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蹲下身,扒开藤蔓旁边的杂草。
刚才隔着一段距离,他还不敢确定,现在凑近一看,心里顿时有了底。
地瓜藤。
这东西他小时候可没少见。
要说现在什么最金贵,不是肉,也不是钱,是粮食。
尤其是红薯这种东西,好活,顶饿,产量还高。荒年里,一篮子红薯真能让一家人多撑些日子。
林卫东伸手往根下挖。
泥有些硬,他干脆捡了块尖石头,一点点把周围刨开。
没一会儿,一小截带着根须的藤就被完整挖了出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
山坡没人。
心念一动,人已经进了空间。
那块黑土地还是老样子,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
林卫东也没耽误,在井边不远找了块地方,把地瓜藤埋了进去。
以前让他下地,他总能找到偷懒的办法。
现在轮到给自己种东西,反倒蹲在地上把根边的土压了又压。
弄完以后,他从井里捧了几捧水浇下去。
“能不能活,就看你自己了。”
林卫东拍掉手上的泥,等了一阵。
藤没什么变化。
他也不失望。
哪有刚种进去就长出来的。
先放着。
退出空间以后,他没急着回去。
既然来了,总不能只弄一根地瓜藤。
这几座山,他从小跑到大。
别看以前不爱干活,山里有什么能吃、什么能用,他还真知道不少。
沿着山坡走了不到一刻钟,他就在一处灌木旁发现了几株金银花。
“这个也行。”
金银花算不上粮食,可晒干以后能入药,也算有用。
林卫东挑了两株小的,连根带土挖出来送进空间。
再往前走,太阳已经压到山头。
他本来准备回去了,经过一片乱石地时,又看到几根藤缠在矮树上。
林卫东停了下来。
“这不是山药藤吗?”
他顺着藤往下找,拿石头挖了好一会儿,果然从土里刨出了一截野山药。
不大。
也就手腕粗的一段。
可林卫东一点不嫌弃。
现在家里米缸都见底了,能填肚子的东西,再小也是好东西。
他索性把能挖出来的几截全弄了出来。
再进空间。
地瓜种一边。
金银花放另一边。
野山药则埋得稍微深些。
全部弄好后,他给每处都浇了水。
站起来的时候,腰都有些酸。
林卫东看了一圈。
一根地瓜藤。
两株金银花。
几截野山药。
看起来寒碜得很。
可这是他重生以后第一次为这个家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只要这些东西能种活,后面就好办。
林卫东没再多想。
天快黑了。
他今天才刚出院,要是再不回去,娘准得着急。
果然。
刚走到家门口,他就看见周桂芳站在院门外。
“娘。”
周桂芳一听见他的声音,先松了口气,紧接着脸就板起来了。
“你还知道回来?”
林卫东抬头看看天。
“也没多晚。”
“还没多晚?”
“你说出去转转,我还以为就在后头山脚下。你这病才刚好,真要倒在山里,谁知道?”
她嘴上数落着,走过来却先把林卫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摔着没有?”
“没有。”
“头晕不晕?”
“不晕。”
“饿了吧?”
林卫东笑了。
“这个有点。”
“那还不进去。”
周桂芳转身往屋里走。
“饭给你留着呢。”
林卫东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瘦削的背影,心里暖乎乎的。
上辈子活到后来,家里再大,回去再晚,也没人会站在门口等他。
现在这个破院子,倒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回家了。
晚上还是菜粥。
下午剩的一点重新热了,又添了些野菜进去。
一家五口围着桌子,碗里都清汤寡水的。
林卫东却吃得很香。
林卫国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你老看我干什么?”
林卫东问。
林卫国憋着笑。
“我看看你什么时候摔碗。”
林卫东脸一黑。
“皮*了是不是?”
林卫国赶紧往后缩。
“以前没鸡蛋你不是不吃嘛。”
林小禾低着头,也偷偷笑。
就连林守山都哼了一声。
“他现在要敢倒,**舍不得打,我给他一棍子。”
“行行行。”
林卫东端起碗,把最后一点野菜拨进嘴里。
“以前是我混账。”
“以后再倒饭,你们谁离得近谁打。”
林卫国一下来了精神。
“真的?”
“尤其是你不能打。”
“凭啥?”
“一边去。”
一家人正说着话,院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桂芳,在家没?”
周桂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刚才脸上那点笑也没了。
林卫东注意到了。
“谁?”
林守山坐在旁边,头都没抬。
“林晓家的。”
林卫东一听,立刻想起来了。
林晓的媳妇刘春花。
她和自己娘年轻时候关系很好,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越来越不对付。
林卫东隐约知道一点。
年轻时候的林守山高高大大,长得精神,刘春花似乎也动过心思。
后来林守山娶了周桂芳,两个人那点姐妹情也就慢慢变了味。
这些年再加上自留地、分粮、工分之类的鸡毛蒜皮,两家更是没少闹别扭。
林卫东刚想到这里,刘春花已经进来了。
四十来岁,个头不高。
一进屋,眼睛先往桌子上扫。
看见几个人碗里的菜粥,她嘴角就翘了一下。
“还吃着呢?”
周桂芳没什么好脸色。
“有事就说。”
“瞧你这话说的。”
刘春花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
“我还不能来看看你?”
她说着,看向林卫东。
“听说小东回来了?”
“这场病挺厉害吧?”
林卫东点点头。
“还行。”
刘春花又往他脸上打量了一阵。
“到底年轻,住几天院就好了。”
“就是这住院挺费钱吧?”
周桂芳脸色更淡了。
“费不费钱跟你有啥关系?”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刘春花笑了一声。
“听说守山这回为了给小东看病,钱都借遍了。”
“连你们今天吃的米,都是去他大伯家借的?”
林卫东抬起眼。
来了。
他刚才就觉得这女人不像单纯过来串门。
刘春花看了眼桌上的碗,又叹了口气。
“桂芳啊,不是我说你。”
“小东都这么大了,也该让他懂点事了。”
“你们家本来就困难,他再这么天天东逛西逛的,今天病一场,明天再出点什么事......”
“人家愿意借你一次,还能次次借你?”
周桂芳把筷子放了下来。
“我儿子怎么样,用不着你教。”
“哎,我这不也是为你好?”
“真为我好,你少来两趟,我能多活几年。”
刘春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林卫国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
刘春花瞪了他一眼。
林卫国赶紧把脸埋进碗里。
林卫东却差点也乐出来。
他上辈子还真没发现,自己娘嘴也挺厉害。
以前家里一有这种事,他不是不在,就是嫌烦,根本没认真听过。
刘春花见周桂芳不给面子,也懒得装了。
“行,你嫌我多嘴,我不说。”
“我就是听人说,小东下午又上后山了。”
她转头看向林卫东。
“怎么?”
“病刚好就闲不住,又去找谁家果子吃了?”
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这话就不好听了。
林卫东以前确实没少干这种事。
东家摘两个瓜。
西家摸几个果子。
嘴馋了就往别人家灶屋里钻。
村里人说他二流子,不全是冤枉他。
要换成以前,他早就翻脸了。
可这一次,林卫东只是放下碗。
“刘婶。”
“嗯?”
“我下午上山挖点野东西。”
“没去谁家。”
刘春花笑了。
“哟,还知道上山找东西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卫东也笑。
“刚病一场,想明白点事。”
“总不能一辈子在别人家锅边转,是吧?”
这一句倒把刘春花说得愣了一下。
她原本明显已经准备好了后面的话。
结果林卫东自己把以前的破事认了,她反而接不上了。
周桂芳也看了儿子一眼。
林守山坐在旁边没说话,手指却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刘春花缓过来以后,撇撇嘴。
“说得倒挺好听。”
“能坚持几天才算本事。”
“那就慢慢看。”
林卫东端起碗。
语气还是平平的。
“反正日子长着呢。”
刘春花看了他两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今天的林卫东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以前她只要拿这几句话一激,这小子早就跳起来了。
今天居然还能坐着跟她说话。
她原本特意过来,就是听说林家为了看病把钱折腾光了,想看看周桂芳现在过成什么样。
现在笑话没怎么看成,反倒弄得自己有些没意思。
刘春花站起来。
“行。”
“那我就等着看看,咱们林家小东能勤快几天。”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别明儿个又跑去人家牌桌上了。”
林卫国立刻看向林卫东。
林卫东没理他。
只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放心。”
“以后想看这个笑话,怕是看不着了。”
刘春花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等院门外的脚步声远了。
林卫国终于忍不住。
“哥。”
“干啥?”
“你真不打牌了?”
林卫东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吃完没有?”
“吃完洗碗去。”
“凭啥我洗?”
“刚才谁笑得最大声?”
“娘也笑了!”
“你敢让娘洗?”
林卫国一下没话了。
抱着碗嘟嘟囔囔去了灶屋。
周桂芳看着两个儿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林守山依旧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冒出一句。
“人家说得也没错。”
“说得再好听没用。”
“真想变个人样,就做给人看。”
林卫东看向父亲。
“知道。”
这一次,他没许诺。
也没说什么以后一定怎么样。
日子不是靠嘴说出来的。
明天还得上山。
空间里那几样东西,也该看看究竟能不能长。