”

“你出身世家,读书习字是基本功,何须我教?”

“可我想学你这样锋利的字体,很大气。”

苏屹耿顿了顿,道,“拿笔来。”

谢凝棠欢欢喜喜去拿了另一套笔墨纸砚。

薛星眠乖巧地垂着长睫,写完最后两个字,站起身来,“不打扰阿兄和郡主抄经,我先回去了。”

苏屹耿沉默着抬起冷眼。

身侧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穿好了绣鞋。

单薄的身子很快就消失在佛堂门口。

“世子哥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苏屹耿收回视线,“写字要专心。”

谢凝棠笑得开心,“有世子哥哥教我,我肯定好好学。”

……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隐约能听见苏屹耿对谢凝棠的宠溺。

走到廊檐下,望着门外浩荡的冷雪,薛星眠胸间那口浊气才疏散开去。

哪怕是再活一世,看见苏屹耿与谢凝棠这般亲昵,她还是忍不住五脏六腑揪成一团。

那些被他冷落忽略的过往,仿佛一把把冷剑,狠狠穿过她的心脏,痛得她鲜血淋漓。

她浑身上下燃着一把火,非要足够的寒冷,才能叫她冷静下来。

碧云抱着新换的汤婆子小跑过来,见自家姑娘站在雪地里发呆,心疼坏了,忙将狐裘披到她肩上,“姑娘,你怎么在这儿淋雪,昨儿落了水身子还没好全呢。”

薛星眠清醒了许多,拢着狐裘笑,“我没事,就是想冷静冷静。”

碧云咬唇,替她拂去发髻上的雪粒,“姑娘再想冷静,也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啊。”

薛星眠眼底恍惚一闪而过,含笑点头,“你说得对,我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戴好兜帽,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佛堂。

片刻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

抄完经书,时间还早。

薛星眠带着碧云听话的往秋水苑走去。

没想到,才出万寿堂的门,苏蛮和她的丫头小铃铛还在盖着厚厚雪堆的老梅树下等她。

风雪里,薛星眠奇怪的抬起眼睛,“三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厚厚的兜帽中露出苏蛮那张憨态可掬的小脸,“阿眠妹妹,你可算是出来了。”

她笑吟吟的对上薛星眠询问的眼神,将两个丫鬟丢在身后,挽住她的胳膊,亲亲热热道,“二房的人在,我等妹妹一起去母亲院子里。”

薛星眠若有所思,“二房苏嫣蓉?”

苏蛮瘪瘪嘴,“除了她还有谁?”

薛星眠这会儿想起来了。

江氏生辰宴,她与苏屹耿有了肌肤之亲。

江氏忙着周旋她与苏屹耿的婚事,忽略了二房。

等她反应过来时,二房的苏嫣蓉已经同人私定了终身。

侯府接连出了两桩上不得台面的婚事,江氏难辞其咎,被谢老夫人罚跪了一个月祠堂。

一个月后,江氏生病,病重逐渐不治,不到半年,便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她与苏屹耿的婚期定在后年的春三月。

新婚当晚,江氏便撒手人寰。

那日夜里,她与苏屹耿还未能洞房花烛,整个侯府便红绸换白绸。

以前总有人说她是克星,克死父母兄弟,江氏总会替她回怼几句。

后来,苏屹耿也沉着脸骂她克星。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每次心如刀割,满脸是泪。

可江氏一死,世上再也没人能护着她替她说话了。

薛星眠不敢再想,脚下快了几步。

幸好她回来的是时候,此刻什么都来得及。

“阿眠,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小心雪滑——”

“三姐姐,我们快些去找母亲。”

她要再快些才是。

到了秋水苑,苏蛮上气不接下气。

薛星眠发着高烧,身子沉重,樱桃小口急促的呼出一团团白雾。

透过抱厦外的轩窗,她看见二房柳氏的丫鬟婆子都守在外间,心里顿时一松。

等稍微恢复些,她才与苏蛮一块儿进到秋水苑的主屋。

屋子里燃着炭火,很是暖和,江氏正与柳氏说着话,苏嫣蓉端庄地坐在柳氏身边的绣墩上,一双清凌的眸子时不时看向窗外。

“娘——”

苏蛮率先进去,给江氏请了个安。

她不太喜欢二房的人,请了安便往自家母亲身边一坐,也没跟苏嫣蓉搭话。

薛星眠跟在苏蛮身后,江氏看见了她,笑着招手,“眠眠来得正好,我与你二婶婶正选你认亲宴的黄道吉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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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也跟着笑得很是和蔼,“难得眠眠主动提出个要求,咱们还不得尽数满足了她?”

薛星眠乖巧坐在江氏身前的绣墩上,“娘,我的事不急。”

苏嫣蓉嘴角的嘲讽都快掩饰不住了,“薛妹妹今儿不是还急着在祖母面前表现,想认大伯母为母亲么?怎么这会儿又不急了?咦?大哥哥呢?大哥哥怎么没跟薛妹妹一起过来?往日里薛妹妹跟尾巴似的跟在大哥哥身后,我还以为妹妹一定会跟大哥哥在一处呢。”

她言语里的讥讽,刺得薛星眠耳朵生疼。

但她也不好反驳什么,毕竟在侯府这些人眼里。

打小,她就跟在苏屹耿屁股后转。

苏嫣蓉最瞧不上她,但她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不过与外男私定终身,同样上不得台面。

薛星眠面不改色道,“大姐姐今年十八,我的认亲宴,哪有大姐姐的婚事着急?”

苏嫣蓉的脸色难看起来,柳氏虽然还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苏蛮扑哧一笑,看向苏嫣蓉,“阿眠说得对,大姐姐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咯。”

苏嫣蓉黑着脸,似笑非笑地瞪薛星眠一眼,“我再不嫁人,总比你嫁不出去的好,你喜欢的人,这辈子也不会喜欢你。”

薛星眠小脸儿白了白,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苏嫣蓉自觉抓住了薛星眠的痛点,又粲然一笑,“阿眠妹妹,你也别太得意呀。”

薛星眠很快便镇定下来,“当着娘亲和二婶婶的面,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中女,大姐姐说我喜欢的是谁?”

苏嫣蓉淡嘲,“你不是喜欢大哥哥。”

薛星眠眉目一凛,突然扬声,“大姐姐慎言!”

苏嫣蓉被薛星眠乍然而来的气势唬住了,“你吼什么吼——”

薛星眠冷道,“我与阿兄是兄妹之情,岂容你胡言乱语?阿兄才入刑部,毁了阿兄的声誉,于你二房有什么好处?”

苏嫣蓉生生噎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二房没能力,仰仗大房而活。

苏屹耿的前程,便是侯府的前程。

柳氏不是不懂事的人,扯了扯不甘心的苏嫣蓉,笑着打圆场,“阿蓉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都是自家兄弟姐妹,眠眠别放在心上。”

薛星眠嘴角弯起,“二婶婶放心,我不会同大姐姐计较的。”

这话一说,倒显得苏嫣蓉这个做姐姐的,小气不懂事。

苏嫣蓉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却被自家娘亲按住,不能反驳。

江氏道,“行了,阿眠说得对,她的认亲宴,哪有阿蓉的婚事重要,这些日子相看的人家,我已经选出不少优秀的子弟来,弟妹,你也要替孩子上上心,多从里头选选,册子我一会儿让宋嬷嬷送到你院子里。”

江氏是侯府当家主母,每日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

倒也不是她故意忘记了苏嫣蓉的婚事,而是二房柳氏各种挑剔,这才将女儿耽搁下来。

柳氏今儿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苏嫣蓉的婚事,眸子亮了亮,“嫂嫂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属意杨柳巷陆家的嫡公子,不知嫂嫂可否帮忙牵牵线?”

苏嫣蓉红着脸不说话,垂眸露出小女儿害羞的姿态。

薛星眠却皱起了眉头,“杨柳巷的陆家,是哪个陆家?”

柳氏笑道,“好孩子,正是你舅家,嫂嫂养育你多年,有她出面,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薛星眠沉下脸,蹙眉看向柳氏。

她真是在永洲老宅住得太久了。

久得她都快忘了,苏大姑娘原先属意的未婚夫婿便是她表哥陆嗣龄。

上辈子舅舅和表哥一直在拥雪关戍边。

若非她与苏屹耿的婚事,舅舅不会命表哥回东京城。

陆家也就不会与苏嫣蓉谈婚论嫁。

也就不会让苏嫣蓉成婚后还与她那私定终身的情郎折磨表哥一辈子。

江氏沉吟一声,“陆家那位嫡公子,多年未见,不知长成几何。”

柳氏道,“我已派人打听过,陆公子现在镇北军中做营将,颇有能干,年底回京述职,之后稍加打点,便能在兵部寻个要职,日后飞黄腾达,与我们家阿蓉正是相配,再说了,阿蓉嫁得好,也是给永宁侯府增添荣耀,到时老夫人也会夸赞嫂嫂持家有方的。”

江氏看看薛星眠,心里琢磨了一下。

薛星眠没说话,不过她一个小姑娘,做不了苏嫣蓉婚姻大事的主。

江氏只得先应付下来,“等那陆家人回京后,我便让人请陆公子上门来坐坐。”

柳氏这才满意,带着苏嫣蓉离开了秋水苑。

人一走,江氏便招手让薛星眠坐到她身边。

薛星眠嘴角微抿,脸颊在熏炉旁烤得白里透红。

江氏越瞧她,越喜欢,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她的脸蛋儿。

只可惜,这么好的姑娘,不能成她的儿媳,不过给她当女儿也是极好的。

“眠眠可愿意你舅舅与咱们家作亲?”

薛星眠不想让江氏为难,自然点头答应。

但苏嫣蓉这辈子,休想再染指她表哥。

“不过是相看而已,最后也要看我表哥的意思。”

苏蛮努了努唇,“就是,表哥小时候便生得跟个财神童子似的,长大了不知道多好看,她苏嫣蓉哪配得上?”

江氏看着这些孩子长大,哪能不了解苏嫣蓉性情一般却又眼高于顶的性子?

陆家虽是没落将门,却未必看得上她。

她无奈一笑,戳戳苏蛮肉乎乎的小脸儿,“你这丫头,瞎喊什么表哥?”

苏蛮娇憨一笑,又将脑袋搁在薛星眠肩头,“阿眠如今是您的女儿,就是我的亲妹妹,我跟着唤一声表哥不是很合理么?”

江氏嘴角牵开,温柔目光看向自己这两个养得极好的姑娘,心里满意极了。

“别说你们大姐姐,你如今十六,眠眠也及笄了,认亲宴上,不少王公贵族都要前来,看来为娘的,也要为你们两个操操心,早日将你们嫁出去才是。”

苏蛮红着脸撒娇,“蛮蛮不要嫁人,还想多陪娘亲几年呢。”

江氏好笑地递过眼神,“眠眠,你呢?”

“我都听娘的。”薛星眠唇边莞尔,“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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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江氏一辈子都在为她好。

得不到母亲祝福的婚事一定是不好的。

这辈子,她定要挑一桩自己满意,江氏也满意的婚事。

陪江氏坐了一会儿,薛星眠精神不济,便告辞准备回栖云阁了。

只是才打起帘子,迎头便撞进一个宽厚的胸膛。

她吃痛地捂着眉心,抬头一看。

只见苏屹耿正披着大氅立在门外,不知站了多久。

她登时紧张起来,往后退了退,脚后又不小心踩在门槛上,身子站立不稳。

是苏屹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肢。

“怎么这么不小心?”

上辈子那种熟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薛星眠。

她双眼蓦的蒙上一层雾气,整个人都不太好,手忙脚乱从男人怀里挣脱开来,站在距离三男人三步远的地方仓促间给他行了个礼,“阿兄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屹耿几不可察的蹙了蹙剑眉。

他来有一会儿了,也听到了那句“兄妹之情”,之后便没进屋去。

后来又听母亲说起要给她和阿蛮相看。

他想知道她的答案,所以才重新回到了门口。

没想到会听到那句“娘让我嫁给谁,我便嫁谁”。

难怪她敢大起胆子在祖母面前提出那样的要求,原来她早就想好了退路。

薛家满门皆战死,只余一个远在边关的舅舅和表哥。

她的婚事,说到底也不过是母亲为她做主。

到时候,她哭着闹着要嫁他,母亲能不为她出头谋划?

想到这儿,苏屹耿无奈地皱起了眉。

他将薛星眠当做妹妹,哪有什么男女之情。

这丫头还是太小了,还没长大。

等她长大,见过外面形形色色的优秀男子,也就不会将心思放在他身上了。

“回来有一会儿了。”

“那……”

薛星眠其实很担心他听见她说的那些话。

可仔细想想,他兴许根本不在意。

“那阿眠便先回屋休息了,阿兄自便。”

看着小姑娘眼底蔓延起来的水雾。

也不知道她这两日是怎么了,看到他总是一副避如蛇蝎,又想哭的模样。

可怜巴巴的,跟当初刚来侯府时一样。

他便是再冷硬的心肠也柔软了几分,伸出大掌,揉了揉薛星眠的发顶。

“天气冷,你昨日才落了水,今日合该在屋里好好休息,别这般冒冒失失的。”

明明苏屹耿动作温柔,眼神也温和。

可薛星眠却还是浑身绷紧,头皮一阵发麻。

她僵硬的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苏屹耿勾唇,揪了一下她软糯的脸颊,“回去休息吧。”

薛星眠慌忙点了点头,转身往外小跑。

苏屹耿看着小姑娘慌乱的背影,心情微微愉悦,提脚进了江氏的屋。

……

回到栖云阁,薛星眠捂住胸口,鼻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心里闷闷的有些难过,她缓和了好半天,才懊恼地回过神。

明明已经很想远离他了,为何还屡次三番与他撞上。

只怕他现在还是打心里瞧不上她,觉得她自甘下贱,主动讨好,跟条狗似的。

碧云替她将狐裘取下来,笑道,“姑娘可还在回味?”

薛星眠一身的寒气,这会儿脑袋还嗡嗡的。

她坐到熏笼上,想暖和暖和身子。

可一靠近,脑子里便是永洲老宅那场大火。

太痛了……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她一点儿也挣扎不了,没什么比那更恐怖。

她身上没什么力气,远离了几步,怔怔道,“回味什么?”

碧云揶揄道,“回味刚刚世子的动作。”

薛星眠嘴角微抿,双手搓了搓自己又热又冷的脸,“我才没有……”

碧云嘿嘿一笑,“奴婢瞧得出来,世子心里不是没有姑娘的,他只是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姑娘。”

薛星眠目光恍惚,若是上辈子,碧云这般说,她也就信了。

可临死前那种无尽的绝望,到现在还留在她心头。

她想起那把大火,想起那几百封家书,心底只剩下悲凉。

“那你看错了,他不喜欢我,永远也不会喜欢。”

“姑娘,你别这么说——”

薛星眠打断她,“碧云,我头疼,先睡了。”

碧云道,“姑娘不吃晚膳么?”

“没胃口,不吃了。”

薛星眠脱了外衣,躺到了架子床上。

碧云抱着染雪后湿冷的狐裘,眼巴巴的往帐子里瞧了一眼。

不得了,睡在锦衾里的人,模样精致,五官小巧,美得跟仕女图一般,只脸颊透红,额上仿佛冒着热气儿。

她探出手,摸了摸自家姑娘的头,果然又发烧了!

姑娘在侯府身份尴尬,从小到大,生了病从不主动叫人请大夫。

每次都是江氏出面,才能看看病。

小病自然可以熬过去。

可姑娘身子骨弱,昨儿落了水,再这么烧下去,怕是脑子都要烧坏了。

碧云是个没主意的,一时心急如焚,将狐裘挂到紫檀木衣架上,急匆匆出了栖云阁,往江氏的秋水苑跑去。

……

薛星眠睡得极沉,整个人仿佛泡在水里。

一会儿冷得要死,一会儿又热得要命。

她周身发疼,难受得很,迷迷糊糊中,又好似做了个梦。

梦里场景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她与苏屹耿的喜堂,一会儿又是江氏的灵堂。

她一个人披麻戴孝跪在江氏灵堂前,听见苏屹耿那一句冷冰冰的“克星”,眼睛一眨,泪水便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她想替自己解释几句,可一抬眼,却又见谢凝棠穿了身大红的喜袍站在男人身边。

男人周身气质冷得仿佛天山上的雪,凌厉,肃穆,带着一股子不可侵犯的矜贵之气。

可侧身看谢凝棠的目光充满了宠溺与温柔。

谢凝棠笑吟吟的唤她姐姐,问她,能不能允许她入府做苏屹耿的妾。

她当然不肯,咬着牙拒绝了她的要求。

下一刻,谢凝棠棉白的裙摆便染满了鲜血。

“我的孩子……世子哥哥……我的孩子没了。”

她虚弱地倒在苏屹耿怀里,睫毛染着泪水,一张小脸儿苍白似鬼。

薛星眠意识到什么,不知所措地告诉苏屹耿,“我没有……我没有推谢凝棠!”

可抱着谢凝棠的男人根本不听她解释,他勃然大怒,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将谢凝棠打横抱起,居高临下的睨着她,面上仿佛覆了一层寒霜,眉眼间的冷峻令人头皮发麻。

“你有没有推她,乃是我亲眼所见。”

“难道我还能看错?”

“薛星眠,滚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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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语调森冷,目光嫌恶。

每一个字都好似一把尖刀,狠狠插在她心口。

她捂着泛疼的小腹,抬起苍白的脸,望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泪如雨下。

场面又不知为何突然一转,她瘫软在床上。

碧云差点儿哭死在她身边。

“姑娘……你的孩子……也没了。”

“什……什么?”

碧云的话让她有些迷茫。

她那段日子,只是胃口不太好,吃什么都想吐。

又因谢凝棠怀了苏屹耿的孩子而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身子出了问题,却没想到,她也有了苏屹耿的孩子。

他们的夫妻之事很少,不久前,因男人意识不清地醉酒回来,才有过一次。

就是那一次……

她愣愣的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

“姑娘,你醒醒。”

“姑娘,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世子来看你了,你快醒醒啊……”

碧云的声音忽远忽近。

薛星眠梦里还盯着自己的肚子,她从床上爬起来,去看挂在架子上的那件染血的裙子。

那是她的孩子……

她那还没成型,就被他亲生父亲一脚踢没了的孩子。

薛星眠呆呆的看着那些泛黑的血迹。

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她不停的用手去抹脸上的湿意,可那些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似的。

任由她抹去,很快又往下落。

“对不起……”

“孩子,娘亲对不起你……”

“姑娘,你在胡说什么呢!”

碧云忐忑不安地趴在薛星眠床边,见她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忙尴尬的回头,看一眼站在床边的男人,“世子……我家姑娘怕是魇着了,才说些胡话……”

苏屹耿冷冷地睨她一眼,坐到床边,“把药端来。”

碧云嘴角微抿,“是。”

苏屹耿这才伸出大手,摸了摸薛星眠汗湿的额头。

小姑娘哭得厉害,不知道做了什么梦,一口一个娘亲,一口一个孩子,一句一个对不起。

她才多大,脑子里每日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越发不不耐,将人从床上拉起,让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碧云颤颤巍巍将药碗端进来,苏屹耿抬手接过,直接捏开薛星眠的樱唇往里倒。

碧云张了张唇,欲言又止。

苏屹耿却面无表情,见药汁流出来,便用指腹抹了抹薛星眠的唇瓣。

她打小金玉喂养长大,肌肤柔嫩得不可思议。

原本苍白无色的嘴唇被他大力捏得发红,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屹耿蹙了蹙冷眉,手指僵了僵。

却还是没心软,将剩下的药汁悉数倒进女人嘴里。

薛星眠就是被这一股子苦味儿给刺激得睁开了眼。

她勾着身子,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苦得想吐。

等吐得差不多了,才发现自己趴在人身上,胸口压着一条玄墨色的金丝云纹锦袖。

她愣了愣,视线一寸寸往上,果然看见一张熟悉的俊脸,以及那双黑沉沉的凤眸。

“阿兄,你怎么——”

她反应过来,忙坐直身体。

目光落在男人被她弄脏的衣物上,登时又涨红了脸。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嘴里太苦了……碧云,快,拿帕子。”

“是。”

苏屹耿接过碧云递过来的帕子,心烦意乱地擦了擦她吐出的秽物。

碧云想上前帮忙,但想到世子向来不近女色,身边连个得用的婢女都没有,又尴尬地止住了动作。

苏屹耿起身,回头瞥薛星眠一眼。

小姑娘瑟缩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红彤彤的,不知是烧的,还是羞的。

他多少有些不太喜欢她的这些小手段。

以前便隔三差五想法子引起他的注意。

这不过一两日,又是落水,又是发烧的。

她一个姑娘家,才及笄,心思却这样活络,不是什么好事。

苏屹耿眸光黑了黑,带着些冷意,“你既然醒了,应当没什么大事了。”

薛星眠只恨不得苏屹耿赶紧走,“阿兄,我感觉自己好多了,这会儿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那就好。”苏屹耿淡淡的看向她。

薛星眠被男人如有实质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舒服。

良久,苏屹耿才提醒,“薛星眠,你年纪越发的大,我到底不是你亲兄,日后生病发烧这样的小事,莫要再闹到我面前。”

薛星眠的脸色,瞬间便白了。

“我……”

她想说她没有故意闹到他面前。

但想了想,又认命道,“好,我知道,以后不会了。”

苏屹耿淡漠的“嗯”了一声,又吩咐碧云好好照顾,然后将帕子随手往那熏炉上一扔,便离开了这间闺房。

薛星眠松口气,喉间还溢满了那风寒药的苦涩。

想起他刚说的那些话,心头又涌出些难言的酸楚。

碧云揪着小手走上前来,“姑娘,对不起。”

薛星眠苍白一笑,“关你什么事?”

碧云抿着发白的嘴唇,“如果不是奴婢自作主张,也不会让姑娘现在这么难受……如果不是江夫人早早睡下了,奴婢也不会主动找上世子……姑娘……奴婢不知道世子他会那么说……姑娘……你别放在心上……”

纵然心里酸酸胀胀的疼,但薛星眠早已认清了苏屹耿对她的态度,所以其实也没那么痛苦。

她嘴角弯起,挂着个松软的笑容,“别说那么多了,刚刚的药我吐了不少,为了你家姑娘能早些康复,你再去帮我煮一碗来。”

见薛星眠并未露出难过的表情,碧云忙笑道,“好,奴婢这就去。”

薛星眠这会儿没了睡意,虽然脑袋还有些疼。

又因苏屹耿那些话,心里不舒坦,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下了床。

窗棂外寒风呼啸,北风卷着雪沫呼呼的刮着。

那棵桃花树干枯的枝丫在风中摇摇晃晃。

厚重的雪压在枝头,不知春日何时才会到来。

她轻咳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拿出信纸,给远在拥雪关的舅舅写了封信。

重来一次,她与苏屹耿的婚事不会再有。

舅舅和表哥也就不用提前回东京了。

这样一来,表哥与苏嫣蓉的婚事也就暂时先告一段落。

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

碧云已经端了药碗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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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世子人也挺好的,大半夜还替姑娘请了大夫过来。”碧云絮絮叨叨,“奴婢那会儿真的吓到了,姑娘你的脸跟火烧似的,身上特别烫,奴婢实在是太担心了,所以才去了秋水苑,没想到正好碰见刚出来的世子。”

“下不为例就好了。”薛星眠道,“以后我便是病死,你也莫要求到世子面前,可明白了?”

碧云咬唇,“可姑娘的身体最重要——”

薛星眠抬眸,轻笑,“再重要,人也要脸面,就像他说的,我如今及笄了,过了年去,便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岂能与他这没有血缘的哥哥再如此亲近?”

碧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奴婢知道了。”

薛星眠认真将那苦药喝了,沐浴后才重新在床上躺下。

身上酸疼,吹了冷风的脑袋也疼得厉害。

她睡不着,就那么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久久没有言语。

不管怎么样,那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世上,也是他的福气。

不然,爹不疼,娘又没有能耐。

他过得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白白来受苦罢了。

想清楚这些,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自打薛星眠病了后,便又在栖云阁安分了几日。

等身体稍微好些,才又往万寿堂去晨昏定省。

她心灵手巧,又喜欢钻营厨艺,做得一手的好糕饼。

每次去万寿堂都给老夫人带上一盒子亲手做的糕点。

谢老夫人对她的讨好,看在眼里,放在心里。

渐渐地也不再冷脸对着她,平日里也对她多了丝耐心。

只是,那次之后,她再也没敢贸贸然要求去给老夫人抄经,每次都是仔细打听之后,得知苏屹耿不在,才会主动去佛堂。

每次请安,都是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

除了与苏蛮说笑,与府中其他姑娘也不亲近。

而且,再也没同从前一般,总是粘着苏屹耿不放。

好几次,她都是避开苏屹耿,走得最晚。

老夫人也怜惜她的懂事,跟江氏商量好了她认亲宴的黄道吉日。

不早不晚,就安排在十月底,说是要等陆家的人回京一块儿见证。

等认了亲,她便是永宁侯府的姑娘。

来年,江氏便要替她相看人家,日后,她以侯府的名义出嫁。

薛星眠拜谢了老夫人的好意,又带着糕饼去秋水苑。

江氏的身体也不算好,每每到了冬日,总是时不时犯头疼病。

二房的柳氏与三房的董氏今儿都聚在江氏院中,商量认亲宴的细节。

怀祎郡主也在,正依偎在江氏身边,不知说些什么,逗得江氏乐开了怀。

薛星眠在门口站了会儿,低眉垂目进了屋中,将披风取下来,叫人挂在架子上。

“唷,薛姑娘又来了,可惜了这会儿世子不在。”柳氏打眼瞧见了薛星眠,眼珠子一转,又笑,“不然也能尝尝你亲手做的糕点。”

谁不知道苏屹耿最不喜吃的就是薛星眠做的东西。

柳氏这就是在故意揶揄她,带着浓浓的恶意。

苏屹耿刑部公务繁忙,尤其这冬月,刑部案件堆积如山。

薛星眠知道年底东京会发生一桩大案,苏屹耿为了抓住那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差点儿丢了性命。

之后,他忙于查案,屡次立下大功,在刑部步步高升。

所以,她挑的就是他不在的时辰过来的。

薛星眠让碧云将桂花糕放到案几上,也没将柳氏的话放在心上,给两位夫人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两位婶婶好。”

董氏最是和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眠眠真是越发乖巧懂事了,瞧瞧她这通身的气派,当真跟嫂嫂的亲女儿似的。”

江氏听得受用,笑了笑,让薛星眠坐到她身边。

薛星眠替她捏了捏太阳穴,江氏眯着眼,舒服了不少。

“眠眠本来就是我养大的,比蛮蛮还要懂事。”

董氏笑吟吟地说,“还是嫂嫂会养孩子,不像我家这个,到现在还跟个皮猴儿一样。”

“娘,你说什么呢,女儿哪里调皮了?”苏清挽着董氏的胳膊控诉起来,眼神却得意的睨着薛星眠,一脸看不上她的模样。

毕竟薛星眠是无父无母的孤女,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不也是个没娘养的孤儿?

江氏笑意加深,拍了拍薛星眠的手背,“好孩子,别忙活了,来看看娘给你准备的镯子。”

江氏从盒子里拿出一只碧玉镯。

色泽莹润,水头极好。

谢凝棠就坐在薛星眠身边,看见那镯子也喜欢得紧。

“夫人还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以前没见过。”

江氏道,“这原是我留给儿媳的。”

谢凝棠脸色一变,一时尴尬的笑了笑,没说话。

薛星眠忙道,“娘,这镯子您还是留着给我未来嫂嫂吧,阿眠随便戴什么都可以。”

“女人的首饰可不能随随便便,尤其是你,马上就要成我的女儿了,日后更要戴些好看的才是。”

江氏将薛星眠的手腕儿抬起来。

其实她早就发现了。

以前眠眠手上总戴着一个变了色的旧银镯子。

那银镯子,蛮蛮也有一个。

是前些年过年时,耿儿送给家中妹妹的。

蛮蛮手上的镯子换了一个又一个。

眠眠从此却将那银镯当做宝贝一样,日日戴在手上,从不曾取下过片刻。

哪怕别人嘲讽她穷得连个玉镯子都买不起,她也没说过半个字。

直到那日落水后,第二天在万寿堂,她便见眠眠的手腕儿空了。

她不知什么缘由,但一个几年日夜戴在手上,不肯取下来的镯子,被她取了下来,只能说明,这丫头当真是看开了。

她真心实意将耿儿当做哥哥,不再做那不切实际的梦。

可她这个做娘的,哪能让这孩子受委屈?

这玉镯子送给儿媳,送给女儿都是一样的。

她打心底里,更疼爱薛星眠。

薛星眠受宠若惊,听江氏说是送给女儿的,这才肯戴。

“眠眠肤若凝脂,手腕儿又纤细,戴上实在好看。”

苏清与谢凝棠对视一眼,彼此一声不吭。

柳氏与董氏附和起来,都说这镯子适合薛星眠。

屋中正热闹,帘子被人从外头打起。

一股寒意从帘外渗进来。

薛星眠正要说什么,就见苏屹耿从门外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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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身墨绿色官袍,革带束着劲腰,显出他让人精神一凛的悍利挺拔身材。

他气质清冷,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肃杀,眉目泛着淡淡的寒意,一进来,屋中便安静了不少。

“世子哥哥,今日怎么这么早便下值了?”

谢凝棠欢欢喜喜的笑了笑,率先站起来,走上前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官帽。

“今日衙上事不多。”

“外头雪这么大,世子哥哥,你快过来烤烤火。”

薛星眠飞快垂下头,沉默着将镯子藏进衣袖里。

苏屹耿跟几位长辈见了礼,目光扫过搁在桌案上的桂花糕,还有低垂着脑袋的薛星眠,心头说不出的厌烦。

好几日,她安分守己的避着他,没到他跟前来晃悠。

他还以为,经过那日的风寒后,她学乖了。

没想到,不过是她以退为进。

这才过了几日?

她又开始殷勤的往秋水苑跑,不是送糕点,便是送炖汤,偶尔还留到吃晚膳才走。

不是为了故意见他,还能是做什么?

不过当着众位长辈的面,他也不好当众训斥。

只冷着俊脸往罗汉床上坐了,端起一盏热茶徐徐喝了一口。

暖茶入喉,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谢凝棠就开始往他身边凑,问他刑部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案件。

苏屹耿向来清心寡欲,对女人并不热心,只谢凝棠是江氏给他挑选的未婚妻,再加上她姓谢,父亲乃兵权在握的懿王,因而对她稍微比旁的女子热络一些。

“最近东京还算平静,没发生什么值得说道的大事。”

女人家们喜欢家长里短,男人不太爱说这些。

谢凝棠懂事地不再问,转了个话题,“世子哥哥,昨儿我托你买的东西,买到了么?”

苏屹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递给她,“嗯。”

谢凝棠迫不及待打开,里头躺着一支玉兰花的簪子。

这屋子里坐着的几个女人,神色各异。

苏清瞥薛星眠一眼,夸赞起来,“棠姐姐,这簪子好漂亮,不愧是世子哥哥的眼光,可惜世子哥哥都不给我带,只给你买。”

她这话,故意说给薛星眠听。

谢凝棠小脸儿微红,纤手将簪子插进发髻里。

江氏几人见了,纷纷夸她漂亮。

谢凝棠满意极了,看向苏屹耿的双眼水汪汪的,满是小女儿家的情意。

董氏打趣道,“等眠眠的认亲宴过后,咱们家怕是要迎来第一桩大喜事了。”

苏家的门第,在东京也算有些底蕴。

谢老夫人出身王谢世家,她亲大哥是大雍第一异姓王懿王。

苏侯乃文官清流之首,苏家在他的发展下,早已是钟鸣鼎食之家。

尤其是苏屹耿连中三元后,整个苏氏烈火烹油,繁花着锦,比那些只有富贵没有实权的公侯世家还要地位尊崇。

如今东京这些世家贵族,但凡家里有适龄未婚女儿的,一个个都伸长了脑袋想攀附进来。

但谢老夫人见过诸女,都不如她的意。

所以才将谢凝棠从林州王府接到了东京,让她住在侯府,与苏屹耿培养感情。

老夫人的意思,江氏岂能不懂?

她私下里问过苏屹耿,苏屹耿没反对。

此事也算是定了下来,等过些日子,两家交换庚帖,再过明路。

柳氏看薛星眠一眼,笑道,“耿儿是大哥,他的婚事自然是几个晚辈里最重要的。”

董氏接话,“十月后,不少黄道吉日,到时候咱们好好选一个,先将世子的婚事订下,翻了年,便可以迎新娘子进府了。”

大家族最重子嗣传承,苏屹耿如今弱冠之年,还未娶妻,院中连个伺候的通房都没有。

谢老夫人最上心的,便是他的婚事和子嗣。

谢凝棠红透了精致的小脸,怯生生朝苏屹耿看去。

又不敢多看,害羞地垂下眉眼。

苏屹耿倒是面不改色,于他而言,娶妻生子不过是完成祖母与父母的任务而已。

“那便有劳母亲与两位婶婶了。”

董氏客气,笑得谄媚,“这有什么好麻烦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苏屹耿转眸,有些意外,今儿的薛星眠竟一言不发。

小姑娘一直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不知道垂着的那双杏眼,有没有流着泪。

不过,他也不是很关心一个小姑娘的想法。

在母亲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便提步离开去了书房。

薛星眠等人一走,才轻轻松口气,微微抬起头来。

她认亲宴的日子定得差不多了,董氏和柳氏也起身告辞。

……

从秋水苑出来,苏屹耿已经去了书房。

谢凝棠在风雪里追了几步没追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在原地。

苏清挽着她的手,姐妹两个一起走在最后,“棠姐姐,你刚刚是没看见薛星眠的脸色。”

谢凝棠没什么表情,“她什么脸色?”

苏清笑,“她的脸都快黑成炭了,你没见她今儿一声不吭,什么话也没说么?怕是一会儿回栖云阁哭鼻子呢。”

谢凝棠扯了扯嘴角,“你们都说她喜欢世子,真的还是假的?”

苏清挑眉,“当然是真的,她从小来侯府,最粘的就是大伯母和世子哥哥,后来长大了,天天给世子哥哥送吃的,还送手帕送香囊,送衣服鞋子,真是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这么不知羞的,我还能不懂她的心思?她一个孤女,就是想攀附世子哥哥,以后好在咱们永宁侯府当家做主罢了。幸好她看中的是大哥哥,这要是看中我家哥哥,那我不得倒大霉,摊上这样的嫂嫂。”

苏清一母同胞的哥哥,名唤苏迈,在侯府齿序第三。

这段时日回永洲老宅办事儿去了。

谢凝棠不知怎么的,便想起那日在苏屹耿的书房,看见他披风上被人缝补过的一角。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还是个绣工不太好的女人。

“那世子哥哥,喜欢她吗?”

苏清想也不想道,“不喜欢,而且很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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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凝棠心情稍微好了些,“我看薛星眠不像是喜欢世子的样子。”

苏清轻哼一声,“不过是她装出来的罢了,姐姐刚来,还不知道她手段心机多着呢。”

谢凝棠不觉得薛星眠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只是她的性子的确很文静。

虽然生了一副好容貌,但如果不仔细去注意,会发现不了她的情绪。

但她都主动认江氏为母亲了,她对苏屹耿,当真有男女之意吗?

她左思右想,心绪纷乱。

有些拿不住薛星眠的心思,心里也不太舒服。

“棠姐姐?”苏清见谢凝棠发呆,道,“姐姐是不是担心薛星眠勾引世子哥哥?”

谢凝棠抿唇,没直说。

一个貌美的孤女,多少是个威胁。

万一苏屹耿哪日动了心,收在房里做个妾侍,也够恶心人的了。

她不愿自己未来夫婿娶了她之后,身边还有个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妹妹。

但直接说出来,又显得她这个郡主没度量,行事小家子气。

苏清嗤笑道,“她那些小心思,祖母也是瞧出来了的,只是没摆在明面上说而已,不过祖母最喜欢的,还是棠姐姐你。姐姐,你一定要好好把握住世子哥哥才是,我啊,是真心不想薛星眠继续留在咱们侯府,说到底,她姓薛,不姓苏,早点儿嫁出去,对我们大家都好。”

谢凝棠这会儿根本不将一个小小的薛星眠放在眼里。

“那就认亲宴后,让江夫人,早些将她嫁了吧。”

苏清笑开,“说起来,我倒是有个好主意,姐姐要不要听。”

谢凝棠眼神转过去,疑惑苏清怎么这么不喜欢薛星眠。

“阿清妹妹,你想说什么?”

苏清勾起唇角,“过两日就是她父母的忌日了。”

她凑到谢凝棠耳后,压低了声音。

落雪纷扬,让俩人的笑容越发模糊。

碧云远远的见她们离去,才折回身子,往秋水苑走。

……

薛星眠还留在江氏屋子里,见江氏的案几上放着一个精巧的红木盒子。

“娘,那是什么?”

江氏将近日的账本子翻出来,“是你二婶婶送来的补品。”

薛星眠神色若定,眨眨眼睛,“阿眠可以瞧瞧么?”

江氏主动将盒子递给她,“是给女人家补身子用的,眠眠还是姑娘家,暂时不用吃,回头娘让宋嬷嬷给你院子送些燕窝过去。”

薛星眠将盒子打开,见里头放着一个精巧的白玉瓶。

瓶子里装的都是些搓成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儿,仔细一闻,酸酸甜甜的味道。

她偷藏一颗进袖子里,将药瓶子搁回案几上。

江氏看账理事很是麻利,薛星眠静静地陪着,等苏蛮从府外回来,才起身辞出。

苏蛮跟江氏请了安,黏着薛星眠一起回栖云阁。

屋里燃着炭火,温暖至极。

两个小姑娘,盘膝对坐在南窗边的罗汉床上,吃着小点心。

苏蛮道,“过两日便是你亲父母的忌日,阿眠妹妹,你今年还去不去镇国寺烧香?”

薛星眠翻了本书在看,垂着眉眼,道,“去。”

上辈子这一年,她与苏屹耿那事儿在东京闹得沸沸扬扬。

谢老夫人不许她出府丢人现眼,勒令她待在栖云阁内,直到与苏屹耿完婚。

可惜,偏偏父母忌日那天,镇国寺一盏香油灯倾倒,差点儿烧了大半个寺庙。

她父母兄长的长生牌位被烧成了灰烬。

所以,这一年她没能去给父母哥哥上一炷香。

后来嫁给苏屹耿后的那几年,各种原因,也没能再去镇国寺一次。

再后来,便是她被丢到永州苏家老宅。

想怀念父母兄长也只能隔空悼念。

总是充满了遗憾。

因而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要前去。

苏蛮鼓着腮帮子,嘴里的果脯咀嚼了半晌,“镇国寺在城郊,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

薛星眠扑哧一笑,“谁说我一个人去,我已经同娘说了,娘给我分配了两个府卫,到时我乘侯府的马车去。”

“那些府卫功夫平平,怎么保护你?”苏蛮干脆坐到薛星眠这边,贴着她的手臂,“到时我陪你一块儿去,再叫阿兄护送我们可好?”

薛星眠想也不想的拒绝,“不……不用。”

又怕苏蛮看出端倪,平静了几分语气,才笑道,“阿兄平日里公务繁忙,我的事,便不麻烦他了。”

“你以前都是闹着要阿兄陪你去的,阿眠你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我真的不想麻烦阿兄。”

“那二哥哥呢?”

“不用,我与他一向不对付。”

“三哥哥也快要回来了。”

薛星眠无奈,“罢了,蛮蛮,我自己真的可以。”

重活一世,她是真心实意不愿同侯府任何一个公子扯上关系。

早些嫁出去,成一个自己的家,也好过在侯府给苏屹耿添堵,让江氏为难,让谢老夫人厌恶。

日后,她的事,也不会再去麻烦苏屹耿。

很多事,她自己其实能处理。

只是以前爱慕一个人,总想着让他多关心关心自己罢了。

苏蛮觉得薛星眠变了。

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阿眠,你真不想嫁给阿兄了?”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谢凝棠在阿兄面前一口一个世子哥哥?”

“你没觉得她性子又清高又傲气,以为阿兄非她不可吗?她到底哪儿来的自信呐!”

“难道不是么?”薛星眠轻轻一笑,“我看郡主与阿兄站在一起挺相配的。”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强嫁给苏屹耿后,他时常不回明月阁。

不是在书房歇下,便是在外不回家。

她每一次出门参加贵人们的宴会,都会被人嘲笑。

一来,她嫁得不光彩。

二来,她夫君不爱她。

三来,有人说苏屹耿在外养了个外室。

没过多久,她便发现怀祎郡主在他的别院怀了身孕。

她惶恐不安,时刻害怕自己会被苏屹耿休弃,日日夜夜睡不着。

那种抓心挠肝的痛苦滋味儿,像是把心碾碎了,被人扔在脚下狠狠的踩。

“阿眠,你在说什么胡话。”

苏蛮一惊一乍的声音将薛星眠思绪拉回。

她抬起平静的双眼,“怎么?”

苏蛮道,“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比那怀祎郡主好看百倍么?阿兄到底看上那郡主什么?她娇生惯养,又不会做好吃的糕点,还不会炖汤,她哪一点比得上你。”

薛星眠一声苦笑,“不知道,但爱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像不爱一个人也一样,无需借口,所以,蛮蛮,日后你别再撮合我与阿兄,我没什么天大的野心,只求平平安安过好一辈子。”

苏蛮心疼道,“可阿兄能给你平平安安的幸福啊。”

身上那种皮肉被灼烧的感觉又一点点涌起。

薛星眠深深看苏蛮一眼,淡道,“他给不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过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

……

送走苏蛮,薛星眠将自己从前给苏屹耿绣那些香囊都拿出来。

有些送了出去,被他不知道扔到了何处。

有些他根本看都不看一眼。

至今还躺在她的绣篮里。

碧云将房门关死后,才悄声走到薛星眠身后。

姑娘说这院子里有其他两房的耳目,她不敢大意,也放轻了声音。

“姑娘,怀祎郡主今儿跟四姑娘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分开,不过她们身边还带着丫鬟,奴婢不好靠近,远远地也没听清楚她们说了些什么。”

薛星眠面色淡然,抬手将那些香囊一个个捡起。

然后又用剪子铰烂。

“哎呀,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碧云想阻拦,手却被薛星眠拉开。

“这些香囊做工不好,我准备剪烂烧了重新做。”

“吓死奴婢了。”

说完,碧云主动去将火盆搬过来。

薛星眠面无表情的将那些被剪碎的香囊扔进火盆里。

火苗骤然蹿高,她忙颤抖着睫羽闭上眼。

等火势稍弱,才将眼睛睁开。

看着那些烧成灰烬的布片,恍若她临死前在永洲老宅烧去的那些写给苏屹耿的家书。

烧完就好了,烧干净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眼圈儿泛着淡淡的绯红,心底竟是说不出的畅意。

“姑娘,可算是烧完了。”碧云将火盆移开,又道,“怀祎郡主才刚进府不久,四姑娘跟她说些什么呢?”

薛星眠嘴角扬了扬,云淡风轻道,“能说什么,不过是想害我而已。”

如果她没记错,上辈子她与苏屹耿婚事敲定后,苏清看她便越发不高兴。

平日里与苏嫣蓉一起各种阴阳怪气找茬儿也就罢了,最恶心的一次,竟差点儿害她再次身败名裂,让她为苏屹耿不喜。

她与苏屹耿情意本就淡薄。

因苏清插手,污蔑她与外男牵扯不清。

苏屹耿对她的厌恶,也就更深了一层。

只是这辈子她与苏屹耿的婚事虽没了,苏清的心狠手辣却还在。

大抵就是这段时日了。

只要她出门。

她一定会出手的。

“害?”

碧云小脸惨白,担惊受怕起来。

“她不会要杀了姑娘吧?”

薛星眠浅浅一笑,揪了一把小丫头的胖脸蛋儿,安抚道,“别担心,你家姑娘自有法子应对。”

……

两日后,薛星眠一大早便去同谢老夫人与江氏请了安。

随后便乘坐侯府马车从后门出发,一路经过两条大街,出了东京城门。

今日天气不算好,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城郊的山道上。

城外比城内还要冷,山路上都是带着雾气的小雪。

薛星眠拢着手里暖和的汤婆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兔儿毛的围脖。

偶尔打起帘子往外看一眼,快到年底了,去镇国寺的人家不少。

她从城中出来,遇到了两辆马车,都是往镇国寺方向去的。

城外风景绝美,青山绿水,覆着白雪,仿佛一幅留白的水墨山水画。

薛星眠好多年没仔细赏过雪景了。

在永洲那些年,每到冬日,她都会害怕。

怕冷,怕生病,怕没有吃的,怕苏屹耿不理她。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日子都过成那样了,她想的却还是,他们是夫妻,苏屹耿总有一日会来接她回家。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把大火。

薛星眠自嘲一笑,有些难过,更有些高兴。

哪怕马车颠簸,晃得她都快哭了,她也没有觉得比在永洲的时候难受。

到了镇国寺,马车停在山门口。

薛星眠戴上帷帽下了马车,与碧云一起,进了寺庙。

“姑娘,这里人真多啊。”

从前的薛星眠总是厚着脸皮让苏屹耿陪她。

因而,这是碧云第一次来,头一次看到如此盛景。

薛星眠顿了顿,笑道,“这里菩萨灵。”

碧云弯起眼睛,满脸期待,“什么都灵么?”

薛星眠淡道,“姻缘最灵。”

碧云眨眨眼,小心翼翼看自家姑娘一眼。

难怪姑娘非要来呢,怕是来给老爷夫人公子上完香,顺路求姻缘罢了。

求的,应当是与世子的罢?

最近姑娘嘴上说着不与世子往来,可每日都会去一趟秋水苑。

又如此殷勤的在老夫人面前表现,就是怕苏家人不喜她。

只可惜,世子待姑娘虽也算不错,可人总是冷淡得很。

算了,一会儿她也帮姑娘求求菩萨好了。

让菩萨保佑姑娘,与世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今儿是休沐日,镇国寺内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薛星眠不知碧云心中所想,进了寺门,熟练地往供着父母长生牌位的后山偏殿走去。

一路上便听说,今儿之所以如此热闹,皆因妙林大师要在院中讲授佛法。

是以,今儿聚在此处达官贵人也不少。

她一路走去,遇见不少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好在她一向不愿出门,谢老夫人也不喜她与外人打交道。

这些富贵人也没认出她来。

她低调地拢着披风,用帷帽遮挡住小脸儿,进了后山才将帽子取下。

……

苏屹耿与友人下了马车,打眼便瞥见停在路边的侯府马车,登时皱了皱眉。

“咦,那不是苏兄家中的车马?”

刑部主事徐盛年指着那马车,笑了笑,“苏兄家里也有人来听妙林法师的讲经会?”

苏屹耿没听说府中谁会来镇国寺听佛法,叫来那车夫一问,才知是薛星眠来了。

早料到她喜欢追着他跑,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竟追到了镇国寺。

“薛姑娘非要一个人出门,还专门去秋水苑求了夫人,小的们这才护送她前来,这会儿姑娘已经进庙里去了,吩咐小的们在此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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