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日头渐渐升到了半空。
沈慈合上《基础针灸辨**》,双手按在书皮上,没有立刻翻下一本。
抄书是找死。
万府后院每隔半月清查一次下人物品,连多了一根针、半块帕子都要盘问出处。
她一个刚进府几天、连名字都被剥夺的通房丫头,床褥底下若是搜出墨迹未干的经络抄本,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就是福伯一句话的事。
她把整本书从头到尾重新过了一遍。
足阳明胃经四十五穴,从承泣穴始,下行至厉兑;
手少阳三焦经二十三穴,起于关冲,止于丝竹空。
三百六十余处主穴、副穴,穴位深浅、皮下走向、刺入毫芒的分寸,以及万天旭用朱砂小楷在旁侧批注的病理反应,在沈慈脑海里一页页翻过去。
像用烧红的刻刀在石板上划刻,字句笔画清晰分明,连书页边角卷曲有些泛黄的标注都没落下。
闭目凝神片刻,确认无一处错漏,沈慈站起身,把医书归拢在竹席一角,转身折回书房。
书房内的空气沉闷冰冷,青砖地面泛着一股陈年书卷的霉味。
沈慈没闲着。
万天旭出门前交代过,除了晒书,书架也得拾掇干净。
她打来半桶井水,扯了块粗麻布拧干,顺着通顶的樟木大架自上往下擦拭。
架子底层塞得极满,堆着不少科举破题残卷,纸质发脆,落满了积灰。
沈慈蹲下身子,将那些积压多年的废稿一捆捆搬出来。
最里侧的阴暗死角里,樟木板子因为南方的地气受了潮,右下角微微下陷,底下塞着一本厚厚的旧书,充作垫平架脚的垫木。
沈慈伸手握住那本旧书的边缘,用力往外一抽。
厚重的樟木书架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略微晃动了一下,稳稳停住。
落在手里的书册沉甸甸的,外皮是用发黑的黄牛皮缝制,封面上沾满了油腻的灰垢和霉烂的纸屑,隐约能辨认出五个歪歪扭扭的正楷字——《长春养生经》。
沈慈用袖口掸去表层的蛛网,随手翻了两页。
里面无非是些道家常说的调息吐纳、早起饮泉、节制饮食的寻常言论。
大顺朝民间道观林立,集市上的地摊上,文人墨客随手写的小册子五文钱就能买上两本。
父亲在世时,家里案头也摆过几本类似的杂书,父亲看过后只当笑谈,评了一句“字句浮夸,无益于生计”。
这本万府用来垫架脚的册子,显然也是早年哪个采买管事随手收进来的杂物,不知被哪个小厮顺手垫在了书架底下,受潮腐烂了不知多少年头。
沈慈正打算把它扔进装废纸的竹筐里,手指抚过破损的书脊,指尖却忽然触到了一处异常。
整本书因为常年受潮压迫,纸页全都粘连板结,硬得像一块砖头,唯独中间偏后的一页,纸面虽然泛黑糜烂,边缘处却露出了一抹极淡、极薄的半透明白光。
那不是纸。
大顺朝最好的澄心堂纸、宣州熟宣,沈慈都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即便捶打得再薄,也依然带着草木纤维的纹理,见水即烂,受潮必脆。
但露出来的那一抹白,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丝毫纸浆的脉络。
沈慈目光微凝,蹲在原地没动,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
跨院里只有微风拂过枯枝的沙沙声,前院隐约传来几声家丁走动的脚步,距离很远。
她迅速站起身,走到书房靠窗的明亮处,背对着窗户,借着日头的光线,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开那页糜烂的草纸。
草纸早已酥烂成泥,指甲轻轻一剥,黑色的纸屑便簌簌下落。
里面果然不是纸。
两层宣纸的夹层中,赫然嵌着一层透明如蝉翼的奇异材质,非丝非帛,摸上去冰凉润滑,带着一种皮革特有的柔韧,任凭沈慈如何拉扯,竟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留下。
她没有迟疑,指尖利落地在整本书页的接缝处划过。
受潮板结的黄纸被她一层层揭开,每一页纸张的夹层之中,都藏着一张巴掌大小、薄到极致的透明薄膜。
一共十六张。
沈慈将它们按照从书中撕出的先后顺序,整齐地在书桌上铺排开来。
日光透进窗棂,照在那些透明的蝉翼薄片上,原本空无一物的薄片表面,竟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暗金色流光。
随着光线的折射,一行行蝇头古朴小篆,在薄片内部浮现出来。
打头的第一张薄片上,赫然刻着三个沉稳古拙的大字:
《长春诀》。
其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深邃,非墨非朱,仿佛是用极细的烧红铁针生生熔铸进去的。
沈慈屏住呼吸,目光迅速下移。
整部功法分成两大部分:前八张为“练气篇”,后八张为“筑基篇”。
“夫天地有灵,化生万物,人身虽渺,亦具窍穴周天……”
沈慈飞快地阅读着。
父亲早年虽然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但也曾跟城里的老武师喝过酒,沈慈在旁斟茶时,听父亲谈及过天下武道。
武者初修,无非是熬练筋骨、打熬气血的外家功夫,名为外功;
但真正的大宗派、世家门阀,核心传承无一例外皆是呼吸吐纳的内家法门,以内劲滋养脏腑,以真息贯通百骸。
可这本《长春诀》开篇所载的文字,却与寻常武道大相径庭。
它通篇不提气血之勇,也不讲如何碎石开山,通篇所言,皆是“天地灵机”。
字句之间玄奥莫测,讲的是如何以特定的呼吸节奏,沟通外界沉浮的微末灵息,引气入体,在体内开辟出一条被称为“气海”的容纳之所。
练气九层,一层通一窍,待到九层**,便可尝试“筑基”,延寿驻颜。
沈慈的心口突突狂跳。
这或许是比较高深的内功心法,
万家先祖或许在哪处古迹、或者是哪个抄家的前朝大族府邸里偶然得了此物,但因为藏在极其普通的《长春养生经》夹层之内,无人识得真面目,竟被后代不肖子孙当成了垫桌脚的书底!
沈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没有去深究那神异莫测的“筑基篇”,对现在的她而言,筑基太过遥远,无异于水中捞月。
她将全部心神倾注在前八张“练气篇”上。
练气篇第一层的法门并不繁复,只有八百余字,核心是一套名为“逆灵引”的吐纳循环。
其行气路线极其古怪,要求吸气时长三短一,呼气时绵绵若存,且必须引着体内产生的那一丝游离微温,顺着人体特定的经脉流转。
若是一个普通的粗使丫头,哪怕捡到了这十六张薄膜,即便会认字,也根本看不懂这如同天书般的行气指引。
因为这《长春诀》上,根本没有画任何人体图谱!
上面标注的行气路线,全是一个个晦涩的名词:“自商阳起,循臂入臑,过大迎,归气海……”
没有名师指点,盲目运气,轻则经脉错乱瘫痪,重则直接脏腑爆裂而亡。
但偏偏,沈慈刚刚才把万天旭那本记载着人体周身全部经络、穴位、走向的《基础针灸辨**》死记硬背了下来!
两本书,一本给出了至关重要的行气路径与穴位定位,另一本给出了引动天地灵机的呼吸口诀。
二者结合,或许可以试着练一下。
沈慈脑海深处高速运转,将《长春诀》前三层的口诀字字句句拆解开来,与刚刚背下的经络图相互印证。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整部功法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连带着十六张薄膜原本的排列顺序,已经像用烙铁烫刻一样,深深印死在她的识海中。
记完了。
沈慈没有丝毫留恋,双手一收,将十六张薄膜叠在一起。
这东西决不能留在身边。
这材质太特殊了,哪怕藏得再隐蔽,一旦万天旭哪天心血来潮**屋子,或者是管事婆子翻箱倒柜,立刻就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